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烬》江舟寄乔

1、妄近 县城的

　　县城的雾，总是来得毫无征兆。

　　清晨五点半，天还未亮透，灰白的雾气便裹着湿冷的风，灌满了整所全寄宿制的高中。若隐若现的操场被晕得柔和又朦胧。

　　苏敛是在六点整准时走出宿舍的。

　　校服穿得一丝不苟，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她怀里抱着刚整理好的错题本，脚步平稳，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既定的节奏里，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精准、克制、毫无差错。

　　她是这所高中里标准的优等生，除了学习，她的生活里不允许出现任何多余的东西。

　　这个点的走廊上已有少许学生，脸上多多少少带着几丝倦意。

　　“嗒——嗒——嗒——”带着松散的拖沓脚步声从后面传来，苏敛不可自控地顿了顿，没有回头，反倒加快脚步走向班里，在拐进班门口的一瞬，目光飘向刚刚自己身后脚步声的主人。

　　果然是池烬。

　　高层次的中长发略微凌乱，在那个女孩精致的眉眼中添了分随性与慵懒，眼下浮着淡青，昭示着一夜未眠。

　　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少女打着哈欠瞥向视线源头，苏敛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二人的目光并未相对，好似一切是自己的错觉。

　　班外的脚步声渐远，苏敛坐在座位上掀开晨读课本，脑中却是方才那不成型的视线交错。

　　池烬她昨晚又去通宵了。

　　早自习的读书声漫上来，她握着笔在草稿纸上一点一点，洇出好几个歪歪扭扭的墨痕。

　　后桌凑过来小声八卦池烬又通宵翻墙的事，说她昨天跟校外的人在网吧打了一整夜游戏，差点被政教处的老师抓个正着。

　　苏敛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听得认真，应得客气。

　　她是在初中便知道池烬的。

　　池烬是年级里出了名的小混混，一直都是名声远扬，有着柔情的桃花眼，眉骨利落锋利，仿佛带着些攻击性，嘴角总嗤着些坏气的笑，打架逃课样样不落，好像一团热烈的火。

　　即便二人并不在同一楼层，苏敛总会在人群中第一眼就粘上池烬的身影，偶尔她会想，人怎么可以活的这样肆意张扬。

　　第二节课下课的铃声刚过，便是大课间。

　　广播里响起跑操前的预备音乐，嘈杂的人声从走廊涌进教室，同学们三三两两收拾着东西，准备下楼集合。

　　苏敛正把课本收好，班主任便从门口探身，朝她招了招手：“苏敛，你来办公室一趟，把咱们班的周考试卷抱过来。”

　　去往办公楼的路不必经过操场，她走在那条少有人走的后侧小径。或许是早晨起了雾，湿冷的风裹着草木的潮气，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平稳的脚步声。

　　转过那堵爬满枯藤的矮墙时，苏敛的脚步，毫无预兆地顿住。

　　墙根下斜倚着几个人，都是趁着跑操前躲清闲的学生说说笑笑，而最惹眼的，正是池烬。

　　她一只脚随意蹬着墙砖，校服外套敞着，头发被风拂得微乱，更显随性。指尖夹着一支薄荷烟，火星明明暗暗，眼下那圈淡青比清晨更重了些，是整夜未歇的疲惫，却丝毫不减她眉眼间的锋利。

　　听见脚步声，几人同时抬眼望了过来。

　　苏敛的心跳轻轻乱了一拍，面上却依旧平静。

　　她垂着眼睫，也没有开口让路，只是转身打算绕道。

　　乖得干净，乖得规矩，像一张从未被沾染过的白纸。

　　池烬却先动了。

　　她抬眼看向苏敛，目光在那张白皙的脸上顿了半秒。

　　有些眼熟。

　　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直起身，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目光精准地落在了那个正准备“销声匿迹”的身影上。

　　她觉得这画面有点意思：

　　这女生好像在怕他们这群“混子？”逃跑的姿势小心翼翼，生怕被谁注意到。

　　池烬走到苏敛面前，语气轻松随意：“诶，你们好学生也逃跑操啊。”

　　她个子比苏敛高一些，站在那里，像一团明亮的影子，瞬间笼罩住了苏敛。

　　池烬低头看着她，眼里带着笑意，语气带着点爽朗。

　　苏敛愣住了。

　　她没想到对方会主动靠近，更没想到，池烬居然会主动搭话。

　　她本该立刻解释，说自己是被老师叫去办公楼，说自己没有逃，说自己一向守规矩。

　　那些话都已经到了嘴边。

　　可不知道哪根弦被拨动了。

　　她垂着眼，指尖微微蜷缩，心跳快得发慌，却轻轻、轻轻地应了一声。

　　声音很小，却清晰。

　　“……嗯。”

　　我是逃操了。

　　像一句一次无声的模仿，一场只有自己知道的、靠近池烬的方式。

　　好像只要承认自己也“不守规矩”，就能离那个肆意张扬的人，近一点点。

　　池烬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答。

　　她以为这个乖得不像话的学生会慌忙摆手解释，会紧张得语无伦次。

　　却没想到，她居然承认了。

　　池烬一下子笑开，眉眼弯弯，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的趣味：“可以啊你，深藏不露。”

　　苏敛没抬头，耳朵发烫，心脏跳得厉害。

　　她没敢说那是假的，没敢说自己其实是去办公，没敢说她只是想假装一次，成为像她一样的人。

　　池烬往旁边让了让，笑得随意：“行，那你躲远点，别被老师抓了。”

　　苏敛轻轻“嗯”了一声，很小声地说了句“谢谢”，几乎是低着头，快步从旁边走了过去。

　　从头到尾，没敢再看池烬一眼。

　　等她身影走远了，朋友才撞了撞池烬的胳膊：“你还真把人吓着了。”

　　池烬靠回墙上，嘴角还带着笑，眼神里多了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思索：“没吓着，她挺有意思的。”

　　而走远的苏敛，心脏还在狂跳。

　　她摸着发烫的耳尖，一遍一遍回想自己刚才那句轻飘“嗯”。

　　她没有逃操。

　　在她长日里循规蹈矩的生活中，遵守着一切规则。

　　可是想要靠近池烬的心情，也是真的。

　　她不知道，有些心动，从第一句假装的“我也是”开始，就已经烧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