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烬》江舟寄乔

2、余温 晚自习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在校园里散开，楼道瞬间被人流填满，喧闹声、脚步声、谈笑声混在一起，拥挤而热闹。苏敛收拾东西的动作不快不慢，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抱着一叠书本起身。

　　苏敛抱着一叠书本，安静地走在人群中，不紧不慢。

　　她习惯了这样，不扎眼，不主动，也很少被人搭话。

　　只是在走动间，她的目光会下意识地、极轻地扫过四周——这是很久以来，连她自己都快习惯的本能。

　　她总能在人群里，很轻易地找到那一个身影。

　　不靠近，不发声，只是安静地看着，像在记住什么。

　　周末回家时，她也会一个人点开池烬的社交页面，一遍遍地往下滑。

　　不留痕迹，不被察觉，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份隐秘的留意。

　　她以为这会是两人之间全部的距离，可今天她们两个搭话了。

　　走到二楼楼梯口时，一道清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喊住了她。

　　“喂。”

　　苏敛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

　　是池烬。？

　　对方几步走近，语气坦荡，直接接上了上午跑操时的那句玩笑。

　　“早上说你逃跑操那事，我就是随口逗你的，别往心里去。”

　　苏敛抬了抬眼，目光很轻，飞快掠过池烬的面庞，却控制不住耳尖微微发烫。

　　她沉默了一瞬，声音轻而稳，笑了笑。
　　“……没事。”

　　“快下雨了，回宿舍慢点。”

　　“谢谢……”

　　池烬见了苏敛这副话少怯生生的模样，不禁有些逗乐，双手环抱直接倚在了墙边，歪了歪头。

　　“你怕我？”

　　苏敛双手攥紧了些，轻轻摇摇头。

　　“……没有。”

　　不是怕。

　　是只敢远远看着，早已把对方放在心中只能仰望、不能靠近的地方。

　　“啊——这样啊，”池烬拉长尾调，语气里带着一点玩笑，“我以为你们这种乖学生，碰到我这种坏家伙，又嫌弃又害怕呢。”

　　听到“嫌弃”二字，苏敛几乎是下意识摇了摇头，头一次语速飞快，语气都比刚才重了一点。

　　“没有嫌弃。”

　　她顿了顿，很认真地补上一句：

　　“还有，你不坏。”

　　池烬愣了两秒，张了张嘴，似乎有些诧异，像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跟她说。

　　“……哟，我还不坏啊？”

　　她低笑了一声，有点不自在地移开视线，“行吧，我这是算被乖学生认可了？”

　　那句“乖学生”轻飘飘砸下来，苏敛的心尖莫名轻轻一沉。

　　这是她活了十几年最常听见的标签，规矩、安静、成绩好、不惹事，像一枚被钉好的印章，盖在她身上从未取下。她早已习惯，也早已麻木，可从池烬口中说出来，却无端让她觉得难受。

　　在自己心里那不是夸奖，更像一道无形的线，把两人清清楚楚划成两边。

　　即使池烬没有这个意思。

　　一边是循规蹈矩的乖学生，一边是旁人眼中不驯、自由、带着锋芒的人。

　　她一点都不喜欢这种划分。

　　一点都不希望，在池烬心里，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乖巧、毫无特别之处的好学生。

　　苏敛垂下眸，似乎有些闷，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池烬抬眼望了望压低的晚云，随口又提醒了一遍：

　　“天阴成这样，等下肯定要下雨，你回宿舍慢点。”

　　她对着苏敛轻轻扬了扬下巴，转身钻进前方的朋友堆里，一起汇入人流，很快离开。

　　池烬跟着朋友走了一段，心神却莫名定不下来。

　　她向来懒得管闲事，更不会为了谁特意回头。可刚才苏敛那句认真又固执的“你不坏”，还有被“乖学生”三个字戳中后，垂着眼闷不吭声的模样，一直轻轻缠在她心上。

　　不过是刚说上几句话的人。

　　不过是个规规矩矩、和她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好学生。

　　晚风越来越潮，雨意越来越重。

　　池烬脚步猛地顿住，跟身边人随意丢了一句：

　　“你们等一下，我落了点东西。”

　　不等回应，她已经转身，逆着人流往教学楼走。

　　伞是她一直随身带着的，所谓和朋友挤一把，不过是随口找的理由。

　　远远看见屋檐下那个安静站着、不吵不闹、也不求助的身影时，池烬心里那点莫名的躁意，忽然就轻了。

　　她走过去，把伞径直塞进苏敛怀里。

　　动作干脆，语气平淡，像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给，先用我的。”

　　苏敛一怔：“那你……”

　　“我和朋友挤一把就行，”池烬打断她，语气很自然，像在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你别淋着。”

　　不等苏敛开口推辞，池烬已经挥了挥手，转身重新走进雨幕里。

　　“走了。”

　　苏敛站在原地，握着那把伞柄还带着一点余温的伞。

　　雨还在下，夜色安静。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伞，有些呆愣。

　　这是第一次，有什么东西，越过了她默默注视的距离，实实在在地，落在了她手里。

　　她慢慢撑开那把伞，淡色的伞面在夜色里轻轻绽开。

　　雨丝落在伞沿，滴答、滴答，像谁轻轻敲着心尖。

　　这个湿漉漉的夜晚，好像没那么冷了。

　　雨雾朦胧了夜色，也模糊了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