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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青河镇的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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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河镇的店开了三个月,渐渐稳下来。
八张桌,每天翻两轮。周末人多些,能翻三轮。镇子不大,消息传得快,老沈家把火锅开回来了,老街坊们一拨一拨地来,有些是来吃的,有些是来看的。来了也不一定吃,站门口往里张望一眼,看见铜锅摆在最里头那张桌上,底下垫红布,旁边蹲只猫——老黑我带来了,其他四只留在澜州,交给小鹿照看。
老黑到了新地方也不认生,第二天就在店门口的石阶上趴着,尾巴一甩一甩,看河面上来来往往的船。青河镇的人没见过这么镇定的猫,蹲下来摸它,它也不躲,眯着眼让人摸,摸舒服了喉咙里咕噜咕噜响。有个老太太天天来,带着小鱼干,坐在石阶上喂老黑,一喂就是半个钟头。老太太姓吴,住隔壁巷子,八十多了,儿子在省城,她一个人过。她说这猫像我以前养的那只,也是橘的,也是这么胖。
我说吴奶奶,这猫叫老黑。她说明明是橘的怎么叫老黑。我说以前养了只黑的,叫老橘,死了,这只也叫老黑,习惯了。她点点头,说名字就是个记号,叫啥都一样,关键是这猫稳当。我说对,稳当。
吴奶奶就这样成了店里的常客。她不吃火锅,嫌辣,嫌油,就每天下午来坐一阵子,带一小袋自己晒的地瓜干,分给老黑吃,有时候也分给我。我坐在门口陪她聊会儿天,她说她年轻时在镇上的食堂做过饭,那会儿青河镇热闹,河上来来往往的货船,船工靠岸就上食堂吃,一顿能卖出去几十碗面。
我说现在不如以前了?她说现在也好,就是人少了,年轻人都出去了。你看看这街上,走的走,老的老。我说我回来了。她看看我,说你是回来了,但你不是年轻人了。
我笑了一下,说那倒是。
她说不过你回来也好,青河镇得有人守着。火锅这东西,就适合守着吃,慢慢吃,吃完一身汗,日子就有滋味了。我说吴奶奶你说得对。她拍拍我的手,说我去喂猫了,你忙你的。
日子一天一天过,青河镇的店不忙的时候我就回澜州,看看那边三家店的情况。陆知行有时候跟我一起回来,有时候留在澜州画图。我们两头跑,车里常备着换洗衣服和零食,后备箱里还放着老黑的航空箱,方便带它。
八月的一天,店里来了个小伙子。瘦高个,看着二十出头,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进门先没看菜单,先看墙上那几张纸条。红糖糍粑的方子,蘸料配方,周姨的纸条,小鹿的笔记,老陈那张红纸,他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得仔细。我坐在柜台后面没出声,等他看完。
他转过来,说老板,您这店开了多少年了。我说澜州的十年多,青河镇的刚开。他说我是云城人。我愣了一下,说云城?他说对,云城,老周家那条街上的。我站起来,说你去过老周家?他说小时候去过,后来关门了。我妈说那家店的红糖糍粑好吃,后来再也找不着那个味了。我在网上看到您这家店的报道,说老板以前在云城待过,我就来看看。
他坐下来,说老板,给我来份红糖糍粑。
我让后厨做了一份,端上来,放在他面前。他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没说话。我坐在他对面,等着。他咽下去,眼圈有点红,说就是这个味。我妈说的就是这个味。我说你妈还说什么了。他说我妈说那家店的大姐人特别好,看她带着孩子,每次都多给半份。我说那是周姨。他说对,周姨。她还在吗。我说在,云城,去年还来过我店里。他说那就好,那就好。
