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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春深处的时 ...

  •   春深处的时候,周姨打过一次电话来。

      她说钥匙挂好了没。

      我说挂了,挂在墙上,红绳拴着。

      她说拴好就行,别丢了。

      我说丢不了。

      她在那头笑了笑,说你那店现在几点了。

      我说下午三点多,店里清闲。

      她说清闲好,清闲了能歇歇。

      我说周姨你那边怎么样。

      她说老样子,天天晒太阳,看看门口那棵枇杷树。

      枇杷快熟了。

      我说那你摘来吃。

      她说摘了,酸,还得等几天。

      挂了电话之后,我去院子里转了转。

      墙角那棵桃树的果子也冒出来了。

      青绿青绿的,小米粒一样。

      阿飞蹲在旁边看,说老板,这桃子什么时候熟。

      我说夏天,还早。

      他说熟了能吃不。

      我说能,但酸,你得放熟了才甜。

      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

      说跟火锅一样,急不得。

      我说你悟了。

      他说悟了,跟你学炒料学的。

      小鹿从后厨探出头来,说师兄,锅开了。

      阿飞应了一声,转身进去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蜜蜂在桃树的叶子间嗡嗡地飞。

      阳光穿过枝条,在地上撒了一地碎影子。

      老黑趴在影子中间,睡得四仰八叉。

      我在门槛上坐下,点了根烟。

      陆知行从屋里出来,坐我旁边。

      他说又抽烟。

      我说就一根。

      他没再说,伸手把烟拿过去,自己吸了一口。

      还给我的时候烟少了一截。

      我说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他说看你抽看会的。

      我说那你也别学会了,会上瘾。

      他说你上瘾了。

      我说我偶尔。

      他说那就好。

      我们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

      春天的最后一阵风吹过来,暖的。

      带着河水的湿气和青草的味道。

      陆知行说,我前几天收到一封邮件。

      我说什么邮件。

      他说省城有家出版社,想出一本关于青河镇的书。

      配画的那种。

      我说要你画?

      他说嗯,他们看了我网上的画,觉得合适。

      我说那你答应了?

      他说还没,想问问你。

      我说问我干啥,这是你的事。

      他说书里有你的店,有老黑,有吴奶奶。

      我说那你还犹豫啥,出。

      他说那得画很多新的。

      我说那就画,店里有的是时间。

      他看了我一眼,说那行。

      接下来那段时间,陆知行忙起来了。

      每天一早就背着画夹出门,沿着河走。

      早上的光,中午的光,傍晚的光。

      他逮着不同的时间画不同的景。

      有时候画桥,桥洞底下水光粼粼。

      有时候画树,树影投在石阶上。

      有时候画渡口,船靠了岸,卸货的人来来往往。

      有时候画吴奶奶,坐在桂花树下面择菜。

      他画得比从前更细了。

      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一画就是两三个钟头。

      我有时候端茶过去,站在他背后看。

      他也不回头,就说放那儿。

      我把茶放旁边,又站一会儿,才走。

      出版社那边说,想要大约四十幅画。

      陆知行算了算,说现有的有二十多幅,还得画十几幅新的。

      我就每天陪他出去画。

      他画,我看河。

      老黑跟着我们。

      走到哪儿跟到哪儿。

      有时候蹲在他脚边打盹,有时候追水边的蜻蜓。

      那天傍晚他画渡口。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船和人都镀了一层金。

      他画得入神,铅笔在纸上走得飞快。

      我在旁边坐着看河,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是个女声,说你这画真好。

      我回头,看见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陆知行身后。

      三十出头,背着个相机,穿着素色的衬衫。

      陆知行抬头看了她一眼,说谢谢。

      她说我是来青河镇采风的,走了半天了,看见你在这儿画。

      就过来看看。

      他说你是哪里的。

      她说省城来的,做杂志的。

      她低头看了看他的画,又说,你这画真像活的。

      陆知行说还在画,没画完。

      她说那我不打扰你。

      退了两步,又站住了。

      她看见我在旁边坐着,说你们是一起的?

