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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日子越煮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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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越煮越厚
晚报那篇报道之后,老沈火锅成了澜州的"名店"。倒不是多大的名,就是澜州人饭桌上偶尔提起来,会说那家呀,开了十年的老店,铜锅煮的,味儿正。
有客人拿着报纸来,指着照片问哪个是老板。阿飞在后厨炒料,满身汗,说不在呢,老板出去转店了。客人就坐下来,点一锅红汤,说我冲着这报纸来的,得尝尝。小鹿给客人上菜,笑着说那您可得慢慢尝,我们这锅底,十年没变过味儿。
客人吃完了,抹着嘴说确实不错,值。走的时候又回头,问老板什么时候回来,想见见。小鹿说天天来就能碰见。客人说那改天再来。
改天真来了,带着朋友。
我和陆知行从城南分店回来,进门看见那客人正跟刘哥聊天。刘哥刀在手里转着,说老板回来了,就那个,晒得黑不溜秋的。客人站起来,伸手,说沈老板,久仰。我握着,手劲儿挺大,说欢迎常来。
那天晚上打烊后,刘哥说这报纸一发,以后怕是要忙了。
我说忙就忙,火锅店还怕人多?
刘哥说就怕人多乱了味儿。
我说不乱,你刀快,我手稳,锅底不会变。
他说那倒是。
日子确实忙起来了。总店每天翻台比以前多一轮,分店那边也紧跟着。小杨打电话来说老板,城南那铺子也快满座了。我说满就满,别催客,吃火锅不是赶集。他说知道,就是跟您报个喜。
挂了电话,陆知行在旁边画图,头也不抬地说你现在跟个掌柜似的。我说本来就是掌柜。他说掌柜哪有自己天天炒料的。我说我就爱炒,手闲着慌。
他放下笔,看了看我。他说你手闲不住是真的,心也闲不住。我说你画你的图,别琢磨我。他说我不琢磨你琢磨谁。
我没理他,去后厨看阿飞炒料。
阿飞现在稳多了,火候拿捏得比以前准。我站门口看了一会儿,他后背对着我,没回头,说你咳嗽不?我说不咳。他说那我继续。我说你继续。
我退出来,站在院子里透气。榕树底下老黑趴着,看见我过来,耳朵动了动,继续睡。春天了,榕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透着一股子劲儿。我在台阶上坐下来,点了根烟。
陆知行出来,坐我旁边,拿走了烟,吸了一口,又还给我。他说你以前不抽烟。我说以前不抽,现在也不常抽。他说那今天怎么抽了。我说没啥,就是看着这树,想起来一件事儿。他说什么事儿。我说想起来十年前,我跟耿师傅在工地干活,下了工蹲在路边抽烟,那时候想的是啥时候能吃顿好的。现在每天吃好的,倒想抽根烟。
他笑了一下,说人是这样的,苦的时候想甜,甜的时候想苦。
我说你这话跟刘哥有一拼。
他说刘哥是刀快,我是嘴快。
我们坐了一会儿,烟抽完了,我站起来拍拍屁股,说进去吧,晚上还炒一锅分店的料。
陆知行说你不歇歇。
我说歇完了,烟就是歇。
日子就这么推着走。分店开得稳,总店也没落下。阿飞和阿敏各自守着一边,我成了两边跑的甩手掌柜。有时候去总店看看阿飞的料,有时候去分店尝尝阿敏的锅,转一圈下来,天就黑了。陆知行画图间隙会来店里坐坐,刘哥给他留个位子,靠窗的,能看见街面。他坐着喝茶,偶尔跟客人聊两句。客人不知道他是谁,以为是熟客,他也从不说破,就陪着聊,说这店开了十年了,锅底没变过,老板娘也没换。
