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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凉薄 日落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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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月升,暮色一点点漫过教学楼的窗沿。月考如期而至,一同缠上苏敛的,是一场预料之中的重感冒。
清晨起床时她就觉得浑身发软,喉咙又干又痛,连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涩意。本以为撑一撑就能过去,可真正坐在考场里,她才明白,这场病远比想象中更凶。
试卷摊开在眼前,那些平日里做过无数遍、熟悉到能背出步骤的题型,此刻在她眼里却扭曲成一团模糊的字迹。
太阳穴突突地跳着胀痛,像是有只手在里面反复攥紧、松开,眩晕一阵接一阵地涌上来,不断冲击着她本就混沌不堪的思绪。
平时信手拈来的公式变得遥远,熟记于心的知识点在脑中搅成乱麻,笔尖悬在纸上许久,竟迟迟落不下去。
苏敛咬着下唇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可每多撑一秒,身体的疲惫就多添一分。
额前不断渗出细密的冷汗,后背黏腻地贴在校服上,又冷又难受。她甚至不敢抬手揉一揉发胀的脑袋,生怕一松懈,整个人就会直接垮在桌上。
好不容易熬完最后一科,苏敛几乎是凭着本能走出考场。双腿虚浮得厉害,每一步都像踩在松软的棉花上,轻飘飘的,没有一点力气。昏昏沉沉挪回教室,刚一坐下,周围便炸开了喧闹。
同学们三两成群地凑在一起,兴高采烈地对着答案,欢呼声、懊恼声、讨论声交织在一起,充斥着整个教室。
那股鲜活热闹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她周身的沉闷格格不入。一股难以言说的烦闷与委屈猛地堵在胸口,沉甸甸地往下坠。
苏敛再也撑不住,一头趴在桌上闭上眼,只麻木地等待着十分钟后放学的铃声,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的救赎。
“苏敛,考得怎么样啊?”
陈琪琪兴冲冲地转过身,声音里满是考完试的轻松与雀跃,“这次题目虽然不算简单,但老师前几天刚讲过一模一样的题型,我写起来还挺顺的!”
不过是几句再平常不过的闲谈,落在此刻的苏敛耳中,却带着无声的尖锐刺意。她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鼻尖萦绕着衣袖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声音闷得发哑:“不太好,我头疼。”
前桌脸上的兴致瞬间淡了下去,只兴致缺缺地应了一声,便毫无留恋地转过身,重新汇入另一边热火朝天的谈论中。
苏敛趴在桌上,闭着眼却毫无睡意。恍惚间,几道清晰的标准答案飘进耳中,她在脑中粗略一对,竟与自己写下的内容大相径庭。
一道、两道、三道……心一点点往下沉,原本就混沌的脑袋,此刻更是一片冰凉的空白。
原来不只是身体难受,连这场倾注了许多精力的月考,也一并砸得粉碎。
漫长的十分钟终于熬过去,救赎般的放学铃声准时响起。同学们欢呼着收拾东西,结伴离开教室,苏敛却慢吞吞地背起书包,独自一人走出校门。
没有同行的人,也没有可以倾诉的人,她只是顺着熟悉的路,拐进了街边那家学生常去的药房。
“陈阿姨,我开点退烧药。”
她乖巧地站在柜台前,微微低着头。往日清澈干净的声音,此刻裹着浓重的鼻音与虚弱,连说话都觉得费力。
陈阿姨对这个姑娘印象一向很深。成绩好,性子安静,见人总是文文静静笑着,十分有礼貌。只是这孩子看着总是单薄,气色也算不上好,像一株长期缺了阳光的小草。
“小敛发烧了?来,先量个体温。”
冰凉的体温计被轻轻塞进腋下,突如其来的冷意让苏敛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一个卑微又心酸的念头,在她心底悄悄冒了出来。
爸妈向来最看重她的学习,若是她空口说白己发烧,他们多半只会觉得她是找借口偷懒,是没考好故意推脱。
可若是有实实在在的体温数字,有医生的话作证,他们会不会,就愿意相信她是真的病了,愿意稍微体谅她这一次的发挥失常?
一点点微弱又可怜的侥幸,在心底微弱地亮着。
大约三分钟后,陈阿姨温柔地摸了摸她滚烫的额头,拿起体温计眯眼一看,脸色顿时凝重起来:
“哎呀,38.7度,烧得可不低,这样硬扛不行,得打针才行,快过来坐下歇会儿。”
苏敛轻轻应了一声,听话地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犹豫了许久,才小声开口,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察觉得到的忐忑与不安:“阿姨,能借您的手机打个电话吗?我想跟家里人说一声。”
她不敢往下想。打针一去就是好几个小时,一连打上三四天,妈妈一定会皱着眉说又耽误学习了。在她眼里,似乎任何事情都不能挡在学习前面。
电话拨了出去,嘟嘟的声响在耳边响了几下,那头终于被接起。
“喂,哪位?”