      我说对,我是他家属。

      她笑了一下,说那你们在这儿住?

      我说开店,老沈火锅。

      她说哦,我在网上看过,那家铜锅的店。

      我说对。

      她说那我要去尝尝。

      她说完就走了,背着相机沿着河岸往镇子里走。

      我看了她一眼,继续坐着。

      陆知行还在画,没抬头。

      我说你刚才听见了没。

      他说听见了。

      我说可能是个来客。

      他说嗯。

      画完了渡口那张,他收笔。

      说回去吧,饿了。

      我们沿着河岸走回去,天快暗了。

      路灯刚刚亮起来。

      青石板路上倒着两长一短的影子。

      那年轻女人果然来了店里。

      坐在靠窗的位子,点了一锅红汤。

      我给她端锅上去的时候她正翻手机,抬头看了我一眼。

      说老板,真是你。

      我说对,你看网上照片了?

      她说看了,那篇报道,还有店里那些画的照片。

      我说那你今天算是都见着了,真人真画真锅。

      她笑了,说真锅最难得。

      她说自己叫徐曼,在省城做旅游杂志。

      这趟来青河镇是想写一篇稿子。

      她说来了之后看了半天,镇子确实好。

      但最好的还是你们店。

      我说我们店好在哪儿。

      她说有根。

      我说什么叫有根。

      她说就是你能感觉到,这店跟别的不一样。

      别的店你走了就忘了。

      你这店你走了还会想。

      我把她的菜端上来,说那你就多坐会儿,想清楚了再走。

      她笑着说行。

      她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在本子上记东西。

      吃完结账的时候她多留了一会儿。

      站在柜台前面看墙上的画。

      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到周姨那张的时候停下来。

      她说这张不一样。

      我说怎么不一样。

      她说这张有人情味,画里的人有故事。

      我说那是我一个长辈,在云城开过店的。

      她说难怪,你店里墙上这些东西都有来头。

      我说都有。

      她走的时候说稿子写完了发我看看。

      我说行,你发我。

      她加了我的微信,推门出去了。

      那天的风里开始带一点点夏天的燥热了。

      店里的风扇开了一台。

      老黑从门槛上挪到了风扇底下。

      趴在瓷砖上,舌头伸着。

      阿飞把锅底炒完,擦着汗出来说夏天真来了。

      我说还早,这才刚五月。

      他说五月就热成这样,七八月怎么办。

      我说七八月更热,但火锅更旺。

      他说老板你这话每年都说一遍。

      我说废话,每年都是真的。

      陆知行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新的画稿。

      说今天下午画了那张渡口,差不多了。

      我接过来看,夕阳和船和人都画全了。

      水面上还有一圈一圈的涟漪。

      我说这张好。

      他说徐曼拍了几张照片。

      我说她拍你画画?

      他说嗯,说想用在杂志上。

      我说你同意了。

      他说同意了,免费的,帮青河镇做宣传。

      我说你会打算盘了。

      他说跟你学的。

      何远那个周末又来了。

      带着他妈,还有一筐枇杷。

      说云城自家树上摘的,熟了,甜的。

      我接过来,黄澄澄的一筐,个个饱满。

      我说你妈那树今年结这么多。

      他说结了一百多斤,吃不完。

      他妈在后面说,周大姐家的枇杷也熟了,让我给你们带一袋。

      她递过来另一个袋子,个头小一些,颜色淡一些。

      但闻着更香。

      我说周姨摘的?

