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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秋天的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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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时候,陆知行那本书出版了。
出版社寄了样书过来,厚厚一本。
封面是青河镇秋天的槐树。
黄叶铺满河面,船从中间过。
署名底下印了一行小字:画·陆知行。
我拿着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说这封面是你画的?
他说嗯,选了那张。
我说好看。
他说你喜欢就好。
他签了第一本送给我。
扉页上写着:"给老沈,锅一直滚。"
我把书放在柜台上,和铜锅并排。
客人进来先看见锅,再看见书。
有人拿起来翻,说这画真好看。
我说对,他画的。
客人看了版权页,说印了一千本。
我说够不够。
陆知行说够,卖完了再加印。
他说得轻巧,但我知道他高兴。
那几天他话都比平常多。
晚上打烊后坐在柜台后面翻书。
一页一页地翻,有时候停下来看某一张。
不说话,就那么看。
我在旁边擦柜台,也不打扰他。
老黑蹲在书旁边,尾巴搭在封面上。
陆知行说老黑也看上书了。
我说它闻闻纸香。
他说猫也爱书香?
我说猫什么都爱,只要是你身上的味道。
他耳朵又红了一下,低头继续翻书。
书卖得不错。
镇上小卖部进了几十本,几天就卖完了。
老陈买了一箱,说送亲戚。
吴奶奶买了一本,说寄给省城儿子。
赵叔买了三本,说一本自己看,两本存着。
徐曼在杂志上又写了一篇书评。
说这本书画出了青河镇的魂。
于是省城那边又有人订了一批。
陆知行每天去镇上的邮局寄书。
寄完回来在柜台后面坐着写回执。
一排一排的地址。
我有时候帮他写,他说你字丑。
我说那你写。
他自己写了,笔迹工工整整。
我看着他的字说,你画画的果然写字好看。
他说画画的字不好看怎么题款。
我说你以前在德国写德文?
他说写,但写不漂亮。
回中国了写中文,手顺多了。
我说那是因为你回家了。
他笔顿了一下,抬头看我。
然后低下头继续写。
但嘴角翘着。
那本书出了之后,镇上的人对陆知行的称呼变了。
以前叫陆工或者小陆。
现在叫陆画家。
他每次听见都摆手说别叫画家,就是画画的。
但大家不听,照叫。
老陈叫他陆画家叫得最响。
每次船靠岸,先喊一声陆画家在不在。
陆知行从店里探出头,说在。
老陈说今天太阳好,出来画两张。
他就背着画夹出去了。
我在门口看着他们一个在船上,一个在岸上。
一个撑篙,一个拿笔。
秋天的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都金黄金黄的。
有一天他画完回来,身上沾了颜料。
袖口上一块赭石色。
我说你这是蹭哪儿了。
他说老陈的船帮,蹭了一下。
我说你也不小心。
他说没事,正好添一笔颜色。
我把他袖子卷起来,拿湿布擦了擦。
颜料干了,擦不掉。
他说留着吧,也挺好。
后来那块赭石色一直在那件衬衫的袖口上。
洗过几回淡了些,但没完全掉。
他穿那件衬衫出去的时候,镇上的人就说。
陆画家又画画了。
他低头看一眼袖口,就笑了。
秋天收了新米,镇上有户人家送了一袋过来。
说是自己种的,给店里煮粥用。
那户人家姓孙,住镇子西头。
家里有个老太太,九十多了,腿脚不便。
但脑子清楚,人也能说。
平时不出门,就在屋里待着。
后来有一次她儿子来店里吃火锅,跟我们说起老太太的事。
说她年纪大了,忘事。
家里的事情一件一件地忘。
前几天把她老伴的名字都忘了。
问他妈你老伴叫啥,她想半天。
说叫老孙吧,就叫老孙。
她儿子说起来的时候还在笑。
但我看他笑完了眼眶是红的。
我说你妈一个人在家?
