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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云城那间铺 ...

  •   云城那间铺子,我最后还是开了。

      决定做了之后,人反而踏实了。

      那天早上我跟陆知行说,我要开。

      他说好。

      我说你不问我怎么开?

      他说你想好了就会说。

      我站在柜台前面,铜锅还盖着布。

      我掀起布角,摸了摸锅沿。

      说云城那边铺面小,不能放太多桌。

      但可以做成小馆子,专做白汤和糍粑。

      跟当年老周家一样。

      陆知行说那青河镇这边呢?

      我说这边照样,阿飞看着。

      他说那谁来管云城?

      我说还没想好。

      他说何远?

      我想了一下,何远在云城,家也在那边。

      他妈跟周姨熟,人又稳当。

      我说可以问问他。

      那天下午我给何远打了电话。

      他接起来说沈老板,什么事。

      我说你愿不愿意管一家店。

      他愣了一下,说什么店。

      我说云城老周家那间铺子,我打算重开。

      你当店长。

      他沉默了几秒,说真的?

      我说真的。

      他说沈老板,我只会吃,不会管。

      我说你会,你在我店里吃了快两年了。

      流程你都看过,后厨前厅怎么转你也知道。

      再说周姨在云城,她能帮你。

      他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

      说那我跟我妈商量商量。

      我说行。

      第二天他回了电话,说来。

      他妈也支持。

      我说那你先过来,我们一起看铺子。

      约好了日子,我带着陆知行回了云城。

      何远在车站接我们。

      他穿了件新外套,头发理短了。

      人看着精神不少。

      我说你准备好了?

      他说准备好了。

      铺子门开了。

      上一次来是锁着的,这次开了。

      阳光照进来,灰尘在光里浮动。

      何远站在铺子中间,转了一圈。

      说真不大。

      我说不大,八张桌。

      多了摆不下。

      他说八张够,人少有人少的好处。

      我说对,做精不做多。

      我们那天把铺子量了尺寸。

      陆知行画了张平面图。

      灶台不动,柜台翻新。

      墙要重新粉,灯要换。

      何远拿个本子记。

      哪面墙刷什么颜色,灶台要加什么设备。

      一条一条列下来。

      我说你像个干事的样了。

      他说学了两年,多少学点。

      那天下午我们去了周姨家。

      她开门看见何远,说你怎么也来了。

      何远说沈老板叫我管铺子。

      周姨看看我,又看看他。

      说你管?

      何远说嗯。

      周姨笑了一下,说行。

      她也走过来,坐在椅子上。

      戴着老花镜看陆知行画的图。

      说墙不用全刷,灶台那边留着。

      那是老砖,砌了三十年了。

      留着才有味道。

      我说听你的,留着。

      她说柜台也不用换新的。

      打磨一下,上遍清漆就行。

      我说好。

      她说你们年轻人喜欢新的。

      但老东西有老东西的好。

      我说我知道。

      那间铺子的味道都在那些旧地方。

      周姨那天说了很多。

      哪面墙以前挂过什么。

      灶台哪个位置最顺手。

      灯从哪根梁上垂下来。

      她都记得。

      何远一条一条记着。

      我从她家出来,天已经暗了。

      路灯亮了,行道树的叶子在风里响。

      我跟陆知行说,周姨什么都记得。

      他说做了三十年的事,当然记得。

      我说那铺子重开了,她高兴吗?