      她说嗯,她腿脚不便,在树下够了好半天。

      我把那袋枇杷接过来,沉甸甸的,心里也沉甸甸的。

      何远妈坐下来喝茶,说周大姐最近精神不错。

      天天在院里坐着,看枇杷树。

      那天她把熟了的都摘了,分给邻居。

      我说她那人就是惦记别人。

      何远妈说对,一辈子都这样。

      我拿了几颗枇杷洗了,给陆知行一颗,自己一颗。

      剥开皮,果肉黄黄的,汁水丰盈。

      咬一口,甜得眯眼。

      陆知行说周姨种的比何远家的甜。

      何远在旁边听见了,说不能吧,我家的也甜。

      陆知行说你家的是清甜,周姨家的是浓甜。

      何远说你吃个枇杷还能吃出这么多讲究。

      陆知行说画画的人,嘴也挑。

      何远笑了一声,继续吃枇杷。

      枇杷核一颗一颗吐在桌上,像一排小逗号。

      小鹿从后厨出来,抓了一把去吃。

      阿飞也出来了。

      两个人站在墙角吃枇杷,一边吃一边聊天。

      阿飞说你看这核,能不能种出来。

      小鹿说种出来得等好多年。

      阿飞说我等得起,火锅都等十年了。

      小鹿笑了一下,把核擦干净,放在窗台上晾着。

      她说那就种,我跟老板说在院子里开块地。

      阿飞说好。

      小鹿果然来跟我说了,想在院子里种枇杷。

      我说种,院子空着也是空着。

      那天下午她和阿飞就在墙角开了块地。

      翻了土,施了肥,把枇杷核埋下去。

      浇了水,拍了土,还插了根小竹竿当记号。

      小鹿蹲在地上看了半天。

      说要发多久的芽。

      阿飞说不知道,等着就行。

      小鹿说就跟等火锅开锅一样。

      阿飞说对,等着。

      陆知行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说你们这地开得好。

      小鹿说以后结了枇杷给陆工吃。

      陆知行说好,我等着。

      回屋里之后我跟陆知行说,你这画集的事,镇上的人都知道了。

      他愣了一下,说谁传出去的。

      我说老陈逢人就说,说你要出书了,画的全是青河镇。

      他耳朵又红了,说这才定下来,还没画完呢。

      我说大家都知道才好,他们会在你画的时候配合你。

      他想了想,说也是。

      老陈这几天的船开得格外稳。

      船头的画换了新的,是陆知行最近重新画的。

      老陈说这本新画好,颜色鲜。

      陆知行说你喜欢就好。

      老陈说喜欢。

      然后撑着船慢慢从河上过。

      这几天他故意让船靠岸的时候多停一会儿。

      好让陆知行把他画进去。

      赵叔那几天的脚步也慢了。

      过桥的时候故意在桥中央站一下,扶栏看河。

      给陆知行画画的时间。

      吴奶奶照旧每天下午坐在店门口。

      但坐得更稳了,姿势端端的。

      说陆工你画我,我就给你坐着。

      陆知行说吴奶奶你不用特意摆。

      她说我不摆,我就这么坐着。

      她坐着,老黑趴她脚边。

      一人一猫,都稳当。

      陆知行画了好几张吴奶奶的速写。

      有她择菜的,有她喝茶的。

      有她打盹的,还有她跟老黑说话的样子。

      吴奶奶看了说,画得跟真的一样。

      陆知行说本来就是要画真的。

      吴奶奶说你这书出了,我买一本。

      送给省城我儿子。

      让他看看他妈在青河镇过得挺好。

      陆知行说不用买,我送你一本。

      吴奶奶说那不行,书得买,买了才珍惜。

      陆知行说那行,印出来给你留一本。

      五月中的时候徐曼那篇稿子出来了。

      发在省城的旅游杂志上,配了陆知行那几张画。

      标题叫"青河镇:一锅汤煮透的慢生活"。

      她把电子版发给我看了。

      里面有一整段写老沈火锅。

      写铜锅,写墙上的纸条,写柜台后面的钥匙。

      还写了我跟陆知行。

      "老板姓沈,话不多,围裙上永远沾着辣椒印。他的搭档姓陆,画画的,青河镇的四季都在他笔下。两个人守着一口锅过日子,把日子煮成了汤,热热乎乎的。"

      我看了那段,没说话。

      把手机递给陆知行。

      他看完了,说写得挺好。

      我说你不脸红?