他吃完那份糍粑,又要了一份打包,说带回去给我妈尝尝。我说不用钱,送你的。他说不行,开店不容易。我说你是老周家的客人,老周家的客人就是我的客人,不收钱。他看了看我,把打包盒收好,说谢谢老板。我说你叫什么。他说小何,何远。我说何远,以后常来。他说云城过来远。我说多远都行,锅一直煮着。
他走了以后,我站在柜台后面发了会儿呆。陆知行从后面出来,说怎么了。我说刚才来个客人,云城的,吃过老周家的糍粑。他说这是碰着故人了。我说也不算故人,就是个客人,但他妈记得周姨。陆知行说这种记得,比故人还重。我说对。
后来何远真的又来了,带着他妈妈。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夹着白丝,穿着素净的衬衫,进门先打量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墙上的纸条上。何远说妈,就是这家。她走过去,凑近了看那张写着红糖糍粑的方子,看了很久,然后转过来问我,这是周大姐写的?我说不是,是我写的,方子是她给我的。她点点头,说你跟周大姐认识?我说她教过我。她说周大姐现在好吗。我说好,身体还行,在云城养老。她说那就好,那就好。
她坐下来,点了一份红糖糍粑。何远说妈你再尝尝。她夹了一块,慢慢嚼着,嚼着嚼着眼泪就下来了。她拿手背去擦,说就是那个味,十多年了,就是那个味。何远在旁边递纸巾,没说话。我站在旁边,也没说话。
她吃完,擦干净脸,说老板,谢谢你。我说谢我干啥,是周姨做的。她说谢谢你把它留下来,味道这东西,留住了就是功德。我说我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好吃,想让别人也尝尝。她说这就够了。
他们走的时候,我把打包好的两份糍粑塞给何远,说带回去慢慢吃。何远推辞了一下,他妈说拿着吧,这是人家心意。何远接过去,说谢谢老板。我说以后有空来,锅一直煮着。他妈笑了一下,说你这口锅,跟周大姐那口一样亮。我说不一样,她那是紫铜包铁的,我这口也是,但没她的老。她说锅老不老不重要,煮出来的味儿对了就行。
我站在门口送他们,看着何远扶着他妈沿着河岸慢慢走远。夕阳把水面照得金灿灿的,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和青河的水一起晃着。老黑趴在我脚边,喵了一声,像是打了个招呼。
秋天的时候,陆知行在青河镇也待得多了。他在镇上租了间小屋子当画室,说是澜州那边的项目告一段落,想换个环境画画。我不信,说你哪儿不能画。他说青河镇安静,空气好,河边的光线适合画水彩。我说你什么时候画水彩了。他说从现在开始。
我去看过他那间画室,就在老沈火锅隔壁的隔壁,一间老房子,青砖墙,木头窗,窗外就是青河。他搬了桌子画架进去,墙上贴了几张他画的速写,有河上的船,有镇上的老房子,还有一张画的是我们家铜锅,画得特别细,锅沿那道包铁的缝都画出来了。我站在那张画前面看了半天,说你这画得比照片还像。他说那当然,天天看,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我说你以后要开画展?他说开什么画展,画着玩的。我说那你就画呗,画完了挂我店里,墙上地方还多。他说那你店成画廊了。我说火锅店加画廊,澜州没有,青河镇也没有,独一份。他笑了一下,说行,画完了给你挂。
