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灯赊命行》墨泠弦

30、墟边无生，古风蚀骨 破晓天

　　破晓天光薄如纸，凉风吹彻旷野。

　　温叙与谢临渊并肩出城，一路向西而行，远离人烟村落，踏过荒草古道。越往前走，天地越是死寂，人间气息越淡，耳边再也听不见鸡鸣犬吠、车马人声，只剩呜呜古风，穿过枯林乱石，声声荒凉。

　　古族二人早已在百里外旷野等候。

　　此处地势极高，放眼远眺，前方大地尽头，横亘着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雾障。雾不是云，不是烟，沉沉不动，死寂压地，不见飞鸟，不见草木，不见虫蚁，连一缕游魂都不肯靠近。

　　那便是——太古残墟边界。

　　近墟十里，寸草不生。

　　古族二人上前躬身行礼，神色凝重：“前方雾障之内，时光紊乱，法则薄弱，地气带煞，活人越往里走，寿元越被无形抽吸。神祇神力会被缓慢消解，阴邪入内即刻湮灭，唯独荒主残魂、上古凶物，自在横行。”

　　温叙抬眸望去，掌心青铜灯微微发烫，青辉不安摇曳，似在本能预警前方大凶之地。

　　谢临渊白衣立风里，神力绕体一圈，稳稳护住两人周遭：“墟外大阵布好了？”

　　“布好了。”古族答道，“三重锁地大阵，隔绝墟气外泄，护住后方千里人间，不让荒煞吹入城池。大阵可撑七日，七日之内，必须分出胜负，要么镇荒成功，要么——阵破人亡。”

　　七日时限，生死定论。

　　温叙点头，神色平静：“够了。”

　　他抬手将灯火调高几分，青芒护体，神魂稳锚，压下心口微微泛起的阴火旧痛。禁术后遗症在近墟之地会被放大，神魂更容易躁动，他必须全程凝神，不可乱了心神。

　　谢临渊察觉到他气息微颤，不动声色往他身侧靠了半步，一缕微凉神力悄然渡过去，无声安抚。

　　古族递来两张古朴灰玉符：“此为墟心引路符，贴身佩戴，不迷方向，不被幻魂缠心。我们二人守在墟外，坐镇大阵枢纽，一旦墟内有变，我们便全力加持地气，接应二位脱身。”

　　温叙接过玉符贴身收好，不再多言。

　　前路不必嘱托，安危不必多言。

　　四人对视一眼，心意尽知。

　　下一刻，温叙提灯在前，谢临渊紧随其后，两道身影，稳步踏入灰色雾障之中。

　　一步入墟，天地骤变。

　　耳边风声瞬间死寂，所有人间声响彻底断绝。

　　周遭灰蒙蒙一片，不见日月，不见昼夜，不分南北，四周景物单调荒芜，脚下踩着细碎枯白骨屑，层层叠叠，不知堆积了多少万古岁月。

　　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腐朽寒凉之气，侵入肺腑，蚀骨冻魂。

　　青铜灯青辉被迫压缩成小小一团，勉强护住身前三尺之地，三尺之外，全是死寂荒气。

　　“时光流速不一样。”谢临渊低声提醒，“外面一日，此处可能过三日。心神不可松懈，否则容易被乱时扯走神识，迷失在此地，永世漂泊。”

　　温叙应声：“我知道。”

　　他目光沉静，提灯稳步前行，灯火照路，不乱不慌。

　　沿路随处可见断裂上古神兵碎片、腐朽神袍残布、破碎如山岳的远古战骨，遍地都是万古神魔大战留下的残骸遗物，触目惊心，荒凉到极致。

　　走着走着，前方雾里，忽然传来细碎脚步声。

　　不急不缓，跟在他们身后不远不近。

　　回头望去，雾里空空，不见人影。

　　可脚步声始终贴着脚后跟，如影随形，不靠近，不远离，诡异至极。

　　谢临渊眸色微冷：“不是活物，不是阴魂，是残墟自生的随行幻影，专门扰乱心神，引人心生恐惧，自乱阵脚。不必理会，不回头，不应声，不停步。”

　　温叙嗯了一声，目不斜视，继续前行。

　　可下一刻，雾里忽然响起一道轻柔低语，贴着耳畔，钻入神魂深处：

　　“点灯人……你前世，死在这里……”

　　“主神……你昔日，败在这里……”

　　一语勾前尘，一语撼心神。

　　温叙眉心微蹙，心口阴火骤然一抽，旧伤隐隐作痛。

　　谢临渊立刻沉声开口：“凝神！是墟心幻音，勾人执念，乱人道心！”

　　他抬手神力一扫，震碎周遭幻音，护住温叙神魂：“别听，别想，往前看。”

　　温叙稳住心神，灯火骤然亮了一瞬，压下幻音侵扰。

　　就在这时，前方灰色雾气忽然分开。

　　一座高耸无边的黑色石台，凭空出现在残墟中央。

　　石台之上，盘膝坐着一道模糊巨大黑影。

　　气息苍茫，威压覆地，沉眠万古，终于微动。

　　荒主，已近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