      他说脸红啥,人家写的是事实。

      我说那倒是。

      过了一个星期,杂志到了青河镇。

      镇上的小卖部进了几本。

      摆在大门口的架子上。

      老陈看见封面是青河镇的河景,买了一本。

      翻到里面那篇稿子,看见了船头那幅画。

      看见了渡口的晚景。

      看见了吴奶奶的背影。

      他拿回船上看了好几遍。

      赵叔也买了一本,锁在抽屉里。

      他说这是留给他孙子的。

      让孙子知道爷爷住的地方上了书。

      吴奶奶那本老陈替她买的。

      送到她手上时她正坐在院子里择菜。

      接过书翻了翻,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

      说这封面画的是哪儿。

      老陈说河对面那棵槐树呀。

      吴奶奶说哦,槐树。

      她把书放在膝盖上,摸着封面。

      说真好。

      那几天店里多了不少生面孔。

      有拿着杂志找来的。

      说看到报道,专门来吃。

      坐下之后先看看铜锅,再看看墙上的画。

      然后拍照,发朋友圈。

      我给他们端锅的时候有人问。

      老板,你这店上了杂志。

      我说嗯。

      他说那以后更忙了吧。

      我说忙就忙,锅一直滚着就行。

      他笑了,说你这老板实在。

      我说火锅店不实在不行。

      夏天真的来了。

      河边的柳树绿透了。

      长长的枝条垂到水面,风一吹就轻轻摆。

      知了开始叫了,一声长一声短。

      热浪从青石板路上蒸起来。

      店里的风扇开到了三台,呼呼地转。

      但铜锅一滚起来,热汽一冒。

      满屋子还是像蒸笼。

      客人吃得满头汗,但笑得舒坦。

      小鹿每天煮一大锅绿豆汤。

      晾凉了放在门口瓷壶里。

      和去年一样,免费给路人喝。

      老陈船靠岸了就过来灌一壶。

      说夏天就靠你这口绿豆汤活了。

      我说你船上没水?

      他说有水,没你的凉。

      老黑喝得少了,大部分时间趴在瓷砖上。

      四脚摊开,肚皮贴地。

      尾巴偶尔动一下,赶苍蝇。

      陆知行把画架搬到了店里。

      白天太热,他在屋里画。

      画的是这半年来攒下的稿子,挑挑拣拣。

      有些重画,有些润色。

      摊了一桌。

      我有时候凑过去看。

      他画一张我能认出是哪儿。

      说这是桥洞下,那天老陈的船正过来。

      说这是河岸,吴奶奶在晒被子。

      说这是雪人,老黑蹲旁边。

      他都点头。

      出版社说要四十幅。

      他数了数,说画了五十多幅了。

      挑着选,用了的四十幅装订成册。

      没用到的也不浪费。

      他说留给店里,以后挂满了轮换着挂。

      我说你这书出了之后,得开个签售。

      他说开哪儿。

      我说就在店里,铜锅当签售台。

      他说那我得穿着围裙签。

      我说对,围裙上印着老沈火锅。

      他笑了一声,说那行。

      六月的时候,又有一批新的铜锅从厂里定了。

      是小杨那边促的事。

      澜州三家店生意好,原来的两口锅轮换着用有点紧张。

      他联系了个老铜匠,说能做紫铜包铁的老手艺。

      我说真能做?

