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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青河镇的冬 ...

  •   青河镇的冬天说来就来了。

      河面上开始结薄冰。

      船不能走了。

      老陈把船靠了岸。

      竹竿收了。

      渔网也晾干了。

      卷起来放进船舱里。

      他说冬天歇三个月。

      等开春再下水。

      他每天来店里坐。

      也不吃火锅。

      就喝茶。

      坐在靠窗那张桌。

      看河面上冰纹慢慢化。

      又慢慢冻上。

      他说沈老板。

      冬天真好。

      安静。

      我说你闲下来不闷?

      他说不闷。

      一年到头在水上漂。

      冬天能歇歇。

      是福气。

      我给他续了茶。

      他说这茶叶不错。

      我说陆工从澜州带来的。

      他说陆工人好。

      又画画又带茶。

      我说对。

      他好。

      老陈喝了一口茶。

      又说。

      你俩住阁楼。

      冬天冷不冷。

      我说还行。

      炭火不停。

      他说那就好。

      冬天最怕冷。

      人老了。

      骨头缝里都透风。

      我说你才六十多。

      他说六十多不算老?

      我说不算。

      我认识八十多的还天天喂猫呢。

      他笑了一声。

      说吴奶奶是厉害。

      镇上的人都不如她。

      吴奶奶感冒好了以后。

      又恢复了每天来店里的习惯。

      裹着厚棉袄。

      拄着拐杖。

      慢慢从巷子里走过来。

      老黑老远就看见她了。

      从门槛上站起来。

      跑过去。

      绕着她的脚转。

      她说猫啊。

      你怎么还来迎我。

      弯腰摸它。

      老黑咕噜起来。

      一人一猫慢慢走到店门口。

      我把椅子搬好。

      垫了棉垫子。

      她坐下来。

      说今天冷。

      我说炉子生着呢。

      她把手伸到炉子边上烘着。

      说这天怕是要下雪了。

      我说预报说今晚有雪。

      她说那敢情好。

      青河镇好几年没下过大雪了。

      我说今年开春下过一场。

      她说那太小了。

      不算。

      要那种。

      漫天鹅毛的。

      把屋檐压弯了才叫雪。

      我说您喜欢大雪?

      她说喜欢。

      年轻的时候。

      大雪天在院子里堆雪人。

      我老头堆得可好了。

      鼻子插根胡萝卜。

      她说这话的时候。

      眼睛看着窗外。

      脸上是笑的。

      那天晚上果真下了大雪。

      我从阁楼的窗户看出去。

      雪花密密地落。

      河面白了一片。

      对岸的槐树也白了。

      枝桠上积着厚雪。

      压得弯弯的。

      陆知行也醒了。

      坐起来看窗外。

      说好大的雪。

      我说嗯。

      明天开门得扫雪了。

      他说扫雪好。

      堆个雪人。

      我说给老黑看?