他真的开始画了。每天下午店里清闲的时候,他就端着画本坐在门口,对着河画。老黑有时候蹲在他脚边,有时候跳上他膝盖,蜷成一团。他单手搂着猫,另一只手继续画,猫也不闹。来往的行人有的停下来看,他也不抬头,就那么画着。吴奶奶也来看,说这小伙子画得真像。我说他是画画的。她说画画的好,画画的心静。
我说你怎么知道他心静。她指了指他膝盖上的老黑,说猫愿意趴着的人,心都静。
我想了想,好像真是这个理。
河对岸有一棵老槐树,据说一百多年了,树冠铺开半条河面。陆知行画了好几张那棵槐树,春夏秋冬各一张,挂在店里那面空墙上。客人来吃火锅,抬头看见墙上的画,说这河画得真好看,这是哪儿。我说就是门口这条河。客人伸头往外一看,说还真是。我说我们店不光管吃,还管看。
墙上渐渐多了起来。陆知行画了店里的铜锅,画了老黑,画了吴奶奶喂猫的背影,画了后厨刘哥切肉的侧影——他没见过刘哥,是我描述给他听的,他画出来居然很像。刘哥来看的时候说这画比我本人帅。何东说那是人家给你美颜了。刘哥说我这脸还需要美颜。何东说你是脸皮厚不需要。
吵着吵着,我把画框往墙上钉,钉完退后两步看。陆知行站在旁边,说怎么样。我说像个小博物馆了。他说博物馆里不光有画,还得有字。我说字也有了,墙上那几张纸条。他说那就齐全了,火锅、画、字、猫、河,来的人看完吃饱,走出去觉得这个下午值了。
我说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他说在德国学的,那边的人看什么都值。我说你学坏了。他说没坏,就是会想了。
我看着他,他站在窗前,秋天的光打在他侧脸上,柔和得很。老黑从他脚边路过,尾巴扫了一下他的裤腿。我没说话,过去把下一幅画拿起来,继续往墙上钉。
年底的时候,澜州那边出了点事。也不是大事,就是城南分店旁边开了家新火锅店,装修得花里胡哨的,门口摆两个兵马俑,招牌是霓虹灯,晚上闪得半条街都亮。小杨打电话来说老板,那家店开业搞活动,全场五折,我们这边客流量少了三成。
我听完没说啥,第二天回了澜州,去城南看了一趟。那家店我路过,门脸儿大,玻璃窗明晃晃的,里头坐满了人,红彤彤的灯光映着,看着热闹。我站对面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自家分店。店里空了不少,只坐了六桌,小杨在后厨忙活,看见我来了,擦了手出来。
我说别急。他说老板,五折,他们能撑多久。我说撑不了多久,五折不赚钱,三个月就得调价。他说万一他们烧钱呢。我说烧钱也烧不了多久,一锅好汤底不是烧钱能烧出来的。他看着我,说您就这么有把握?我说不是我有把握,是客人吃了十年了,嘴都养刁了,五折能拉过去,但是味儿不行就留不住。你别慌,正常做,锅底别省料,肉别切薄。
小杨听了,点点头说知道了。
后来果然如我说的,那家店撑了四个月,五折变七折,七折变九折,九折之后客人就少了。再后来我去看的时候,兵马俑还在,但霓虹灯有两根不亮了,门口贴着转让告示。小杨说老板你神了。我说不是我神,是火锅这东西,骗不了人。
但这事儿也给我提了个醒。竞争这东西,你不找它它也会找你。澜州这几年发展快,新开的店越来越多,有的是真用心做的,有的是凑热闹割一波就跑的。真用心做的那些,虽然一时半会儿没威胁,但日子久了,总得分走一部分客人。
我把三家店的店长叫到一起开了个会,就在总店,铜锅边。小杨、阿飞、阿敏坐在对面,我坐这头,陆知行在旁边记。我说澜州市场在变,咱们也不能老守着老一套不变。阿飞说老板你说怎么变。我说没让你们大改,锅底味儿不变,肉的质量不变,但是可以加点新东西。比如菜单,十年没换过了,加几样新菜。还有蘸料台,以前就那五六样,可以丰富点。
阿敏说新菜加什么。我说你们自己想,你们在一线,客人念叨什么你们比我清楚。小杨说好多客人问有没有虾滑。阿飞说也有人问牛肉丸能不能手打。阿敏说白汤锅可以加个菌菇拼盘。我说行,你们想好了列出来,试菜,试好了就上。