是妈妈的声音,带着惯常与外人沟通时的轻声细语,客气又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这样的语态十几年如一日,苏敛每次听见都只觉得陌生又难堪,仿佛连自己的母亲对外人都比对她更周到。
“妈妈,是我。”
哪怕心里堆满了委屈,听见熟悉的声音,心底还是忍不住泛起一丝微弱的期盼。她也想回家,想喝一碗热汤,想吃一口家里热腾腾的饭菜。
“敛敛?”苏母的语气瞬间恢复平常,第一句便直奔主题,“今天是不是月考了?考得怎么样?”
苏敛吸了吸发酸发堵的鼻子,喉咙哽咽了一下,才声音发颤地开口:“我发烧了,38.7度,药房的阿姨让我打针。”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下一秒,一声漫长又沉重的叹息,透过听筒重重砸在苏敛心上。
“妈妈也担心你的身体,可这打针一去就是几个小时,一连打好几天,落下的课程怎么办?
跟不上进度,下次考试怎么办?
你把电话给阿姨,我跟她说,开点退烧药吃一吃就好了,妈妈是为了你好,不能耽误学习……”
一句句为你好,轻巧地抹掉了她所有的难受与痛苦。
苏敛讷讷地将手机递还给陈阿姨,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冻得浑身发僵。
明明早该习惯这样的回答,早该明白在学习面前,可心口还是一阵阵地发涩、发疼,酸意源源不断地往上涌。
她该不期待的。
“哎,医生您好,我是苏敛的妈妈。”那熟悉的、刻意放软的酸软声调再次响起,带着十足的讨好。
“您跟我说实话,我这孩子是不是装病呢?是不是最近学习压力大,想装病逃课偷懒啊?”
音量陡然压低,陈阿姨慌忙关掉免提,下意识后退几步,远远避开了苏敛的视线。看向她的眼神里,写满了显而易见的怜悯,还有几分不知如何是好的尴尬。
苏敛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死死攥紧书包带的手越收越紧,指节被捏得发白。微微颤抖,大脑一片空白。
十月的秋风并不算凛冽,可她却从头到脚,泛起一阵刺骨的凉,刻骨铭心。
总是这样。
取药、付钱、推开药房的门,她僵硬地做完这一切。陈阿姨在她身后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声音温和,苏敛只是勉强笑了笑。
冷风灌进衣领,吹得她昏沉的脑袋短暂清醒。
校门口的街道两旁摆满了小吃摊,铁盘上滋滋作响,升腾的热气裹着暖黄的灯光,在微凉的夜色里晕开一片温柔。
各类食物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勾人食欲。学生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有说有笑,打打闹闹,人间烟火喧嚣又热闹。
“阿姨,我要一个烤鸡腿!”
“叔叔,烤冷面多放醋多放辣!”
一声声欢快的叫喊落在耳边,苏敛闭了闭眼,只觉得自己在这片温暖里,像一只落魄又多余的老鼠,狼狈地缩在角落,不敢靠近,也无法融入。
陈阿姨方才那一眼毫不掩饰的怜悯,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她心上,不深,却密密麻麻地疼。
她只想快点逃回宿舍,洗一个滚烫的热水澡,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蒙进被子里再也不出来,再也不用面对这些令人窒息的一切。
脚步不自觉加快,想尽快逃离这令人难受的热烈,剧烈的头痛骤然炸开,眼前阵阵发黑,视线里泛起重重叠叠的虚影,连脚下的路都变得扭曲。
忽然,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狠狠绊了一下。
苏敛心底猛地一慌,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想稳住身形,可身体还是控制不住地往下倒。慌乱之中,她狼狈地伸手撑住地面,勉强从跌倒改为了半跪半蹲。
巨大的晃动让本就疼得厉害的脑袋像是要裂开,头疼欲裂,她咬着牙,撑着地面想重新站起来,可四肢发软,四肢仿佛泄了力,连抬手都困难。
疲惫与绝望一并涌上来,她甚至生出一丝干脆就这样瘫在地上再也不起来。
一片冰凉的触感,轻轻落在了她的手背上。
苏敛浑身不受控制地一颤,茫然地、缓慢地抬起头,看向那个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