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鬼》西山椿

12、尘埃落定 姜闻风瞳孔

　　姜声不再与她对视，缓缓道：“四十多年前某县有一男子，因父母过于溺爱以致于行径猖狂，街坊邻居纷纷避之不及。一日夜，他乘着酒兴将一女子□□，女子性烈，过程中不断地挣扎打骂，男子气恼无比便残暴地将她打死，而后躲了起来。最终男子被抓获，只判了八年牢狱。”
　　说完，姜声看向苏罗绮：“罗绮姑娘，你觉得县太爷有没有考虑过这人日后仍是有害人的可能？”
　　苏罗绮沉默。
　　姜声嘲讽道：“这县太爷也是按律法办事，你觉得制定律法的官员有没有为以后的百姓考虑过？”
　　苏罗绮开口道：“所以这便需要我们不是么？”
　　“你们？”姜声轻笑道：“你可能误解我的意思了，我是想说，既然如今我有了能力，那不论是律法还是你们的道，对我来说都是狗屁，我只会按照我自己的心意走。”
　　苏罗绮久久不能言，半晌才道：“可若是她将来真的害了无辜之人该如何？”
　　姜声反问道：“你觉得松涛、松竹二人无辜么？”
　　苏罗绮道：“他们不算无辜，可是芷兰姑娘毕竟是怨鬼，难保她以后不会恶性大发。”
　　姜声道：“虽为鬼，但她生前也是人，是一个从未害过人的姑娘，你与其担心她，不如担心那些为非作歹之人，他们可比芷兰姑娘危险得多。”
　　苏罗绮再次沉默。
　　姜声拍了拍她的肩膀：“罗绮姑娘，你不是一向相信自己的心念么？今晚你可以同芷兰姑娘谈谈，看看你的心念是如何告诉你的。”

　　是日夜，姜声来到苏罗绮的厢房，此时苏罗绮才与陆乘风争吵了一番。
　　姜声见苏罗绮气鼓鼓的模样，问道：“这是生什么气呢？”
　　苏罗绮撇过头：“还能有谁？这个陆乘风整日变着法来气我！”
　　“他来过？”
　　“是，一来就问这问那，明知道我已决意要帮芷兰还一直阻挠我，我把他骂了一顿就将他赶走了，碍事！”
　　姜声笑道：“气性真大。”
　　苏罗绮哼道：“不理他，把芷兰姑娘放出来罢。”
　　姜声打开魂瓶，虚空中，芷兰的身影显现。
　　芷兰见了苏罗绮，微微一震，道：“仙姑。”
　　姜声道：“芷兰姑娘不必害怕，这位苏仙姑是想同我一起帮你。”
　　芷兰微微一笑，朝苏罗绮行了礼，道：“多谢仙姑。”
　　苏罗绮有些不自在，忙道：“不必多礼。”
　　姜声看向苏罗绮，道：“那你们先谈谈？”
　　苏罗绮抿了抿唇：“算了罢！”
　　看着姜声疑惑的模样，苏罗绮笑道：“我今日仔细琢磨了你同我讲的那些话，这一次我想尝试摒弃自己的成见。”
　　姜声回以一笑：“成见既能帮人也能害人，无需摒弃，只需留心便是。”
　　苏罗绮看着她歪了歪脑袋，道：“狐狸，我其实一直有种奇怪的感觉，我觉得你更像是人。”
　　姜声心中微颤，面色不显道：“我如今是人形你才有这种错觉。”
　　“也许罢！”苏罗绮继续道：“不过我对你真的很好奇，今晚你能不能留下来同我讲讲你的故事？”
　　姜声道：“那可不行，你若是真想知道，等下次有缘遇见再说。”
　　“为何？”
　　“总要为下次相遇留下期待，不是么？”
　　苏罗绮瞪着眼睛，看着她久久不语。
　　“怎么了？”
　　苏罗绮捂着心口道：“我算是见识到狐狸的功力了，你若是男子那我必然愿意同你来一场风月。”
　　姜声笑道：“那你的陆郎呢？”
　　苏罗绮佯装羞涩道：“见了你，哪还会记得什么狼啊狗的。”
　　姜声敲了敲她的脑袋，道：“好一张贫嘴，这一贫起来就忘了正事了？”
　　苏罗绮摸了摸脑袋，转头看向芷兰，笑嘻嘻道：“抱歉了芷兰姑娘。”
　　芷兰忙摆了摆手。
　　姜声看向芷兰，道：“芷兰姑娘，还阳还是投胎你可想好了？”
　　芷兰点头道：“我想还阳。”
　　姜声面色不变，道：“好，那我便为你寻一副躯壳，不过事先同你说，我只能为你寻一副平民□□。”
　　“为何？”
　　苏罗绮答道：“因为贵族之人的身边不乏能人异士，这其中的危险你该知道罢？”
　　芷兰点点头，半晌才道：“不过算了，我愿投胎去。”
　　苏罗绮怒道：“为何？难不成你真想要个贵族身份？”
　　芷兰微笑道：“不是，你们可愿先听我讲？”