那之后一个月,三家店陆续推了新菜。虾滑、手打牛肉丸、菌菇拼盘,还有小鹿提议的炸酥肉——她在后厨自己试了好几次,调了个面糊比例,炸出来金黄酥脆,沾辣椒面吃,客人都说好。刘哥尝了一口,说这丫头有前途。小鹿高兴得蹦起来,说师爷夸我了。
何东在旁边说刘哥你什么时候也夸夸我。刘哥说你这碗洗得还行。何东说就还行?刘哥说那你把碗拿过来我再看看。何东端着碗走了。
新菜上了之后,营业额慢慢又涨回来了。也不是大漲,就是稳中有升。小杨打电话来报喜,说老板,那家店关门了,咱们店又满了。我说正常,做好自己的就行了。他说明白。
这事过后,我觉得店里的氛围有点不一样了。以前就是各忙各的,现在大家会主动琢磨了,会想还能加点什么,改点什么。小鹿提议了炸酥肉,阿飞提议把牛油的比例调一下让红汤更香,阿敏在白汤里加了枸杞和红枣,客人说看着就养生。都是些小变动,但都是他们自己想的。
陆知行说你现在这是培养了一群小老板。我说他们本来就是老板,店是他们的,我只是个炒料的。他说你现在也不炒了。我说偶尔炒,手痒的时候炒一锅。
他画他的画,我看着窗外。青河镇的秋天快过完了,河面上飘着落叶,黄的红的,随着水流慢慢往南去。老黑趴在窗台上,看着河面,尾巴慢悠悠地摆。吴奶奶今天没来,说是感冒了,我打算晚点去看看她。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急不躁的,像河里的水,推着推着就往前走。青河镇的店开了快一年了,老街坊们都熟了,谁爱吃什么谁不吃辣谁要加麻谁不要香菜,我都记着。有个姓赵的大叔每周五来,坐靠窗那张桌,点一份白汤一份毛肚一份白菜一碗米饭,吃完坐那儿喝壶茶,看会儿河,然后结账走人。他来了一年,每次都这样,从没变过。
有一次我问他,赵叔,你为啥每周五来。他说周五下班早,不赶,能慢慢吃。我老婆走了之后,家里就我一个人,周五晚上最难受,来你这儿坐坐,吃点热乎的,回家倒头就睡,就过去了。我说那你以后周五都来。他说已经来了,你看不见吗。我说我是说以后一直来。他说一直来没问题,你别涨价就行。
我说不涨,老客人不涨。他笑了一声,说你这老板会做生意。
后来我让后厨每回赵叔来的时候多送一碟花生米,他爱吃。他不说,但我看见他每次把花生米吃得一粒不剩。他走的时候我送到门口,他说别送了,就几步路。我说你注意脚下,天黑了。他摆摆手,沿着河岸走了。路灯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过了桥洞就不见了。
那天晚上打烊后,我坐在柜台里翻账本,翻了半天也没看进去。陆知行在画室还没回来,店里就我和老黑。灯只留了一盏,铜锅收起来擦干净了,盖着布。老黑趴在我手边,呼噜声匀匀的。窗外的河水黑黝黝地淌着,偶尔有船过,突突突的马达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我合上账本,摸了摸老黑的头。它耳朵动了动,没睁眼。我说老黑,你来了几年了。它当然没回答。我想了想,老黑是那年在云城捡的,后来带到澜州,再带到青河镇,算下来有七八年了。老橘走了之后我本来不想再养了,结果还是在路边碰见了它,瘦巴巴的,蹲在垃圾桶旁边叫。我蹲下去看它,它抬头看我,那眼神和老橘有点像。
我把它抱起来的时候它没挣扎,乖乖蜷在我手心里,就那么一小团。我带回店里,给它洗了澡,喂了吃的,它就赖着不走了。后来陆知行说猫选人,它选了你就认了。我想也是。
我站起来,关了灯,抱着老黑往楼上走。青河镇的店后面有个小阁楼,我平时住这儿。楼梯窄,我摸着墙上去,老黑在怀里稳稳地窝着。推开阁楼的门,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床脚那口木箱上。木箱是我妈给的,里面放着些旧东西,二姨婆的照片,我姥姥的绣花鞋样,还有老橘的铃铛。