他说有保姆,但他晚上回去陪。
他走的时候我多送了一碟菜。
他说沈老板你客气了。
我说应该的。
那之后我想起来,又让阿飞炒了新料。
找了个食盒,装了两份底料。
让孙家儿子带回去给他妈。
说用这个煮白汤,暖和,好消化。
他接了,说沈老板你太客气了。
我说不客气。
过了几天,孙家儿子又来店里。
说沈老板,我妈吃了你的底料。
说了句好吃。
她好久没说好吃了。
我心里动了一下,说那以后我定期给你们送。
他连声说谢谢。
后来我每隔十天半月就让阿飞炒一份料。
装好了让孙家儿子带回去。
有时候小鹿路过孙家也会捎一份。
老太太吃了,她儿子就会发条微信来。
说今天夸了,说汤好喝。
我就回一个笑脸。
有一回我去孙家送料,老太太在院子里坐着。
晒太阳,身上盖着毯子。
她儿子把我领进去,说妈,火锅店的沈老板来了。
老太太抬头看我,眯着眼。
看了好半天,说哦,开火锅店的。
我说对。
她说我吃过你家的汤,好喝。
我说那以后常给您送。
她说好。
她儿子在旁边说,妈,你记不记得你老伴爱吃啥。
老太太想了想,说不记得了。
她儿子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我出了院子,走在巷子里。
秋天的风吹着,落叶在脚边打着旋。
我心里头说不清的滋味。
又酸又软。
回来跟陆知行说了。
他说人老了就是这样的。
我说嗯。
他说你在做的事情,她能记住汤的味道。
那就够了。
我站在柜台后面擦了擦铜锅。
没再说话。
秋天要过完的时候,镇上来了一个修钟表的。
是个瘦老头,背个工具箱。
在桥头支了个摊子,摆了几块旧表。
说镇上谁家的钟表坏了可以拿来修。
他手艺看着不错,陆知行拿了块旧表去修。
那是他在德国买的,走慢了好几年。
老头拆开看了看,说机芯老了,得换两个零件。
陆知行说换,多少钱。
老头说修好了再说。
那块表修了三天。
陆知行每天下午去桥头看进度。
老头戴着放大镜,在灯底下拆装。
小镊子夹着齿轮,一个一个地装回去。
陆知行就蹲在旁边看。
修好了那天,老头把表还给他。
走起来滴答滴答的,准了。
陆知行问多少钱。
老头说五十。
陆知行给了一百,说不用找了。
老头说多了。
陆知行说你的手艺值这个价。
老头笑了一声,收了。
后来陆知行画了一张老头的速写。
戴着放大镜,手拿镊子,对着桌上的机芯。
他把画送给了老头。
老头看了半天,说画得像我年轻的时候。
陆知行说您年轻的时候也修表?
老头说修了一辈子了。
陆知行说那您接着修。
老头说修不动了,眼睛花了。
这次来青河镇是最后几单活。
修完就回老家养老了。
陆知行听着没说话。
回来的时候把这事跟我说了。
我说好手艺的人,都在慢慢老去。
他说是。
但手艺留下来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画。
又指了指墙上周姨的纸条。
还有铜锅。
说这些手艺都留下来了。
我走到铜锅面前,摸了摸锅沿。
凉的。
但那层油光厚墩墩的。
养了好些年了。
我说那我这手艺,等阿飞小鹿传下去了。
也算留下来了。
他说对。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二姨婆站在灶台前面,背对着我。
在炒料,满屋子的香。
我喊了一声二姨婆。
她没回头。
但说了句,锅别凉了。
我醒过来,窗外天还没亮。
秋末的早晨凉飕飕的。
陆知行还在睡,老黑蜷在床脚。
我下楼,开了店门,把铜锅端到灶台上。
炭火点起来,锅热了。
猪油放进去,滋啦一声。
香味慢慢散出来。
阿飞也下来了,看见我在炒料。
说老板你怎么起这么早。
我说做了个梦,想炒锅。
他也没问,站在旁边看。
我炒着炒着,他递过来一把花椒。
说该放这个了。
我接过来,撒进去。
火候正好。
他站在旁边,跟看火候一样稳当。
窗外天亮了。
青河镇的秋天在晨光里慢慢清晰起来。
河水是青灰色的,槐树的叶子快落光了。
但枝条在那里。
等着冬天过去,春天再来。
阿飞说老板,这锅料好了。
我说好了,盛出来吧。
他拿了碗,把料盛进去。
红油亮汪汪的,花椒粒在里头慢慢沉下去。
满屋子都是香。
老黑从楼上下来。
在灶台旁边蹲着,尾巴盘好。
等着一锅好料带来的热乎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