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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云城那趟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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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城那趟行程,是年底定下来的。
陆知行说书卖完了,要加印。
出版社那边问他要不要搞个活动。
他说想回云城一趟。
出版社说云城也有书店可以办。
他说那就云城。
我问他为什么选云城。
他说云城是你开始的地方。
那口锅最早就在云城。
我说老周家在云城。
他说对,所以想去。
我说那我也去。
他说你当然去,那钥匙挂墙上大半年了。
该去看看了。
出发那天是个阴天。
青河镇的天灰蒙蒙的。
河水也是青灰色。
老陈站在岸边送我们,说你们去几天。
我说三天吧,看看就回来。
他说那你的店呢。
我说阿飞看着,小鹿在。
他说那就行,船我给你看着。
我说船又不用看。
他说我看着河,顺便看着你的店。
我笑了一声,上了车。
陆知行开车,我坐副驾。
老黑没带,留在店里看家。
小鹿说会好好喂它。
吴奶奶说她也会去看着。
我说那行,交给你俩了。
车出了青河镇,沿着河岸的公路往南走。
路两边的树叶子落了大半。
田里的稻茬还留着,齐刷刷的。
冬天的田野空旷得很。
陆知行开车不说话。
我靠着椅背看窗外的景。
越往南开,天越晴了一些。
云城在青河镇南边三百多公里。
开车五六个小时。
中午在路边的小店吃了碗面。
老板娘是个胖大姐,说你们去哪儿。
我说云城。
她说云城好,热闹。
我说以前在那边待过。
她说那你是回去看看?
我说对,回去看看。
吃了面继续上路。
下午三点多到了云城。
高速路口出来,街道就变密了。
路边的高楼多了。
车也多了。
红绿灯一排一排的。
云城变了。
比十年前大了。
路边多了很多新楼。
商铺的招牌换了一茬又一茬。
我坐在车里往外看。
有些街还认得,有些完全陌生了。
陆知行说往哪儿开。
我说老周家那条街,我也说不太清。
导航可能也搜不到。
他说那就慢慢找。
你记得什么标志。
我说记得有条河,河边一排老房子。
老周家在中间。
还有棵枇杷树。
他说那就沿河开。
车沿着河边的路慢慢走。
河变了,比从前窄了。
两岸砌了石堤,整齐了。
以前那些歪歪斜斜的老房子拆了不少。
新楼贴着旧楼,有点别扭。
我一路看着窗外。
说慢了,慢点。
他放慢了车速。
我看见了。
在一排新楼的缝隙里。
夹着半间灰瓦的老铺面。
门前那棵枇杷树还在。
比我走的时候粗了一圈。
但枝桠修剪过了,齐整得很。
我说到了,就这儿。
车在路边停了。
我下车,站在那棵枇杷树下。
树枝上的叶子黄绿斑驳。
冬天的枇杷树,叶子还是绿的。
但没那么精神了。
树下的台阶还是老样子。
青石的,踩得光了。
门是木头的,漆掉了大半。
但门板严严实实地关着。
上面挂了把新锁。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
红绳拴着的。
攥在手心里攥了一路,温了。
我走到门前,把钥匙插进锁孔。
转了一下。
咔嗒。
开了。
推门进去。
一股旧木头和灰尘的味道。
但熟悉得很。
铺面不大。
和记忆中一样。
柜台靠墙,灶台在后头。
中间摆过桌子的地方空了。
地上铺的旧砖还有些印记。
是当年桌腿磨出来的浅坑。
我站在门里。
陆知行跟进来,站在我身后。
他没说话。
铺子里很安静,只有外面路上的车声。
远远的,像隔着什么东西。
我走到柜台前面。
柜台的木头深褐色,边角磨得圆了。
手搭上去,那触感还在。
从前我站在这里跟周姨说过话。
她站在柜台后面。
笑着。
我走到后面灶台前面。
灶台还在,瓷砖掉了两块。
灶眼黑洞洞的。
旁边那口锅不在了。
周姨带走了。
但灶台的样子我认得。
我在上面揉过面。
炸过糍粑。
炒过料。
陆知行走过来,站在灶台另一边。
他说这就是老周家的后厨?