有一次我正好听见,走过去踹了他椅子一脚。我说谁是老板娘。他抬头看着我,笑了一下,说你是老板,我是老板家属。客人听了也笑,说你们这店有意思,老板家属都这么熟了。我说他是来蹭饭的。陆知行端起茶杯,说嗯,蹭了快十年了。
春夏交替那阵子,澜州老下暴雨。有天傍晚,雨来得急,噼里啪啦砸在榕树叶子上,街面上水瞬间就积起来了。店里的客人不多,三桌,都靠在窗边看雨。我正擦柜台,门突然被推开,一个女的冲进来,浑身湿透了,怀里抱着个纸箱。
她站在门口,水从头发上往下滴,哆哆嗦嗦地说老板,能避个雨不。我赶紧说进来进来,把纸箱放下。她弯腰把纸箱放在地上,揭开盖子一条缝往里看了看,松了口气。我递了条干毛巾过去,说你擦擦,别感冒了。
她接过毛巾道了谢,蹲下来把纸箱盖子全打开。里面是五只小奶猫,挤成一团,毛都湿着,眼睛还没全睁开,细细地叫。她说下班路上捡的,雨太大了,看见在路边垃圾桶旁边缩着,不捡怕活不了。我说你心善。她苦笑了一下,说心善有啥用,五张嘴呢,我家已经三只了。
陆知行也凑过来,蹲下来看那几只奶猫,说真小。我看看纸箱里的猫,又看看她,说这样吧,你留一只,剩下四只放我店里,养大了找人领养。她抬起头看我,说真的?我说真的,反正我这已经有一只了,多几只也是养。
老黑这时候从柜台上跳下来,走过来闻了闻纸箱。小奶猫们缩成一团,它嗅了嗅,没哈气,在纸箱旁边趴下来,尾巴慢慢扫着。那女的说你家猫脾气真好。我说它见多了,习惯了。
雨下了一个多小时才小。她走的时候留了一只橘色的,说叫小雨。剩下的四只,两黑一花一白,放在后厨旁边的小隔间里。我给它们擦了干,找了个大纸箱铺上旧毛巾,冲了羊奶粉用针管喂。小猫们吸得很用力,小爪子扒着针管,喉咙里呼噜呼噜的。
陆知行在旁边蹲着看,说你这店快成收容所了。我说火锅店嘛,收容的人多了,猫不算什么。他说也是,你在云城收容了刘哥,在工地收容了耿师傅,现在连猫都收容。我说你也算,德国回来的流浪汉。他站起来拍了我后脑勺一下,说谁是流浪汉。
那四只小猫一天天长大。老黑刚开始不太搭理它们,后来有一只小花猫胆子大,往它身上爬,它也没躲,就那么趴着,让小东西在自己背上踩来踩去。刘哥看见了,说老黑当妈了。何东说老黑是公的。刘哥说公的就不能当妈了?你这是刻板印象。何东说不过刘哥,转头去洗碗了。
小猫满月的时候,陆知行用纸板给它们搭了个小窝,放在铜锅下面那张桌子的旁边。客人来吃饭,小猫就在窝里探头探脑地看。有带小孩的客人看见了,高兴得不行,说你们店还养猫啊。小鹿就说对,店猫,招财的。小孩蹲下来跟小猫玩,大人吃着火锅,画面居然挺和谐。
后来陆知行给四只猫起了名,根据毛色叫大黑二花三白四橘。我说你这起名水平跟刘哥切肉有一拼,直接。他说直接好记,客人问起来不费口舌。
四只猫渐渐长开,开始在店里巡逻。大黑最稳重,经常蹲在门口像个小门神。二花最黏人,谁坐下它就往谁腿上跳。三白最懒,整天睡在铜锅旁边的垫子上。四橘最皮,上蹿下跳,有一次差点窜进刘哥的肉案上,被刘哥用刀背敲了下脑袋,老实了三天。
有天晚上打烊后,我坐在柜台里算账,五只猫各自找地方趴着,老黑在柜台上,四只小的在脚边挤成一团。陆知行从里屋出来,看着这幅画面,说你现在不只是掌柜,还是动物园园长。我说园长也是你,窝是你搭的。他说那我就是园长家属。
我抬头看他,他靠着门框,灯光在头顶,影子拉得老长。我说你画图累不累。他说不累,看猫就不累。我说你看猫,我看你。他愣了一下,走过来,在柜台对面坐下,把手伸过来,隔着柜台握住我的手。柜台上老黑喵了一声,挪了挪位置。