      他说给吴奶奶看。

      第二天一早。

      街上全白了。

      我拿了扫帚铲子。

      把店门口的石阶清理出来。

      陆知行在台阶旁边堆雪人。

      他堆得认真。

      先滚了两个大雪球。

      摞起来。

      又找了两块小石头当眼睛。

      一根树枝当鼻子。

      我说这鼻子太细了。

      他说那怎么办。

      我去后厨拿了一截胡萝卜出来。

      插上去。

      吴奶奶来看见了。

      站在雪人前面看了半天。

      说你俩有心了。

      我说陆工堆的。

      他手巧。

      吴奶奶说像。

      跟我老头当年堆的差不多。

      她就站在雪人旁边。

      老黑蹲在雪人底下。

      我掏出手机拍了一张。

      吴奶奶和雪人。

      老黑和雪。

      陆知行在旁边说这张要画下来。

      我说画。

      他又支了画架。

      在门口画了一上午。

      画完拿给我看。

      雪人圆墩墩的。

      吴奶奶裹着棉袄笑。

      老黑蹲在旁边。

      仰着头看雪人。

      画里头的雪还在飘。

      细细的白点。

      我说你这画会动。

      他说嗯。

      雪落下来了。

      大雪持续了三四天。

      青河镇整个变了样。

      屋顶白了。

      石桥白了。

      河边那排柳树的枝条上挂满了冰凌。

      亮晶晶的。

      镇上的人很少出门。

      店里的客人也少了。

      但来的都是熟客。

      赵叔还是周五来。

      裹着厚厚的棉大衣。

      进门先拍身上的雪。

      我说赵叔你今天还来。

      他说下雪更得来。

      白汤锅一热。

      浑身就暖和了。

      他坐在靠窗的老位子。

      窗外河面白茫茫的。

      对面的槐树银装素裹。

      他涮着肉。

      说这景致一年才能见一回。

      我说那您多坐会儿。

      他说坐。

      坐到雪停了再走。

      那天他确实坐了很久。

      吃了两盘肉。

      一碗白菜。

      喝了好几杯热茶。

      看着窗外发了很长时间的呆。

      走的时候雪还在下。

      我拿了把伞给他。

      他说不用。

      雪不大。

      我说您拿着吧。

      过桥的时候挡挡风。

      他接过去。

      撑开。

      慢悠悠地过了桥。

      那把伞是黑布伞。

      是我妈以前留下的。

      赵叔撑着它过桥的样子。

      像个老派的绅士。

      雪落到伞面上。

      又滑下去。

      一溜一溜的白线。

      我在门口看了半天。

      陆知行说我爸以前也这样。

      我说怎样。

      他说下雪天打伞。

      慢慢地走。

      不着急。

      我说你爸在德国也这样?

      他说嗯。

      德国冬天雪更大。

      但他走得也慢。

      我说你爸是个有耐心的人。

      他说对。

      所以我也学会了。

      我从他手里把画接过来。

      看了看。

      又还给他。

      说雪人的画挂墙上。

      他说挂。

      我搬了凳子。

      把这幅新画挂在柜台右边的墙上。

      和之前那些并排。

      墙上已经有十几幅了。

      从春夏到秋冬。

      从桃花到槐树到雪人。

      一幅一幅。

      像青河镇的日历。

      客人们来了。

      吃火锅前先抬头看画。

      有老客能说出哪幅是哪天画的。

      说这幅是槐树保下来那天画的吧。

      我说对。

      说这幅是秋天第一片落叶。

      我说对。

      说这幅是文化节晚上河上的灯笼。

      我说你都记得。

      他说天天看。

      能不记得吗。

      我在你们店里看了快两年的画。

      都成半个画家了。

      大雪停了之后,镇里开始搞冬至活动。

      说是文化节之后又策划的。

      冬天人少,搞个活动热闹热闹。

      活动当天在河边的广场上摆了十几张长桌。

      镇上的商户们都出了菜。

      我家出了铜锅火锅。

      八张桌拼在一起。

      摆上红汤白汤。

      羊肉牛肉毛肚白菜豆腐。

      摆了满满一长溜。

      晚上六点亮了灯。

      沿河的红灯笼又挂起来了。

      映着雪地。

      红白相间。

      好看得很。

      来的人不少。

      全镇的老老小小都来了。

      裹着棉袄围巾。

      哈着白气。

      坐在长桌两边。

      铜锅咕嘟咕嘟地滚着。

      我穿梭在桌间。

      给大家添汤加菜。

      刘哥来了,带着他的刀和五花肉。

      在后厨临时支的灶台上炒回锅肉。

      一盘接一盘地端出来。

      何东在后面帮洗菜。

      冻得手指通红。

      小杨也从澜州下来了。

      说老板。

      冬至还是火锅最应景。

      我说废话。

      他就在旁边摆碗筷。

      一个接一个摆得整整齐齐。

      阿飞和小鹿也在忙。

      小鹿负责炸酥肉。

      一盆一盆地往桌上端。

      阿飞在调蘸料。

      麻酱蒜泥香油。

      按老方子来。

      陆知行没干活。

      他端了相机在拍。

      拍铜锅冒的白气。

      拍客人们举杯的脸。

      拍雪地里蹲着的老黑。

      吴奶奶坐在最暖和的位置。

      旁边是赵叔。

      赵叔旁边是老陈。

      三个老人在一桌。

      面前是白汤锅。

      不辣。

      但热气腾腾的。

      吴奶奶说这火锅比我当年在食堂做的好吃。

      老陈说那是。

      沈老板的手艺。

      赵叔说吴奶奶你当年在食堂做什么菜。

      吴奶奶说做大锅菜。

      萝卜炖肉。

      白菜豆腐。

      那时候船工多。

      一顿得做几十个人的饭菜。

      老陈说我爸当年在食堂吃过。

      吴奶奶说真的?