我说嗯。
他说你站过这里?
我说站过。
站了一整个夏天。
他又看了看四周,说这墙上有印子。
我凑过去看。
墙上有一块淡淡的方形印子。
浅浅的灰痕,比旁边的墙皮颜色深一些。
我说这里挂过东西。
他说什么。
我说可能挂过周姨的围裙,或者挂过什么牌子。
我伸手摸了摸那道印子。
有点糙。
像轻轻一碰就会掉下来的那种印痕。
我在灶台前面站了一会儿。
抬头看屋顶。
房梁是木头的,横着几根。
有一根上面还钉着个钉子。
钉子上挂着一截细铁丝。
空荡荡的,弯着。
我说那是挂灯的。
晚上营业时那盏灯从这里垂下来。
罩着整个灶台。
陆知行抬头看了一眼。
说想得出来。
我们在老周家的铺子里待了很久。
也没做什么。
就是这看看那看看。
陆知行带了相机,拍了几张。
拍了枇杷树,拍了灶台,拍了那截铁丝。
他说这些都是素材。
我说你画?
他说画,但得回去再画。
站在这里画,手冷。
出门的时候我把门重新锁好。
钥匙拔出来,攥在手里。
红绳在风里晃了晃。
陆知行说还去哪儿?
我说去看看原来我住的地方。
他说不远?
我说不远,就隔两条街。
我们沿着河走。
冬天的河风干冷。
但太阳出来了,晒得后背暖。
云城的老街窄,房子挨着房子。
有的拆了,有的还在。
走着走着我就认出了那条巷子。
巷口那棵泡桐树还在。
比从前高了。
冬天的叶子落光了,枝桠光秃秃的。
我住过的那间出租屋在巷子深处。
二楼。
楼梯在外面,铁栏杆锈了。
我站在楼下仰头看。
窗户关着,帘子拉着。
不知道住的是谁。
陆知行说你上去看看?
我说不用了,知道它还在就行。
我们站在巷子里看了一会儿。
有只橘猫从墙头走过。
看了我们一眼,跳下去了。
陆知行说那猫像老黑。
我说是有点像,但老黑更胖。
他说对,老黑伙食好。
我们出了巷子,沿着原路往回走。
河边的风还是冷。
但太阳暖洋洋的。
走到桥头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桥换了新的。
以前那座老石桥拆了。
新桥是水泥的,宽了。
但样子平平无奇。
我说以前那座桥好看,青石拱的。
陆知行说现在这座实用。
我说实用是实用,但不好看。
他说好看的留不住,留得住的都是实用。
我看了他一眼,说你这话跟谁学的。
他说德国人教的。
德国人什么都讲实用。
我笑了一下,继续走。
走过桥头就是老周家的铺面了。
我们又路过那里。
枇杷树在风里摇了摇枝子。
我把钥匙攥在口袋里。
凉凉的。
但已不觉得冰手了。
晚上住在云城一家小旅馆里。
陆知行洗了澡出来,头发湿的。
坐在床边擦。
我在窗前往外看。
云城的夜景不比澜州热闹。
但也亮堂堂的。
远处有高楼的灯光在闪。
我说云城变了。
他说变了很多?
我说多了很多楼,少了很多旧东西。
他说你难过了?
我说也不是难过。
就是觉得日子往前走,东西就没了。
他走过来站我旁边。
也看着窗外。
说但周姨的钥匙在你手里。
老周家的铺面还在。
我说嗯。
他说有些东西没丢就行。
他没再说下去。
我靠着他的肩。
窗外有一辆出租车开过去。
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一道弧线。
第二天我去了周姨家。
她住云城东边一个老小区里。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
阳台上种了花,冬天只剩几盆绿植。
她来开门的时候穿着暗红色的棉袄。
看见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说小沈,你怎么来了。
我说来看看你。
她让我进去。
屋里暖和,电视开着,声音不大。
她让我坐,去给我倒茶。
我说周姨你别忙。
她说倒个茶忙什么。
茶端过来,白瓷杯。
茶汤清亮,冒着热气。
我捧着杯子,暖了手。
她说你青河镇的店怎么样?