那时候店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冰箱的低鸣和猫的呼噜声。窗外榕树影晃着,路灯把树叶的影子投在玻璃上,像一幅水墨画。
阿敏出师炒料的那天,是个周三,店里客人少。我站在分店的后厨里,看她一锅一锅地炒,从上午炒到下午,炒了三锅。第一锅火候大了点,辣椒有点焦味,我说你自己尝尝。她尝了,皱着眉说不行。我说倒掉,重来。第二锅火候小了,红油没出来,我又说尝尝。她尝了,说淡。我说倒掉,重来。第三锅,她把油烧到七成,下豆瓣,炒出红油,再下香料,最后下花椒和醪糟,火候拿捏得稳稳的。我舀了一勺尝,在嘴里抿了一会儿,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她站在旁边,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过了半分钟,我说你出师了。
她眼睛一下就红了,说真的?我说真的,以后分店的底料,你炒。
她吸了吸鼻子,说谢谢老板。
我说谢我干啥,你自己炒出来的。
刘哥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后厨门口,靠着门框看着,说我就说阿敏有天分。我说你啥时候来的。他说你尝第一锅的时候就来了。我说你看了三锅不说话。他说我看徒弟出师,说啥话,看着就行。
阿敏跑过去抱了刘哥一下,刘哥没躲,拍了拍她后背,说行了行了,切肉去。阿敏松开他,擦了擦眼睛,笑着跑了。刘哥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翘着。
我走过去,说你现在是师爷了。他说什么师爷,我还年轻。我说你徒弟带徒弟了,你不是师爷是啥。他说那你是啥。我说我是太师爷。他笑了一声,说你这脸皮比火锅油还厚。
那天晚上在分店吃的饭。阿敏用自己炒的底料煮了一锅,大家围着铜锅,红汤翻滚,香味醇厚。小杨夹了一筷子肉,嚼了嚼,说跟老板炒的一个味。阿敏不好意思地笑,说还差得远。我说不差了,各有各的手感,你炒的比我柔,适合你这边客人的口味。她说真的?我说我骗过你吗。她低头吃了一口菜,脸埋在热气后面。
阿飞也来了,坐在阿敏旁边,小声说师姐真厉害,我才出师半年,你都出师了。阿敏说你也不差,总店那边客人那么多。阿飞说还是你手稳。小鹿在旁边插嘴,说师父你们别互相吹了,锅都要煮干了。大家就笑,往锅里添汤。
陆知行坐我边上,涮了一片毛肚,七上八下,蘸了麻酱,放进嘴里嚼。我看着他吃,他说你这什么眼神。我说看你是不是还那么讲究。他说煮了十年了,能不会吗。我说会就好。
他咽下去,说不过你店里的毛肚,还是何东洗得干净。何东在旁边听见了,碗也不洗了,探过头来说陆工识货,我洗碗洗毛肚的手艺,澜州第二没人敢说第一。刘哥说第一是我。何东说你是切肉的,不是洗的。刘哥说你那碗,最后不还是我过一遍水。何东说那是我让你过。
我说你俩加一起六七十了,还吵。
刘哥说我四十八,他四十六,加一起九十四。
何东说你怎么知道我四十六。
刘哥说你身份证我见过。
何东说偷看我身份证,流氓。
刘哥说我是正经看,那天办健康证。
两人吵着吵着,大家都笑,铜锅咕嘟咕嘟地响着。
那是夏天的事了。
秋天的时候,陈锦和来了一趟。他不是专程来的,是路过澜州出差,晚上抽空来店里坐坐。他来的时候快打烊了,客人走得差不多了,我正蹲在后院给猫换水。小鹿跑进来说老板,有人找你,说是工地的。
我洗了手出来,看见陈锦和坐在靠窗的位子,面前一锅红汤正沸着。他看见我,站起来,说沈老板,好久不见。我过去握了手,说确实好久,得有三年了吧。他说三年零四个月,记着呢。我说你记这么清楚干啥。他说三年多没吃上你这一口,能记不清楚吗。