      小杨说那铜匠七十多了,以前在国营厂干过。

      他说能做,就是慢,一锅得做半个月。

      我说慢就慢,要的就是老手艺。

      定了四口。

      两口给澜州,一口给青河镇备用。

      另一口我留着,想等以后再说。

      七月拿到手的时候,我打开看了。

      铜亮亮的,锅沿的包铁缝做得细。

      虽然比我这口老锅还差些火候。

      但手感已经有了。

      我按周姨教的法子养了一礼拜。

      猪油擦匀,小火焙干,反复三遍。

      养出来的那层油光,厚墩墩的。

      我拍了照片发给周姨看。

      她回了一个语音,说这锅做得可以。

      但比你的老锅还差十年火候。

      我说那就不急,慢慢养。

      她说对,养锅急不得。

      我新锅放在柜台底下,用布包着。

      等老锅哪天真不成了,就换它。

      但老锅现在油光水亮的。

      看着还能再用好多年。

      我把新锅的事跟陆知行说了。

      他说你这锅要传给谁。

      我说阿飞小鹿或者他们的徒弟。

      他说那得写个纸条,把养锅法写好。

      传给人的时候一块儿给。

      我说写了,周姨那张已经贴上墙了。

      他说那就行。

      夏天傍晚的时候,店里清闲了一阵子。

      我搬了凳子坐在门口乘凉。

      陆知行也坐出来。

      老黑趴在中间。

      河面上夕阳铺了一片。

      金光闪闪的,把整条河都染了色。

      老陈的船这时靠了岸,收了篙。

      他拎着两尾鱼上来,递给我。

      说今天的,给你。

      我说老陈你这天天送鱼。

      他说天天送,你天天煮。

      我接过来,鱼还在兜里扑腾。

      他坐下来喝茶。

      三个人坐着看河。

      河对岸有人遛狗,狗跳进水里扑腾。

      岸上的人笑着喊。

      狗的尾巴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道波纹。

      老陈说这狗是镇东头刘家的。

      我说刘家的?卖豆腐那家?

      他说对,就是那只,以前是条小狗崽。

      现在长这么大了。

      我说日子快吧。

      他说快,一晃就是几年。

      老黑站起来,看着河里的狗。

      耳朵竖着,但没有要追的意思。

      狗上了岸,甩了甩水。

      冲着这边吠了两声。

      老黑坐回去了。

      镇东头刘家的大狗又吠了两声。

      老黑趴在门槛上,尾巴慢慢扫了一下。

      像在说,知道了,别叫了。

      那狗果然不叫了,跟着主人走了。

      老陈笑了一声,说你家这猫真是成精了。

      我说它见过世面,澜州青河镇来回跑。

      不是一般的猫。

      老陈把茶喝完了,站起来说要走了。

      他说鱼你趁新鲜煮了。

      我说今晚就煮。

      他说那我明天再来。

      我说明天给你留汤。

      他摆摆手,往船那边走了。

      竹竿一点,船离了岸。

      暮色里他的背影和船一起慢慢变小。

      在河面上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后来天黑透了。

      店里送走了最后一桌客人。

      阿飞小鹿收了后厨。

      何东今天也在,把碗洗得锃亮。

      刘哥在磨刀,霍霍的。

      老黑睡了,在柜台上铜锅旁边。

      盘成一个圈。

      陆知行把画收了,笔洗干净了。

      我从墙上取下周姨那把钥匙,攥在手心里。

      又放回去了。

      陆知行说你想去云城?

      我说想,但不是现在。

      他说什么时候。

      我说等锅养好了那阵子,等书出了。

      他说那快了。

      我说嗯,快了。

      关了灯,只留门口一盏。

      铜锅暗了,但余温还在。

      老黑的呼噜声轻轻的。

      阁楼上窗开着半扇,夏风灌进来。

      热热的,但不腻。

      河水声在下面响着,不急不慢。

      我从枕头下面摸出那把钥匙。

      房间里太黑,看不见。

      但钥匙的齿印在手指上。

      清晰的,冰凉的。

      我攥了它一会儿,放回枕头底下。

      陆知行翻身过来,胳膊搭在我腰上。

      热乎乎的,像铜锅养了一夜的余温。

      老黑在床脚翻了个身。

      又咕噜起来。

      窗外的月亮又圆了。

      照着青河镇。

      照着槐树。

      照着铜锅。

      照着墙上的七张纸条和一把钥匙。

      日子走得稳,像河水流。

      不回头。

      但每一步都踩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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