      老陈说真的。

      他说食堂的大姐手艺好。

      特别是那个回锅肉。

      吴奶奶笑了。

      说那可能就是我做的。

      老陈说那敢情好。

      缘分。

      三个老人碰了碰杯。

      杯里是热的姜茶。

      我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

      心里暖了一下。

      阿飞端着一盘刚出锅的酥肉过来了。

      说老板。

      你尝尝。

      炸了三锅了。

      我拿了一块。

      烫。

      咬开。

      里面汁水还在。

      我说好。

      他咧嘴笑。

      又端着去下一桌了。

      小鹿在后面喊他。

      说师兄你慢点跑。

      别撒了。

      阿飞说撒不了。

      我手稳。

      小鹿说吹牛。

      两个人隔空吵了一句。

      周围的人都笑了。

      冬至活动搞到晚上九点多。

      天冷。

      但铜锅一直滚着。

      人没散。

      孩子们在雪地里跑。

      打雪仗。

      雪球飞来飞去。

      砸在长桌腿上。

      啪地散开。

      大人们不管。

      涮着肉喝酒。

      红灯笼映着雪地。

      满场都是红的白的。

      我说今年冬至真好。

      他说年年冬至都是这样吗。

      我说以前不知道。

      今年第一回。

      他说以后年年都这样就好了。

      我说那你每年都来拍。

      他说好。

      老陈喝了几杯米酒。

      脸红了。

      站起来唱了支歌。

      是镇上的老调子。

      唱的是船工拉纤的事。

      嗓子粗。

      但调子准。

      吴奶奶跟着哼。

      赵叔也在旁边打拍子。

      手拍在膝盖上。

      嗒嗒的。

      一曲唱完。

      大家都鼓掌。

      老陈说再来一个。

      大家说再来一个。

      他又唱了一曲。

      唱的是青河镇的来历。

      词老得没人记得清楚了。

      但他的嗓子像河滩上的石头。

      糙。

      但实在。

      第二曲唱完。

      他坐下了。

      说唱不动了。

      嗓子哑了。

      吴奶奶说够好了。

      你爸当年也唱这个。

      老陈说那是我爸传给我的。

      吴奶奶说传得好。

      传下去。

      老陈看了看周围的人。

      说传给谁呢。

      我儿子在省城。

      不听这个。

      吴奶奶拍了拍他的手。

      说传给沈老板。

      他记性好。

      老陈看了我一眼。

      说沈老板。

      这歌你学不学。

      我说学。

      他说那改天我教你。

      我说行。

      改天。

      冬至过了就是腊月。

      青河镇更冷了。

      河面上的冰厚了。

      能走人。

      有胆大的孩子在上面溜冰。

      一路溜到河对岸。

      老陈在岸边喊。

      说冰没结实。

      快上来。

      孩子们不听。

      咯咯笑着溜远了。

      老陈急得跺脚。

      我出去看。

      说没事老陈。

      冰面看着厚。

      他说不行。

      万一漏了。

      我走到岸边蹲下来。

      敲了敲冰面。

      咚咚的。

      实的。

      我说老陈你当年冬天都在干啥。

      他说打鱼。

      冬天鱼肥。

      拿冰镐凿个洞。

      就有鱼往外蹦。

      我说那你现在还打吗。

      他说不打了。

      老了。

      怕冷。

      老黑也蹲在岸边。

      看冰面上的孩子。

      尾巴慢悠悠地扫。

      我说老黑你想溜冰不。

      它抬头看我一眼。

      扭过头走了。

      腊月里吴奶奶过生日。

      八十四了。

      她不说过。

      是我从她身份证上看见的。

      腊月十八。

      她生日那天我提前买了蛋糕。

      鸡蛋糕。

      镇上糕点铺子做的。

      上面抹了厚厚一层奶油。

      虽然手艺一般。

      但看着也喜气。

      又买了一把花。

      店门口开的腊梅。

      黄黄的小朵。

      香气浓。

      我端着蛋糕捧着花去她家的时候。

      她正在院子里坐着晒太阳。

      看见我进来。

      愣了一下。

      说这是什么。

      我说您生日呀。

      八十四了。

      她愣了好一会儿。

      说我自己都忘了。

      我说我记着呢。

      蛋糕放桌上。

      花插在瓶子里。

      腊梅的香满屋子都是。

      她说你这孩子。

      花多少钱。

      我说没多少。

      她说你乱花钱。

      嘴上说着。

      眼睛却一直看着那束花。

      我说您坐。

      我给你切蛋糕。

      她坐下来。

      我切了一块给她。

      她接过去。

      尝了一口。

      说甜。

      我说那就多吃点。

      她慢慢吃着。

      吃完了。

      靠在椅子上。

      说好多年没过生日了。

      我老头在的时候年年过。

      他一走就没人记着了。

      我说以后我记着。

      年年给您过。

      她说你能在青河镇待多久。

      我说待一辈子。

      她看了看我。

      说你这孩子说话算话?