我坐下来,让后厨加菜。他涮着肉,说现在不跑工地了,调回总部搞管理,天天坐办公室,浑身不得劲。我说管理不好吗,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他说好啥,以前在工地上虽然累,但自由,想吃什么吃什么,现在天天盒饭。他夹起一片毛肚,说还是你这儿好,铜锅一亮,啥烦恼都没了。
我说那你以后常来,澜州又不远。他说得,以后出差就拐过来。
他吃到一半,突然说对了,耿师傅让我给你带句话。我说耿师傅怎么了。他说没啥,就是你那铜锅,他后来琢磨过,说不是铜的。我说啥?他说耿师傅说那锅材质有问题,你拿给他看看,他再给你瞅瞅。
我愣了一下,说老耿现在还琢磨这个呢。陈锦和说他就这样,当年没看明白的物件,惦记了十年。我说行,改天我拿给他看看。
陈锦和走的时候快十二点了,街上没什么人。他站在门口点了根烟,说沈老板,你这店真好。我说好在哪。他说好在有人气,你一进来就暖烘烘的,不光锅暖,人也暖。我说那是火锅的作用。他说火锅在别处也吃,没你这感觉。我笑了笑,没接话。他抽完烟,把烟头灭了,说走了,下次还来。
我目送他上了出租车,回身关门。陆知行从里屋探出头,说谁啊。我说陈锦和,工地上认识的。他说哦,那个监理。我说你还记得。他说记得,当年工地上蹭了好几顿火锅。
我关了灯,只留柜台上一盏小灯。老黑睡在铜锅旁边的垫子上,四只小的挤在猫窝里。我走过去,在铜锅前站了一会儿。锅盖掀着,里头的汤已经凉了,凝固成一层红油。我伸手摸了摸锅沿,冰凉的。
陆知行走过来,说想什么呢。我说想耿师傅说这锅不是铜的。他说那是什么。我说不知道,明天拿去看看。他说你这么多年都不知道是什么。我说二姨婆给我的,我没问过。
第二天一早,我把铜锅刷干净,用布包好,抱上车。陆知行开着车,我抱着锅坐在副驾,锅放在腿上,沉甸甸的。陆知行说我第一次见有人抱着火锅坐副驾。我说你少见多怪。
耿师傅还在澜州城郊那个老机械厂里租了间小铺子,修修补补的东西。我们到的时候他正蹲在门口吃面,看见我,筷子一放,站起来,说沈老板,你可算来了。我说陈锦和说你惦记我这锅十年了。他说那可不,当年在工地我就觉得不对劲,但没好意思说。
他把锅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用手敲了敲,又拿放大镜对着锅沿的接缝处瞧了半天。最后放下放大镜,说你这锅是紫铜包铁的。我说什么意思。他说外面一层紫铜,里面是铁胎,老手艺,民国那阵子才有。里头的铁传热均匀,外头的铜好看不锈,两样压在一起,锅里嵌锅。他指给我看锅沿内侧一道几乎看不出来的细缝,说这道缝就是包层的接口。
我说那这锅到底值不值钱。他说值钱也不算顶值钱,但珍贵。珍贵在这手艺现在没了,焊铜包铁的老师傅早就去世了,你这锅好好留着,传下去是个念想。
我把锅重新包好,说谢了耿师傅,改天请你吃火锅。他说你那个分店我去了,味儿正,但没你这口锅煮的香。我说那改天我用这锅煮,单独给你开一桌。他说行,我等着。
回来的路上,陆知行开车,我抱着锅坐副驾。他说民国的东西,你二姨婆真舍得给你。我说她可能也不知道,她就知道这锅煮出来好吃。他说那就是好锅。我说对,好锅,煮什么都香。
那天回去,我把锅仔细擦了一遍,又用猪油养了一层,放在柜台上。老黑凑过来闻了闻,打了个喷嚏。我说你闻啥,这么多年了还没闻够。它甩了甩头,跳下柜台走了。
日子继续往前推,转眼到了年底。澜州入冬早,十一月底就开始冷了。火锅店的生意进入旺季,三家店天天满座。我忙得脚不沾地,每天在三个后厨之间转,看底料看火候看肉的新鲜度,嘴没停过,尝完这家尝那家,舌头都快麻了。
