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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云城那间铺 ...

  •   云城那间铺子开了两周之后,慢慢有了自己的节奏。

      来的人不多。

      但每天都有人来。

      有些是老周家的旧客,有些是路过闻见香味进来的。

      何远每天早上七点到店,把火生起来。

      白汤在锅里滚着,从早滚到晚。

      他煮的汤越来越稳了。

      第一次尝的时候寡淡,第二次咸了。

      第三次就差不多了。

      第四次的时候我喝了一口,没说话。

      何远站在旁边,等着。

      我说行了。

      他说真的?

      我说真的,可以出师了。

      他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切葱。

      但他切葱的手比刚才快了。

      那是高兴的。

      周姨每周来两次。

      星期三和星期六。

      每次来都坐在靠窗的位子。

      她也不点东西。

      就是坐一会儿,喝碗汤。

      看看窗外那棵枇杷树。

      有时候和何远他妈聊几句。

      有时候就自己坐着。

      来店里的人渐渐有认识她的。

      进来先叫一声周大姐。

      她抬头应一下。

      然后就有人坐她旁边说话了。

      老街坊们聊的都是从前的事。

      谁谁谁以前常来,现在搬走了。

      哪年哪月老周家最忙的时候,灶台一天没熄过火。

      周姨听着,偶尔接一句。

      她接的话都不长。

      但每句都在点上。

      有一次一个老太太说,你还记得那年发大水吗?

      周姨说记得。

      老太太说那天店里进了水,你还在灶台上炒料。

      周姨说锅不能停,水退了客人要来吃。

      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说你这个人啊。

      周姨说习惯了。

      我站在柜台后面听着。

      以前的事我没赶上。

      但现在补上了。

      一个又一个老客来店里坐着。

      他们的故事一截一截的。

      拼起来就是老周家以前的样子。

      何远有天晚上跟我说,老板,我今天算了一下。

      开张到现在,没有亏。

      我说嗯,本来就没想靠它发财。

      他说那靠什么。

      我说靠个念想。

      他没再问,低头擦桌子。

      枇杷树的芽苞一天比一天鼓。

      正月过完的时候,已经能看出绿叶尖尖了。

      陆知行有一天蹲在树底下看了好久。

      回来跟我说,树活了。

      我说本来就活着。

      他说之前叶子黄,现在新叶子出来了。

      这个春天能结果。

      我说你连果树都懂?

      他说画了这么多天,不懂也懂了。

      他确实画了很多天。

      云城的铺子开了之后,他每天上午都在外面画。

      画的都是这条老街。

      早上的光,中午的影,傍晚的灯。

      有时候画枇杷树,有时候画对面老房子的窗。

      有一次他画了何远在灶台前面煮汤的背影。

      连着画了好几张。

      何远看了说,陆工你把我画得比我本人瘦。

      陆知行说画画的人都会把人画瘦。

      何远说那你下次把老板也画瘦。

      陆知行说老板不用画,他本来就瘦。

      我在旁边听见了,没说话。

      低头继续剥蒜。

      何远他妈也开始来店里帮忙了。

      她以前在云城一个单位食堂干过。

      切菜的手脚利索。

      来了之后后厨快了一截。

      阿飞不用每周都来了,隔两周才来一趟。

      他来了就站在灶台边上看何远煮汤。

      说水开了先放姜,再放葱,火不能大。

      何远点着头。

      我有时候回青河镇待两天。

      看看那边的情况。

      阿飞把店管得稳当,小鹿在后厨也利落。

      吴奶奶每天还来,坐在门口的老位子上。

      老黑跟着我跑来跑去。

      在青河镇蹲几天,在云城又蹲几天。

      它倒是不认生。

      到了云城就往柜台旁边的凳子上一趴。

      尾巴垂着,眯眼看门口的人。

      有客人进来先看它一眼,说这猫跟青河镇那个是不是同一只?

      我说是,跟着我跑。

      客人说这猫见过世面。

      我说对,它跑过的路比我还多。

      何远管店管了一个多月之后,胆子大了些。

      有天下雨,他在店门口挂了个牌子。

      手写的:"雨天送姜茶。"

      来的人不管吃不吃火锅,都有一杯热姜茶。

      那天下雨持续了大半天。

      姜茶送出去了十几杯。

      有路人喝了,在门口躲雨。

      躲着躲着就进来坐下了。

      点了锅白汤,吃完了雨才停。

      何远说这招行不行?

      我说行,以后下雨天都挂。

      他第二天做了块正式的牌子。

      白板上红字,挂在门边。

      姜茶一直在煮。

      后来不下雨的日子他也煮。

      放在门口瓷壶里,旁边摞着纸杯。

      路过的自己倒。

      店里的名气慢慢传出去了。

      主要是靠着老街坊们口口相传。

      说老周家的铺子又开了,还是那个味。

      陆知行把那几张老周家铺子的画装裱了。

      挂在店里的墙上。

      有老客看了认出来,说这是以前的灶台。

      我说对,陆工画的。

      他说画得真像,连那截铁丝都画出来了。

      我抬头看画里的房梁。

      铁丝弯弯地垂着,上面没灯。

      但看起来好像亮了。

      二月的时候枇杷树开了花。

      花是白的,小小的。

      藏在叶子中间,不显眼。

      但凑近了闻有香味。

      淡淡的,甜的。

      何远每天扫地的时候会抬头看看。

      说老板,树开花了。

      我说嗯,快了。

      他说结果了能有多少。

      我说够你吃饱。

      他就乐了。

      他乐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他妈一样。

      嘴角先翘,眼睛后弯。

      我看过他妈的,一模一样。

      陆知行把枇杷树开花也画了。

      白花藏在绿叶里面,他画出来比真的还清楚。

      我说你这眼睛能看见花开。

      他说画画的,看不见花怎么画。

      傍晚关店的时候,我会在门口多站一会儿。

      云城的老街比青河镇闹一些。

      但黄昏的时候也安静下来。

      路灯刚亮,枇杷树的影子在灯光里又长又细。

      何远推着电动车从店里出来,说老板我走了。

      我说路上慢点。

      他说嗯。

      骑上车走了,尾灯在街角一转。

      不见了。

      我还在门口站着。

      春夜的风软了,不冰了。

      枇杷树轻轻摇着枝子。

      老黑从门里出来,蹲我脚边。

      尾巴慢慢扫着台阶。

      陆知行走出来,挨着我站。

      他说明早还煮汤?

      我说煮。

      他说那回去歇吧。

      我说再站会儿。

      他就也站着了。

      三个人影子在路灯底下叠在一起。

      枇杷树的香味若有若无的。

      在春夜里慢慢散着。

      像一锅新煮的汤。

      还不浓。

      但味道已经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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