      他说高兴,她说的每句话都是高兴的。

      我想了想,还真是。

      装修花了半个多月。

      何远天天盯着。

      我叫了阿飞过去帮忙调了底料。

      小鹿也去待了几天,帮忙刷墙。

      刘哥听说云城要开分店,专门炒了一锅回锅肉带过去。

      说给你们开张吃。

      装修那阵子,我两边跑。

      青河镇待三天,云城待三天。

      陆知行也跟我跑。

      他说云城的景可以画一些。

      跟青河镇不一样。

      我说不一样在哪儿。

      他说青河镇是安静的,云城是忙的。

      画画的人,两种都要画。

      我在云城的时候,有时候早上会去铺子门口坐一会儿。

      枇杷树下。

      冬天的早晨冷,但太阳出来了就暖和。

      老街上的行人在慢慢走。

      有人牵着狗过去,有人拎着菜篮子。

      跟多年前一样。

      那时候我每天早上从出租屋过来。

      周姨已经开了门,灶台上的汤在滚。

      我就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等那碗汤。

      现在台阶还是那个台阶。

      枇杷树还是那棵树。

      只是坐在门口的人换了。

      何远有时候也坐过来。

      他说沈老板,这树什么时候结果。

      我说春天。

      他说那快了。

      我说等结果了,你就能摘着吃。

      他说那我等着。

      装修差不多完了,我去周姨家接她来看看。

      她那天穿了件藕色的棉袄。

      头发梳得齐整。

      我说周姨,好了,你来看看。

      她下楼,上车。

      一路上没怎么说话。

      到了铺子门口,她下来。

      先站在枇杷树下看了看。

      然后推门进去。

      铺子里收拾干净了。

      墙粉了,柜台打磨过了,上了清漆。

      木头的纹理都显出来了,温润润的。

      灶台留着老砖,刷干净了。

      上面放了一口新锅。

      紫铜包铁的,跟老锅一个路子。

      周姨站在灶台前面。

      摸了摸那口新锅的锅沿。

      说这锅养过了?

      我说养了三天,猪油擦了又焙。

      她说还得再养。

      我说我知道。

      她又看了一圈,说灯装好了?

      我抬头,那根老梁上垂下来一盏灯。

      圆罩的,暖光的。

      跟老照片里老周家那盏灯一模一样。

      是我专门找人做的。

      周姨也抬头看那盏灯。

      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柜台前面。

      柜台里侧有一块旧木板。

      上面有几道刻痕。

      是以前贴菜单的图钉留下的印记。

      周姨摸了摸那几道刻痕。

      说你把这个也留下了。

      我说嗯,留着好看。

      她没说话。

      但嘴角是翘着的。

      开张的日子定在腊月十八。

      没什么特别的讲究。

      就是那天何远说日子好。

      我说你翻黄历了?

      他说翻了,宜开市。

      那天早上我起了个大早。

      从青河镇开车回云城。

      陆知行坐副驾。

      后座带了老黑。

      它趴在后座的垫子上,爪子搭在车窗边。

      往外面看。

      到了云城铺子门口,天刚亮透。

      何远已经到了,在擦柜台。

      他妈在旁边择菜。

      后厨里阿飞在熬白汤。

      锅开了,咕嘟咕嘟响。

      周姨还没来。

      我给她打电话,说周姨,今天开张。

      她说我知道,我梳头呢。

      我说你慢慢来,不急。

      她说嗯。

      挂了电话,我站在门口。

      冬天的太阳从东边照过来。

      照在枇杷树上,照在青石台阶上。

      暖融融的。

      何远出来,说老板,里面都好了。

      我说摆桌。

      他进去摆了,八张桌铺好台布。

      每张桌上放了只小铜锅。

      锅不大,一人一锅那种。

      白汤在灶台上滚着。

      糍粑的面醒好了,裹了布放着。

      榨菜、蒜泥、香油、葱花、香菜。

      一排调料碗码得整整齐齐。

      来的人不多。

      第一天,没搞什么宣传。

      就是老街坊们听说老周家的铺子又开了。

      三三两两来了。

      有个老大爷推门进来,看了半天。

      说这是周大姐的店?