陆知行看我每天回来倒头就睡,说你这不是老板,是长工。我说长工也没我这么累。他说你歇两天呗,有阿飞阿敏小杨盯着。我说不盯着不放心。他说那你活该累。我翻了个身,说少废话,给我捏捏肩。
他嘴上损我,手上还是过来了,按在我肩膀上,力道不轻不重。他说你这肩硬得跟石板似的。我说天天端锅能不硬吗。他说以后少端。我说不端不行,手痒。他说那你继续硬着。
我闭着眼让他捏,迷迷糊糊快睡着了,听见他说老沈。我嗯了一声。他说你有没有想过,再开一家店。我说哪儿。他说青河镇。我睁开眼。
他手没停,说你不是一直念叨,青河镇没有像样的火锅店。你爸你妈现在在澜州了,但青河镇毕竟是老家。我说你认真的。他说认真的,你想想,不着急。
我翻过身来看着他,屋里暖气热烘烘的,他穿着棉睡衣,头发有点乱。我说你怎么突然想这个。他说不是突然,想了半年了。你每次提起青河镇,语气都不一样。我说哪儿不一样。他说跟提起别的地方不一样,软一点。
我没说话,翻回去躺着。天花板上有道细纹,之前没注意。我看了半天,说青河镇地方小,店租不便宜,人流也不大。他说那就不靠人流,靠口碑。青河镇的人吃你的锅吃了多少年了,你爸你妈你弟都在那儿长起来的。我说那是家,不是生意。他说家也可以做生意,又不是让你把家改了,就是在你家旁边开个店,铜锅一摆,老街坊们来了,坐下吃一顿,热乎的。
我想了很久,说再想想。
那天晚上失眠了。躺到后半夜,我起来,坐在客厅里抽烟。窗外的澜州还没醒,路灯孤零零地亮着。我脑子里转来转去都是青河镇,老码头,老周家,二姨婆的灶台,我爸带我去吃那碗白汤的画面。十多年了,那些画面没褪色,还跟昨天似的。老码头变了,听说盖了商场,但河还在。青河镇的人还在,那些老街坊,我爸妈的老邻居,我弟的同学,他们还在。
陆知行也起来了,披着毯子出来,坐我旁边。他说睡不着?我说嗯。他说想青河镇的事?我说嗯。他说不急,过年回去看看。我说过年还早。他说那也不急。
我掐了烟,靠在他肩上。毯子搭过来,裹住两个人。窗外天边开始泛白,一线亮光从楼缝里透出来。他说快天亮了。我说嗯。他说天亮了你又该去店里了。我说嗯。他说今晚早点回来,别又十二点。我说嗯。
他就这么坐着,我靠着他的肩,慢慢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陆知行在厨房弄早饭,煎蛋的味道飘过来。我在沙发上坐起来,毯子滑到腰间。他探出半个身子,说醒了?去吃早饭。我说好。他说今天休息一天,别去店里了。我说那谁管。他说阿飞管总店,阿敏管分店,小杨管南城,你管休息。我说你这是帮我安排好了。他说嗯,安排好了。
那天我破天荒地在家里待了一整天。陆知行画图,我在旁边看手机,翻以前的照片。翻到一张老照片,是我妈拍的,那年我刚在云城开店,四张桌,铜锅摆在最中间,我站在锅后面,比现在瘦,头发也比现在多。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那时候的店真小,小到一眼能望到底。但现在回想起来,并不觉得那时候苦,反而觉得踏实,因为每一步都是自己踩出来的。
陆知行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这是你?我说嗯。他说那时候还挺帅。我说现在不帅了?他说现在也帅,就是多了点褶子。我说那是笑纹。他说对,笑纹,火锅店的招牌。
我翻着翻着,翻到一张陆知行的照片,在德国拍的,背后是陌生的街景,他穿着黑色大衣,手插在兜里,脸瘦,表情淡。我说你那时候看着好冷。他说德国嘛,冬天长。我说现在暖和了?他看了看我,说嗯,暖和多了。