      算话。

      她没再说什么。

      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花。

      腊梅的香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弥散着。

      那天我在吴奶奶家坐了快一个下午。

      陪她说话。

      给她把院子里的枯叶又扫了一遍。

      修了修桂花树的枝子。

      她说你该回店里了。

      我说不急。

      阿飞在。

      她说那你再坐会儿。

      我就又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光慢慢斜了。

      冬天日短。

      四点多天就开始暗了。

      我站起来说真得走了。

      她说好。

      走到门口。

      她喊住我。

      说小沈。

      我说嗯。

      她说谢谢。

      我说不用谢。

      她站在门里。

      身后是暖黄的灯光。

      窗台上花瓶里的腊梅暗香浮动。

      我转身走了。

      巷子里风吹过来。

      冷。

      但我心里热乎。

      回到店里。

      陆知行在柜台上摆了一个小陶罐。

      里面插着一枝腊梅。

      他说你给吴奶奶送花。

      我也给你买了一枝。

      放在柜台上了。

      我走过去看了半天。

      花是黄的。

      小小的。

      和吴奶奶家那瓶一样。

      香气也淡。

      但能在冬天闻到。

      就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

      老黑跳上柜台。

      闻了闻那枝花。

      打了个喷嚏。

      我说你也觉得好闻?

