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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秋天又深了 ...

  •   秋天又深了一些,河边的槐树叶子开始黄了。

      风一吹,落叶在水面上漂。

      厚厚的一层。

      船过去的时候,叶子被浪推开。

      又慢慢聚回来。

      老陈的船从桥洞下出来,船头还挂着那幅画。

      画纸被太阳晒褪了色,但轮廓还在。

      他靠岸,喊我。

      说沈老板,这画旧了,让陆工再画一张呗。

      我说行,让他画张新的。

      他说要画秋天的,带落叶的。

      我说秋天就画落叶。

      他咧嘴笑,牙白的。

      船绳往桩子上一绕,进了店。

      坐下来点了个白汤,要了二两酒。

      一个人慢慢吃着,看窗外河面上落叶漂。

      我坐在柜台后面,看他吃。

      他边吃边说,这槐树有年头了,我爷爷那辈就在了。

      我说知道,一百多年了。

      他说可不是,镇上的人从小就在树下玩。

      夏天在底下乘凉,秋天看落叶。

      冬天枝桠光秃秃的,也好看。

      现在镇里说要修路,要砍了这棵树。

      我一愣,说砍树?

      他说嗯,镇里开会了,说路要拓宽,树挡着道。

      我说那不行吧,一百多年的树。

      他说我也说不行,但镇里说规划定了。

      老陈喝了口酒,没再说。

      我坐在柜台后面,看着他。

      他碗里的汤快凉了。

      我让后厨又给他添了热的。

      老陈吃完走了。

      他说沈老板,那画的事别忘了。

      我说忘不了,明天就画。

      他出门,下了台阶,解开船绳。

      跳上船,竹竿一点,船离了岸。

      船头那幅画在风里晃了晃。

      像一面褪了色的旗。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陆知行从楼上下来,问我看什么。

      我说老陈说镇里要砍那棵槐树。

      他说哪棵。

      我说河对面那棵,一百多年的。

      陆知行愣住了,说砍?

      一百多年的树,说砍就砍?

      我说规划定了。

      他说那不行。

      我说我也觉得不行。

      我们站在门口,看着河对面那棵槐树。

      树冠铺了大半条河面,叶子黄了一半。

      风过去,哗哗响。

      老黑蹲在我们脚边,也看着那棵树。

      尾巴慢慢扫着台阶。

      我说得想想办法。

      陆知行说想什么办法。

      我说去镇里问问,看看有没有余地。

      第二天我去镇里找了规划办的人。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姓李。

      我进去的时候他在看图纸。

      我说李同志,那棵槐树能不能不砍。

      他抬头看我,说你是?

      我说老沈火锅的,沈建国。

      他说哦,沈老板,我知道你。

      那树的事,规划定了,路要修。

      我说那树一百多年了,是镇上的老物件。

      他说知道,但路要拓宽,没办法。

      我说能不能绕一下。

      他说图纸都定了,再改麻烦。

      我说那树砍了,镇上的人心里都不好受。

      他看了看我,说沈老板,我也没办法。

      上面定的。

      我出来的时候心里不痛快。

      回到店里,陆知行问我怎么样。

      我说不行,规划定了。

      他说那怎么办。

      我说再想想。

      那天下午我在门口坐了很久。

      看着那棵槐树,秋天的阳光透过叶子洒下来。

      光斑落在水面上,金晃晃的。

      吴奶奶来了,坐我旁边。

      她说你愁啥。

      我说镇里要砍树。

      她说那棵槐树?

      我说嗯。

      她说砍不得。

      我说我也说砍不得,但他们不听。

      吴奶奶说当年闹洪水,那棵树救过人。

      我说什么?

      她说六十年前,青河发大水。

      河水漫过堤岸,冲了半条街。

      好多人爬到槐树上才躲过去。

      树粗,枝干结实,撑了三十多个人。

      她说那树救过命,不能砍。

      我听着,心里头翻了一下。

      我说吴奶奶,您当年也在树上?

      她说在,那年我二十出头。

      跟我家老头一起爬上去的。

      在树上蹲了一整夜,水退了才下来。

      我说那镇里人知道这事吗。

      她说知道的人不多了,老了。

      我站起来说我去找李同志,跟他说这个事。

      吴奶奶说你去找,他不一定听。

      我说那我就找别人,找记者。

      她说你这孩子,急了。

      我说急,一百年的树呢。

      我去了镇里,又找了李同志。

      我说这树六十年前救过镇上的人。

      他说有这事?