我合上手机,说青河镇的店,我想好了。他说想好了?我说开,过完年就去看铺子。他笑了一下,说我就知道你会答应。我说你太了解我了。他说也不是了解,就是知道你心里头一直挂着那根线。我说什么线。他说老家的线,扯不断的那种。
我没说话,心里却明白他说得对。青河镇是根,不管我在澜州开了多少家店,那根线一直牵着我。铜锅从二姨婆那儿传下来,二姨婆在青河镇,姥姥也在青河镇,我从小吃的那一口白汤,也在青河镇。现在我要把锅带回去,煮给老家的人吃。
陆知行伸手揉了揉我脑袋,说你又在出神了。我说没有,在想青河镇的店叫什么名。他说还用想?就叫老沈火锅。我说澜州已经有三家了。他说青河镇是老沈火锅的根,根上长出来的,当然也叫老沈火锅。
我说行,听你的。
他继续去画图了,我靠在沙发上看他背影。他画图的时候很专注,背微微弓着,笔在纸上沙沙响。屋里暖气足,阳光从窗户进来,落在他肩膀上。猫在窗台上晒太阳,老黑趴最大的那块地方,四只小的挤在它周围。
我看着看着,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满。不是那种喧闹的满,是安静地满着,像铜锅里的小火,一直咕嘟着,不烈不熄。
后来我真的在青河镇开了店。那是过完年后的事,我和陆知行回了一趟老家,在老码头旁边那条街上找到了一个铺面,不大,能摆八张桌,但位置好,靠河,夏天能开窗吹风。房东是个跟我爸差不多年纪的大叔,听说我要开火锅店,说那敢情好,老街坊们有地方聚了。
装修是小杨带的队,他从澜州带了一批人手过来,连阿飞都抽空来帮忙刷了几天墙。我爸妈听说我要在青河镇开店,我爸没说话,我妈唠叨了半天,说你在澜州还不够忙的,又跑回来折腾。我爸最后说了句,开吧,老码头边上吃火锅,风味对。
开张那天是农历三月初三,青河镇的人习俗里这天要吃热乎的。我没搞什么仪式,就是早上把铜锅摆上了桌,擦了擦,放了底料,点了炭火。老街坊们闻着味来了,有我爸的老同事,我妈的牌友,我弟的班主任,还有我小学同学,带着老婆孩子来的。
他们进来第一句话都是,哟,真是沈家的店。我说对,如假包换。他们坐下来,锅端上来,红汤白汤随选,肉切得薄薄的,菜码得整整齐齐。有人吃了第一口,说跟小时候你姥姥煮的一个味。我说嗯,就是那个味。
那天忙到下午两点才歇。我坐在店门口的石阶上抽烟,河风吹过来,带着水汽。陆知行端了碗红糖糍粑出来,递给我说吃点东西。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甜的,糯的。他说跟你澜州店比怎么样。我说一样,方子一样的。他说那味儿就是一样。我说对,一样。
他看着河面,说这河叫什么。我说青河,镇子因河得名。他说水挺清的。我说对,从小就清,夏天我们下河摸鱼。他说你会摸鱼?我说会,摸不着就回家吃火锅。他笑了,说你这辈子跟火锅分不开了。我说不分了。
铜锅的光从店里透出来,照在石阶上,暖暖的一小片。老街上的行人慢慢走着,有人朝店里张望,有人朝我点头。我坐在那儿,手里端着糍粑,身边是陆知行,身后是刚开张的青河镇老沈火锅。
日子就像这河水,不紧不慢地流着。流着流着,就十年了,就十几年了。铜锅从云城到澜州,从澜州又回了青河镇,兜兜转转一圈,又回到了原点。但原点和原点不一样,十年前我一个人拎着箱子站在老周家门口,十年后我带着一口锅一屋子人一条河回来的。
我咬了一口糍粑,慢慢嚼着。陆知行也坐了下来,靠着我肩膀,看着河面,没说话。春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水的味道,软软的,像二姨婆灶台前的那一缕白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