      我说对,重新开了。

      他说我从前常来,她家的糍粑好。

      我说今天也有。

      他就坐下了。

      点了一份白汤,一份糍粑。

      慢慢吃着。

      又进来一个中年女人,带着孩子。

      她说我小时候跟我妈来吃过。

      我说那你今天带儿子来。

      她说对,让他尝尝。

      孩子坐在椅子上,脚够不着地。

      我拿了个小碗给他。

      白汤舀了小半碗。

      他又喝了一口。

      说好喝。

      他妈笑了。

      后面又陆续来了几拨人。

      老周家这条街上的老邻居们。

      听说开了店都来看。

      有的坐下了吃一顿。

      有的站门口看几眼就走了。

      但走的时候都回头看了看枇杷树。

      说树还在,铺子也在了。

      快中午的时候周姨来了。

      拄着拐杖,慢慢从街那头走过来。

      何远看见,跑出去扶她。

      她说不用扶,我走得动。

      她进门的时候,店里正坐着五六桌人。

      热气白蒙蒙地升着。

      她站在门里看了看。

      我在柜台后面看她。

      她走到以前常站的那个位置。

      灶台旁边。

      摸了摸那口新锅。

      锅里的白汤滚着,姜片葱段在汤里翻浮。

      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走到靠窗的位子坐下来。

      我给她端了一碗白汤。

      她说不用忙,你忙你的。

      我放在她面前,你喝一碗。

      她低头喝了一口。

      然后抬起头。

      看着店里的人,看着灶台上滚着的锅。

      看着墙上我新挂上去的纸条。

      红糖糍粑的方子。

      蘸料的配方。

      周姨的养锅法。

      还有那把钥匙——我把她给我的那把也带过来了。

      挂在柜台后面的墙上。

      她看见了,没说话。

      但她又低头喝了一口汤。

      那天中午我忙得没停。

      进进出出,端锅端菜。

      何远在前厅招呼客人。

      他妈在后厨帮忙洗碗。

      阿飞在灶台上煮汤炸糍粑。

      老黑蹲在柜台旁边的凳子上。

      安安稳稳地看着满屋的人。

      陆知行坐在角落那桌。

      他面前摆了张纸,在画。

      画的是店里的人。

      画的是枇杷树影投在窗台上的样子。

      画的是周姨靠窗坐着喝汤的背影。

      他画完一张,又画一张。

      等客人走了,店里安静下来。

      下午三点多。

      最后一桌客人结账走了。

      何远在擦桌子,他妈在后厨收拾。

      阿飞在洗锅。

      我坐在柜台后面,翻着第一天的账。

      薄薄一叠票子,数了数。

      不多,但够本。

      周姨还坐在靠窗的位子,碗收了。

      她面前的桌上放了一杯茶。

      她也没喝,就看着窗外。

      我走过去坐她对面。

      说周姨,今天还行。

      她说我看见了。

      她说你门口那棵枇杷树,春天要修枝了。

      我说怎么修。

      她说把老枝剪了,新枝才长得旺。

      我说那到时候我找人修。

      她嗯了一声。

      说那棵枇杷树结的果,不如从前甜了。

      我说为什么。

      她说树老了,根扎得深,但养分上不来。

      得有人管着它,施肥、修枝、浇水。

      没人管,它就懒了。

      跟店一样。

      我说那以后我管着它。

      她看着我,笑了一下。

      说你现在说话有底气了。

      我说开店开久了,不会说话也会说了。

      她站起来,说我要回去了。

      坐了一天了。

      我说我送你。

      她说不用,何远他妈跟我一道走。

      她拐杖点在青石地上,笃笃的。

      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铺子里面。

      灶台上的锅还冒着细烟。

      柜台上的灯开着,暖黄的一团。

      她看了几秒。

      转身出去了。

      何远他妈扶着她,慢慢走远了。

      枇杷树的影子在她们身后拉长了。

      冬天的日头短。

      四点刚过,光线就斜了。

      铺子门口那片阳光慢慢地从台阶上移开。

      移到墙根底下。

      何远收拾完了,说老板,明天还开?