      它甩甩头。

      蹲回去了。

      腊月里生意渐渐忙起来了。

      快过年了。

      在外的年轻人陆续回来了。

      镇上的店都开了门。

      街上的人多了。

      拖着行李箱的。

      拎着年货的。

      看着都喜气洋洋的。

      火锅店的八张桌天天满。

      后厨的白汽从早冒到晚。

      阿飞小鹿已经常驻青河镇了。

      澜州那边的店交给了小杨和阿敏全权打理。

      小杨打电话来说老板你们在青河镇好好过年。

      澜州这边交给我们。

      我说辛苦你们了。

      他说辛苦啥。

      都是自己的店。

      我说是。

      都是大家的。

      小杨说完就挂了。

      忙得很。

      刘哥也留在了青河镇。

      何东也跟着。

      说澜州那边人够了。

      他过来帮洗碗。

      刘哥说你来是添乱。

      何东说我洗的碗比你吃的盐多。

      刘哥说你吃盐多你还血压高。

      何东说我血压不高。

      刘哥说你上个月体检我看见了。

      何东说你偷看我体检单。

      刘哥说我是正大光明拿的。

      何东追着刘哥满后厨跑。

      一个追一个跑。

      小鹿在旁边笑得蹲在地上。

      阿飞端着锅闪避。

      说你们别撞我。

      锅翻了你们赔。

      两人这才停了。

      刘哥端着刀回了案板。

      何东抱着碗回了水槽。

      小鹿蹲在地上擦笑出来的眼泪。

      过年那几天。

      店照常开着。

      除夕没关。

      青河镇的人吃过年夜饭。

      有人会来店里坐坐。

      说是吃了饺子。

      再来口热汤。

      舒服。

      我们把铜锅端到厅中间最大的桌上。

      摆了一个巨型鸳鸯锅。

      红汤一边白汤一边。

      料下得足足的。

      刘哥炒了好几个菜。

      回锅肉。

      麻婆豆腐。

      鱼香肉丝。

      小鹿炸了两大盆酥肉。

      阿飞拌了凉菜。

      陆知行把墙上的画又换了一批。

      挂上了冬景。

      雪人。

      冰河。

      枯枝上的腊梅。

      除夕晚上。

      店里坐了两桌。

      一桌是街坊们。

      赵叔老陈都在。

      一桌是我们自己人。

      刘哥何东阿飞小鹿。

      陆知行和我。

      老黑在中间的地上趴着。

      尾巴扫来扫去。

      铜锅滚起来的时候。

      窗外的鞭炮声也开始响了。

      噼里啪啦的。

      此起彼伏。

      烟雾在巷子里弥漫。

      从窗缝钻进来。

      带着硫磺味。

      赵叔站起来举杯。

      说敬大家。

      又一年过去了。

      老陈也站起来。

      说敬沈老板。

      店开得好。

      人也厚道。

      吴奶奶不在。

      她年夜饭在家里吃。

      我下午去送了菜和饺子。

      她说晚上不过来了。

      自己在家看春晚。

      我说那我初一来看您。

      她说好。

      大家都举杯碰在一起。

      杯子里的茶或者米酒都晃了晃。

      热闹的。

      除夕夜店里吃到十一点多才散。

      街坊们走了。

      我们收拾桌子。

      铜锅端下来刷干净。

      碗碟收进水槽。

      何东哼着歌在洗。

      刘哥在旁边磨刀。

      大年初一磨刀。

      他说这是规矩。

      来年日子利索。

      我说这规矩谁定的。

      他说我自己定的。

      我笑了一声。

      阁楼外面鞭炮声还在零星响着。

      河面上突然亮了一下。

      是对岸有人放了烟花。

      一簇金色的光冲上去。

      炸开来。

      散成满天星。

      接着又是红的。

      绿的。

      紫的。

      整条河都被映亮了。

      冰面上反着彩色的光。

      老黑从窗户跳上来。

      趴在窗台上看烟花。

      尾巴慢悠悠地摆。

      我站在窗前。

      陆知行站在旁边。

      烟火的光落在他脸上。

      明明暗暗的。

      他说新年好。

      我说新年好。

      他伸出手。

      在窗台下面摸索着握住了我的手。

      暖的。

      烟花升起来又落下。

      一片一片。

      一朵一朵。

      像天上的火锅在煮。

      我们站着看完了整场烟花。

      河对岸的人散了。

      笑声远了。

      青河镇安静下来。

      只剩下零星的炮仗声。

      隔几条巷子。

      有一两声。

      慢慢也没了。

      老黑从窗台跳下去。

      跳上床。

      盘成一个橘色的圈。

      睡了。

      我关了窗。

      冬天的风挡在外面。

      阁楼里暖融融的。

      我上床。

      躺下来。

      陆知行躺旁边。

      他说今年过年真好。

      我说嗯。

      他说年年这样过就好了。

      我说那就年年这样过。

      他翻了身。

      面朝着我。

      黑暗中看不太清他的脸。

      但能听见他呼吸的声音。

      我说你睡着了吗。

      他说没。

      我说我也没。

      我们都没说话。

      窗外的月光照在冰面上。

      银白的一片。

      反射到天花板上。

      微微亮着。

      像铜锅养出来的那层油光。

      安安静静的。

      亮着。

      大年初一早上,我去给吴奶奶拜年。

      她开了门。

      穿了件暗红的新棉袄。

      头发梳得整齐。

      说小沈来了。

      我说吴奶奶过年好。

      她从口袋里掏出个红包。

      说给你的。

      我说我都四十多了。

      她说四十多也是孩子。

      拿着。

      我接过来。

      薄薄的。

      里面应该是一张红票子。

      我说谢谢吴奶奶。

      她说别谢。

      你天天给我做饭。

      我意思意思。

      我坐在堂屋里喝了碗茶。

      她坐在对面。

      窗台上的腊梅谢了。

      但香味还留了一点在空气里。

      细得几乎闻不见。

      她说你店里今天开吗。

      我说开。

      她说那你去忙吧。

      别耽误生意。

      我说不急。

      她说去吧去吧。

      大年初一。

      得开门。

      我就出来了。

      大年初一街上人少。

      但店还是开了。

      铜锅端上来。

      炭火点起来。

      陆续有人来。

      初一吃火锅。

      青河镇的习俗。

      说是开年红火。

      我坐在柜台后面。

      一桌一桌地看过去。

      客人涮着肉说着笑。

      满屋子热气腾腾的。

      陆知行在门口摆了一桌。

      放了瓜子糖果。

      路过的人可以抓一把。

      老黑守在旁边。

      看着装糖的盘子。

      有小孩来抓糖。

      它就抬头看看。

      又趴下了。

      陆知行走过来。

      递给我一颗糖。

      我说什么糖。

      他说奶糖。

      我剥开来吃了。

      甜的。

      在嘴里慢慢化开。

      窗外的青河镇安安静静的。

      河面结着冰。

      槐树光秃秃的。

      但树在。

      春天会再来。

      我嚼着奶糖。

      老黑趴在我脚背上。

      陆知行坐在柜台对面的椅子上。

      看书。

      铜锅在我们中间。

      咕嘟咕嘟地响着。

      新的一年。

      就这么温温地开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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