      我说有,吴奶奶亲口说的。

      他犹豫了一下,说我去问问领导。

      我说你去问,我等。

      我在走廊里站着,等了半个钟头。

      李同志出来了,说领导说知道了。

      但规划的事,不是一棵树能改的。

      我说那怎么办。

      他说领导说可以议一议。

      我说议就议,我找人来。

      我回了店里,陆知行看着我。

      我说找记者,上回澜州晚报的。

      他说你有号码?

      我说有,上次报道留了。

      我打了电话,记者接了。

      我说老槐树的事,镇里要砍。

      记者说什么时候。

      我说就最近。

      他说我过来看看。

      第二天记者来了。

      还是那个戴眼镜的,头发少了些。

      他带了相机,在槐树底下拍了一圈。

      又去拍了吴奶奶家,拍了老陈的船。

      拍了镇上一些人站在树下的合影。

      然后他去了镇里,找规划办的人谈了。

      第三天,报纸上发了一篇报道。

      标题是"百年槐树面临砍伐,镇上老人回忆当年它救过命"。

      我买了好几份,放在店门口。

      路人看了,有人停下来说,这树不能砍啊。

      我说明天镇里开会,大家一起去。

      第二天开会,去了不少人。

      老陈、吴奶奶,还有好些街坊。

      都坐在会议室里,把长条凳坐满了。

      李同志站在前面,说大家反映的事,镇里研究了。

      规划可以调整,路从树旁边绕。

      但得多花一笔钱。

      我说钱我来出。

      李同志愣了一下,说沈老板,这不是小数目。

      我说多少。

      他说大概十几万。

      我说行,我出。

      老陈站起来,说你一个人出不行。

      我也出,大家凑。

      吴奶奶也站起来,说我存了一辈子的钱,也出。

      街坊们都站起来,说凑,都凑。

      李同志看着我们,说那行,规划调整,树留着。

      大家鼓掌,拍得震天响。

      我坐在后面,手拍红了。

      陆知行坐我旁边,他手也拍红了。

      散了会,出了镇政府,阳光白晃晃的。

      吴奶奶拄着拐杖,说树保住了。

      我说保住了。

      她说那太好了,没白活八十多年。

      我扶着她往回走。

      老陈跟在后头,说沈老板你要出十几万?

      我说嗯。

      他说你店刚开不久,哪来这么多钱。

      我说澜州那边有,三家店呢。

      他说那也够呛。

      我说够呛也得保树。

      他拍了拍我肩膀,没说话了。

      回到店里,陆知行说你真要出十几万?

      我说出。

      他说我这儿还有存款,拿出来一起。

      我说不用,澜州那边够。

      他说那是你攒的,我也有。

      我说你的留着,以后画展用。

      他说画展不要钱。

      我说那你自己留着。

      他看着我,没再争了。

      下午的时候,街坊们陆续来了。

      有人端着碗来的,说沈老板,钱凑了一些,你收着。

      我说不用,我自己出。

      他们说不行,树是大家的,大家一起保。

      我看着他们手里的碗,罐子,信封。

      心里头热了一下。

      我说那好,我收着,但不够的我来补。

      赵叔也来了,拿了个信封,说不多,一点心意。

      我说赵叔你这是养老钱。

      他说树在,我养老才安心。

      我接过来,没再推。

      那天收了一万多。

      陆知行在旁边记账,一笔一笔写下来。

      老黑蹲在柜台上,看着大家来来回回。

      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它安安静静地蹲着。

      像个见证人。

      钱凑了之后,镇里开始规划新路。

      图纸改了,树保住了,路从旁边拐了一个弯。

      施工队进场那天,我站在门口看。

      挖掘机轰隆隆地开过去,绕开槐树。

      树底下围了一圈围栏,挂了牌子。

      "百年古树,请勿靠近。"