      我说开。

      他说那我明天一早来。

      我说你明天多睡会儿,中午再开。

      他说没事,我起得早。

      我说那随你。

      他骑着电动车走了。

      阿飞也收拾好了,准备回青河镇。

      我说你今天辛苦了。

      他说不辛苦,白汤好煮。

      我说你回去歇两天。

      他说嗯,小鹿催我回去包饺子。

      我笑了一声,说去吧。

      铺子里只剩我和陆知行。

      还有老黑。

      它在凳子上趴了一下午了,伸了个懒腰。

      跳下来。

      走到门口,蹲在门槛上看街。

      外面的路灯亮了。

      云城的冬天傍晚,街道上人不多。

      车也不多。

      安安静静的。

      陆知行收了画纸,走过来。

      坐我旁边。

      柜台上的灯把他的脸照得暖黄。

      他说今天画了五张。

      我说给我看看。

      他把速写本递过来。

      第一张是周姨喝汤的背影。

      她靠在椅背上,面前是碗,窗外是枇杷树的影子。

      构图简单,但神态在。

      第二张是灶台前面滚着的锅。

      白气在锅面上扭着,像活的。

      第三张是满屋子的人。

      食客们低头吃锅,脸上的表情松弛。

      第四张是老黑蹲在凳子上的样子。

      它尾巴垂下来,眯着眼。

      第五张是门口那棵枇杷树。

      冬天的枝桠,光秃秃的。

      但枝条上已经鼓起小小的芽苞。

      春天的动静。

      我说这张好。

      他说哪张?

      我说枇杷树,有盼头。

      他把本子合上了。

      说明天还来画。

      我说每天都来,你画到春天。

      他说好。

      那天晚上我们住在云城。

      何远帮找了间小公寓,就在铺子后面那条街上。

      走路五分钟。

      房子不大,但干净。

      窗户对着巷子,安静。

      我把老黑安顿在沙发上,它卷成团。

      陆知行去洗澡,水声哗哗的。

      我站在窗前。

      窗外的云城在夜色里慢慢安静下来。

      路灯把巷子照得半明半暗。

      远处有高楼的灯光在闪。

      但近了就是旧街区的安静。

      枇杷树在路灯下投着影子。

      枝子晃了晃。

      风不大,冬天的风干干的。

      但树在动,像在呼吸。

      陆知行洗完出来,头发还滴着水。

      我拿了毛巾给他擦。

      他低头让我擦,不躲。

      说你今天高兴。

      我说高兴。

      他说铺子开起来了。

      我说嗯,开了。

      他说那你明天还早起?

      我说早起,锅要熬。

      他笑了一下,说你永远这句话。

      我说哪句。

      他说锅要熬。

      我说锅不熬怎么开店。

      他说对,锅不熬怎么开店。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

      梦里又回了老周家。

      但这次梦里的老周家开着门。

      灶台上的汤在滚。

      周姨站在柜台后面。

      我在灶台前面揉面。

      枇杷树的影子投在窗台上。

      何远在摆桌。

      陆知行坐在角落里画画。

      满屋子都是人。

      都在吃锅。

      都在笑。

      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刚亮。

      云城的早晨,薄雾蒙蒙的。

      枇杷树在窗外的晨光里立着。

      枝条上那些小芽苞似乎又鼓了一些。

      我起床,穿衣服。

      陆知行还在睡,被子裹得严实。

      老黑从沙发跳下来,跟在我脚边。

      我开了门,冬天的晨风灌进来。

      冷。

      但清爽。

      我往铺子走。

      路灯还亮着,街面上有人在扫地。

      扫帚刷在青石板上,刷刷的。

      我走到铺子门口,掏出钥匙。

      老周家的钥匙。

      插进锁孔,咔嗒。

      开了。

      推门进去。

      灶台上的锅还盖着盖。

      我掀开盖子。

      昨天养过的新锅,锅底润润的。

      我点开火,烧热了锅。

      猪油放进去,滋啦一声。

      香味慢慢地散出来。

      天在窗外亮透了一些。

      枇杷树的影子从门口延伸到柜台底下。

      冬天的早晨安安静静的。

      但锅在滚。

      火在烧。

      铺子醒过来了。

      我站在灶台前面,手里拿着锅铲。

      跟很多年前站在二姨婆家灶台前一样。

      跟站在老周家灶台前一样。

      跟站在澜州青河镇的灶台前一样。

      同一个姿势。

      同一把火。

      锅里煮的汤不一样。

      但火是一样的。

      一直亮着的那种火。

      何远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往锅里下姜片。

      他说老板你起这么早。

      我说锅要熬。

      他笑了一下,系上围裙。

      开始擦柜台。

      摆碗筷。

      冬天的晨光从门口漫进来。

      铺子里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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