我说好,秋天刚把一本画册出了。
她说就是那个画画的出的?
我说对。
她说拿给我看看。
我把带来的画册递给她。
她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
翻得很慢。
翻到那幅铜锅的时候停了。
她看了好一会儿。
说你把锅也画进去了。
我说陆工画的,他那个人什么都画。
周姨用手指在画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像在摸真的锅沿。
她翻完了,合上书放在膝盖上。
说画得好。
把青河镇画活了。
我说那您什么时候再来。
住几天。
她说天冷,不想动。
等春天再说。
我说那我春天来接你。
她说再看。
我们坐着聊了一会儿。
她问我老周家那铺面去看过了?
我说看过了。
门开了进去看了。
她说灶台还在吧?
我说在。
她说那灶台砌了三十年了。
当初还是找老匠人砌的,一块一块的耐火砖。
我说看见了。
她想了想,说你要不要。
我说要什么。
她说那间铺子,你要不要开。
我说没想过。
她说你想开的话,我租给你。
不收钱。
我说周姨,那是你的房子。
她说我的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你开了我还高兴。
我握着茶杯,热茶的温度从杯壁透过来。
我说我再想想。
她说你想,不着急。
我走的时候她送到门口。
说你那本画册留我这儿了。
我说送你了。
她说那行。
我下楼的时候她在阳台上站着。
朝我挥了挥手。
我也朝她挥了挥。
出了小区,阳光白白的。
陆知行在路边等我。
我说周姨让我把铺子开了。
他说你怎么想?
我说还没想。
他说不急。
但我心里头那个念头像颗种子。
在老周家的灶台前面就种下了。
又见了周姨,它好像又深了一层。
回青河镇的路上我在车里想了很久。
窗外的景一帧一帧往后退。
冬天的田野,光秃秃的树,远远的村庄。
陆知行开着车,偶尔看我一眼。
说你一路没说话。
我说在想周姨说的。
他说想开了?
我说想了。
但青河镇的店刚稳下来,又折腾。
他说折腾不怕,怕的是不动。
我转头看他。
他说你以前说过,火锅店跟人一样。
停了就凉了。
我靠着椅背。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
冬天的日头短,四点就偏西了。
光线斜斜地打在车玻璃上。
我心里头那粒种子慢慢拱着土。
回青河镇的时候天黑了。
车停在店门口。
店里的灯亮着,铜锅的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
阿飞在门口等我们。
说老板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他说小鹿留了饭菜。
我进店,热汽扑过来。
老黑从柜台上跳下来,绕着我脚转了三圈。
喵了一声。
我蹲下来摸它,说你胖了。
吴奶奶还没走,坐在靠窗的位子。
看见我进来说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她说云城好不好。
我说好,看了周姨,还看了老周家的铺子。
她说老周家铺子还在?
我说在,锁着,我去开了门。
吴奶奶点点头,说那铺子要能再开起来就好了。
我没接话。
但心里那粒种子又拱了拱。
那天晚上吃了饭,我坐在柜台后面翻手机。
翻到周姨的号码,看了半天。
又没打。
陆知行走过来,说明天再说。
我说嗯。
他把那本画册拿起来翻了翻。
翻到周姨看铜锅那张。
说你跟她说了?
我说说了,她留了书。
他说好。
晚上阁楼上,我睡不着。
窗外的青河镇安安静静的。
河水在冬天流得慢了。
月光照着水面,细碎的白光。
我把周姨那把钥匙从口袋里摸出来。
放在枕头上。
红绳在月光里像一根细细的血脉。
陆知行也醒了。
说还不睡?
我说在想铺子的事。
他说想开了?
我说想开。
但不知道怎么开。
他说那就慢慢想。
我把钥匙收起来,翻了个身。
面朝着他。
黑暗中他只能看见轮廓。
我说我会想明白的。
他说嗯。
我闭上眼睛。
阁楼下河水细细地流着。
冬天夜里,水声比夏天更清。
像细细的弦在拨。
第二天的早上我去店里开门。
推开门的瞬间,冬天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店里。
照在铜锅上,光灿灿的一片。
我站在门里看着那道光。
心里头那粒种子,冒了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