      老陈的船从河上过,看见围栏,喊我。

      说沈老板,树保住了。

      我说保住了。

      他乐呵呵地划远了。

      船头那幅画旧得发白了,摇摇晃晃的。

      陆知行说画一张新的给他。

      我说画吧,秋天的。

      他支了画架,对着槐树画了一整天。

      树叶黄了又落,水面上铺了一层。

      他画完了,拿给我看。

      比第一张更细了,连老树皮的纹路都画出来了。

      我说这画可以挂店里了。

      他说这张给老陈。

      我说那你再画一张,挂店里。

      他说好。

      又花了一个下午,画了第二张。

      我把两张都裱了。

      一张挂在店里的墙上,一张送去给老陈。

      老陈接过去的时候,手有点抖。

      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说这次画得真好。

      我说陆工画的,他画了一整天。

      老陈说替我谢谢他。

      我说你自己去说。

      他就拿着画上了岸,进了店。

      陆知行坐在柜台旁边喝茶。

      老陈走过去,把画放在他面前。

      说陆工,谢谢。

      陆知行说不客气。

      老陈说这画我挂船上,天天看。

      陆知行说好,褪色了再画。

      老陈笑了一声,走了。

      船头的画换了新的。

      黄叶红树,水纹波光。

      远远看去,像一面小小的秋天。

      保树的事过去之后,镇上的气氛变了。

      街坊们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

      在街上走,大家老远就招呼。

      沈老板,今天炒什么料。

      沈老板,晚上店里还有位子没。

      沈老板,你又去吴奶奶家啊。

      一个个热络得跟亲戚似的。

      小鹿从澜州回来,说老板你在青河镇出名了。

      我说出什么名。

      她说保树英雄。

      我说什么英雄,就是出了点钱。

      她说大家都这么说,你去菜市场买菜都打折。

      我还真去了菜市场。

      卖菜的阿姨看见我,说沈老板来了。

      我挑了两颗白菜,她说不要钱。

      我说不行,得给。

      她说那树保住了,就是镇上的大事。

      几颗菜算什么。

      我把钱放在她摊子上,走了。

      她在后面喊,说下次再来。

      我回头说下次给钱。

      她笑着摆手。

      市场里的人都在看我。

      我低头走得快了些。

      回到店里,陆知行说怎么样。

      我说大家太热情了。

      他说正常,你做了件好事。

      我说也不算好事,就是保了棵树。

      他说树不是普通的树,是大家的念想。

      你留住了念想,大家就记你的好。

      我想了想,说也是。

      那棵槐树现在成了店里的常客。

      客人吃饭的时候,抬头能从窗子看见它。

      黄叶飘飘地落,铺在水面上。

      有客人说你们这位置真好,窗外就是画。

      我说对,专门挑的。

      客人说你这老板有眼光。

      我说不是我挑的,是陆工挑的。

      陆知行在旁边喝茶,头也没抬。

      我指着他,说就是他,画画的。

      客人转头看他,说那幅树是您画的?

      陆知行说是。

      客人说画得真好,卖不卖?

      陆知行说不卖。

      客人说那您再画一张,我买。

      陆知行说行,价高。

      客人说多少。

      陆知行说一顿火锅。

      客人愣了一下,说就一顿火锅?

      陆知行说嗯,红汤白汤都行。

      客人笑了,说那行,我请你吃火锅。

      那天客人果然请了陆知行吃火锅。

      自己点的菜,自己涮的。

      陆知行坐着吃,我在旁边看。

      客人说你们两口子有意思。

      我愣了一下,说两口子?

      客人说你们不是吗?