我放下老黑,它跳上床,找了个暖和的位置盘起来。我在床沿坐下,摸了摸那口木箱的盖子,没打开。有些东西不用打开,知道在那儿就行。
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是陆知行回来了。他脚步声轻,上楼来,看见我还坐着,说你还没睡。我说刚上来。他脱了外套挂在椅背上,走过来坐我旁边。月光照着他半边脸,他看着那口木箱,说又看了?我说没有,就是摸了摸。他说里面都是宝贝。我说也不是宝贝,就是些老东西。他说老东西就是宝贝,人也一样。
我靠过去,肩膀挨着他。阁楼里安静,能听见楼下河水拍岸的声音,细碎的,轻轻的。老黑的呼噜声从床尾传过来,像小火煮着粥,咕嘟咕嘟的。
第二天一早,我去看吴奶奶。她住在巷子深处一间老宅子里,单门独户,院里有棵桂花树,这个季节花早谢了,叶子还绿着。我敲了门,她来开,围着厚围巾,鼻头红红的,但精神还行。我说您感冒好点没。她说吃了药,好多了,就是馋猫了,想老黑了。我说我把它带来了,在门口。她赶紧往外看,老黑果然蹲在门槛外边,尾巴圈着前爪,稳稳当当的。
吴奶奶蹲下去摸它,老黑蹭了蹭她的手,喉咙里响起来。她笑着说你这猫通人性。我说它知道您想它了。她说你把它放进来,别在门口坐着。
吴奶奶熬了粥,我喝了一碗,热乎乎的,放了红薯,甜丝丝的。她说你这孩子,天天忙店里,也不顾自己。我说店里有人,我不忙。她说你那个小伙子呢,画画的那个。我说他在画室。她说你们俩好好的,别吵架。我说我们不吵架。她说那就好,两个人过日子,最怕吵,我和我家老头一辈子没红过脸,他走了我天天想他。
我放下碗,说吴奶奶,您要是闷了就去店里坐。她摆摆手,说我去了怕打扰你们做生意。我说不打扰,您就是店里的一份子。她看着我,眼圈有点红,说你这孩子会说话。我说不是会说话,是真的。
从吴奶奶家出来,老黑跟在我脚边,沿着青石板路往回走。早上的青河镇刚醒,包子铺的蒸汽从门里涌出来,混着菜油的香味。有人骑自行车从身边过去,车铃叮叮响了两声。河边有女人在洗衣服,棒槌砸在石板上,啪啪的。
我走得很慢,老黑也走得很慢。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我和猫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一长一短,一前一后。走到店门口,陆知行已经在了,搬了椅子在河边坐着,画本摊在膝盖上。他抬头看见我,说你早。我说去看吴奶奶了。他说她好点没。我说好多了。
我在他旁边坐下,老黑跳上我膝盖。河面上有只白鹭,站在浅水里,一动不动地盯着水面。我说你画什么呢。他把画本转过来,画的是那只白鹭,寥寥几笔,姿态却准得很。我说你这画得越来越快了。他说天天看,闭着眼也能画出来。我说你昨晚上也这么说。他说说明我没骗你。
我们坐了一会儿,白鹭没等到鱼,拍了拍翅膀飞走了,贴着水面滑了一段,拐了个弯看不见了。陆知行合上画本,说今天你炒料还是阿飞炒。我说我炒,想炒了。他说那你炒,我回去画。
我站起来,老黑从膝盖上跳下去,伸了个懒腰。我转身推门进店,铜锅还盖着布,但我闻到了昨天剩下的底料味,醇醇的,厚实的,从布底下渗出来。我走过去揭开布,铜锅亮亮的,锅沿那道包铁的缝在晨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
我摸了摸锅沿,凉的。等会儿炭火点起来,它就热了。
那些寻常的日子里,我把锅端上桌,把火点起来,把日子一页一页地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