      我看陆知行,他低头吃肉,耳朵又红了。

      我说是是是。

      客人说那你们这店有意思,老板管炒料,家属管画画。

      我说对,分工明确。

      客人吃饱了,结账的时候多给了些。

      我说这是干啥。

      他说买画的钱。

      我说不是一顿火锅就行吗。

      他说那不行,画值钱。

      我说那画还没画呢。

      他说那就提前给。

      把钱往柜台上一放,走了。

      我看着那钱,又看看陆知行。

      他说这钱得收。

      我说那画呢。

      他说画。

      他第二天就画了。

      画的是窗外那棵槐树,但角度不一样。

      从店里面画出去的,门框当画框。

      老黑蹲在门槛上的背影也画进去了。

      客人来取画的时候,看了半天。

      说这画有温度。

      我说什么意思。

      他说门框里面的树,看着像家。

      我说那您挂家里。

      他说挂客厅。

      客人走了以后,陆知行说这画还能卖。

      我说你开张了。

      他说多画几张。

      我说那你画,我卖。

      他说分成。

      我说三七。

      他说谁七。

      我说我七。

      他说你黑心。

      我说火锅店老板都黑心。

      他笑了一声,继续画画了。

      那之后他画了好几张。

      青河镇的街景,河上的船,桥头的路灯。

      吴奶奶喂猫的背影,赵叔过桥的影子。

      老陈船头那幅画也重新画了一张更小的。

      店里挂不下了,他就收在画夹里。

      我说明年给你开画展。

      他说就在你店里?

      我说开个大点的,镇上的活动室。

      他说能行?

      我说能行,现在大家认识你了。

      他说大家认识的是你。

      我说一回事。

      他低头画画,没再说话。

      但嘴角翘着。

      秋天快过完的时候,吴奶奶病了。

      也不重,就是感冒,咳嗽。

      但八十多岁的人,咳嗽起来听着吓人。

      我每天去看她,给她熬粥,炖汤。

      她靠在床上,精神还行。

      说你别天天来,店里不忙?

      我说忙也不差这一会儿。

      她说你心善。

      我端着汤喂她。

      她说我自己喝。

      她端过去,慢慢喝。

      喝完靠在床头,看着窗外。

      窗外的桂花树叶子还没落,绿着。

      她说今年桂花开了两茬。

      我说是吗。

      她说嗯,第一茬开得早,谢了。

      后来又开了一茬,晚的。

      我说今年天气暖和。

      她说对,暖。

      暖得桂花都忘了季节。

      她看着窗外,说人要是也跟桂花一样就好了。

      忘了季节,想开就开。

      我说您现在就挺好的,想开就开。

      她笑了,说你这孩子会哄人。

      我说不是哄,是真的。

      冬天快来的时候,何远又来了。

      他带了一罐子腌菜,说是他妈做的。

      我说替我谢谢阿姨。

      他说谢啥。

      他把腌菜放柜台上,说你尝尝。

      我打开闻了闻,酸辣味。

      好东西。

      我说这配火锅绝了。

      他说我妈说的,专门给你做的。

      我说那今晚就吃。

      晚上真的开了罐子,腌菜切碎了拌在蘸料里。

      酸辣开胃,客人吃了都说好。

      我说这是什么菜。

      何远说叫泡菜。

      我说你妈手巧。

      他说你下次去云城,我妈让你去家里吃。

      我说去,一定去。

      何远走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骑着电动车过了桥,尾灯在暮色里一闪一闪。

      陆知行站在门口看。

      说何远这孩子不错。

      我说嗯,孝顺。

      他说跟你有点像。

      我说哪儿像。

      他说跟你一样,懂事早。

      我没说话了。

      站在暮色里,看着桥那头。

      何远的尾灯过了拐角不见了。

      我转身进店。

      老黑在门口蹲着看河。

      河面上落叶少了,水清了一些。

      冬天的前兆。

      我在台阶上坐下来,点了根烟。

      陆知行过来坐旁边。

      他说想什么呢。

      我说想冬天来了,青河镇又该安静了。

      他说安静好。

      我说嗯,安静好。

      烟抽完了,我站起来。

      铜锅还在柜台上亮着。

      墙上的画被热气熏得微微发潮。

      纸条们还贴在那里,一张一张的。

      周姨的养锅法也贴上了,是第六张。

      褐色的纸。

      字迹抖抖的,但有力。

      我走过去,摸了摸铜锅的盖子。

      微温的。

      底下还有炭火的余烬。

      明天的锅底,要炒新料了。

      阿飞在澜州发来消息,说他明天过来。

      带着小鹿。

      又该热闹了。

      窗外的河面暗下来。

      槐树的剪影立在暮色里。

      枝桠光秃了一些。

      叶子落了大半。

      但树还在。

      明年春天还会发新芽。

      我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

      陆知行走过来,从后面轻轻环住我。

      靠着。

      老黑蹲在我们脚边。

      安安静静的。

      铜锅的暖光从柜台上照过来。

      照在我们身上。

      橙黄暖的。

      像二姨婆灶台上的火。

      不大不小。

      一直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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