　　芷兰的声音很轻：“我们一家本是自己做点小本生意，可我爹嗜堵，在我三岁之时终于把家产连同地契一起输光了。之后我们便进了王府，卖身成奴。可我爹成了家仆后仍是改不了恶习，终于在我五岁那年他被逐出王府，整日酗酒，不到一年便把自己喝死了。而我娘呢？痴心不改，对一个无用的男人死心塌地，在我爹死后她也慢慢病死了，只留下我和妹妹相依为命。我每每看着父母的木牌，其实心里头很是冷静，我想我不会同我娘一样，我会找一个可靠的靠山，让我和却兰都能过上好日子。”
　　姜声问道：“这个靠山就是傅公子？”
　　芷兰轻笑道：“没错，公子虽然无权，但他知礼守节，而且我知道他活不长久。所以自从进了云栖院，我不动声色地观察公子的行径，摸清了他的习惯，公子单纯，见我对他无微不至便全身心信任我，可令我失望的是，公子从不碰我。王府里的人其实多多少少察觉到了我与公子关系亲近，都将我视为公子的通房，我也一直以此自居，谁成想这反而让我无法脱身。”
　　苏罗绮疑惑道：“若是王府的人都认为你是公子的通房，那为何二老爷会强行纳你？”
　　芷兰冷笑道：“二老爷一向肆无忌惮，做出这种事也不足为奇。”
　　“之后呢？”姜声道。
　　“之后将此事告诉了却兰，与她商议办法。我们本想借此达成目的，让我能与公子圆房。本以为公子会怜惜我，即使气恼也不会赶我走，谁知……后来的事情你们也知道了。”
　　苏罗绮疑惑道：“你既然一开始便知道傅公子是时日无多，为何会跟他？”
　　“因为我无法相信一个男人会从一而终，若是我真成了他的妾室，之后他性情大变整日折磨我该如何？我爹便是如此，自从嗜赌后性情便阴晴不定，尤其是死前最后一年，见了我们非打即骂，那样的日子我过够了。”
　　话落，三人相对无言。
　　片刻后，姜声先开了口：“那你是因为不甘平庸所以放弃还阳？”
　　芷兰笑着摇了摇头：“并不是，其实我早已放弃还阳，只是离开前想知道你们是不是真心帮我，谢谢你们，我很欢喜。”
　　苏罗绮道：“若我们不是真心的那你又能如何？”
　　芷兰道：“那我也不能如何。”
　　姜声道：“你意已决了？”
　　芷兰点头：“是，不过在你们超度我之前，能不能请你们代我写封书信给公子？”
　　“这自然可以。”姜声拿过执笔，照她说念的一一写下来。
　　“仙姑，你刚刚问我若你们不是真心的我该如何？我确实不能如何，只是我不会让你们代我写下这份书信。”

　　事情办完，姜声离开苏罗绮的厢房，恰好遇见温飞雪。
　　苏罗绮倚靠在门边，对温飞雪道：“我刚刚已经超度了芷兰姑娘。”
　　温飞雪似笑非笑，转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姜声一眼，沉默地回了房间。
　　苏罗绮嘀咕道：“什么人嘛，虚伪又无礼。”
　　姜声对她道：“你不必送了。”语毕消失在原地。
　　回到云栖院时，傅清欢已经睡下，姜声本想将事情说清楚，见此只好作罢，也跟着一同睡下。
　　梦中一片混沌，有位男子提灯而来，姜声定睛一看，正是姜闻风。
　　姜闻风看见她，衰老的面庞染上了笑容，他愉悦道：“这次来见你是要同你告别的，我该走了，谢谢你还愿意见我。也许在大部分人看来我仕途坦荡，妻儿和睦，是圆满的一生。的确如此，不论是对国亦或是对家，我都毫无遗憾，只一件事是我终生憾事，那就是……”
　　姜声猛地惊醒，还未等呼吸平复便化为人身瞬间移动到文渊侯府内姜闻风的卧房。
　　此时姜闻风正躺在床上，周围已经围了几位正掩面哭泣的人。
　　姜声隐去身形悄声走到床边，见到了奄奄一息的姜闻风。
　　姜闻风瞳孔涣散，可姜声靠近时他却似清醒般看着她，口中模糊不清的呢喃着。
　　姜声听清了他的话语，他说：“阿声，阿声……我马上去黄泉下陪你，你等等我，我知道你不能原谅我，来世我愿为你做牛做马赎罪，你等我，阿声……”
　　姜声见他眼角划过一道泪，她笑笑，泪水也跟着掉落。
　　“阿声……是我负了你……是我负了你……”
　　他呢喃不止，手微微抬起握住了她想抚摸他脸庞的手指。
　　姜声闭了闭眼，俯身凑近他耳边，轻声道：“阿风，你没有负我，是我休了你，来世我们各走各路。”
　　姜闻风不再说话，手臂垂落止了声息。
　　周围哭声喊声渐大，姜声退出了人群，久久地望着姜闻风，心头蓦然浮现他成亲当日意气风发的神情。
　　她身着红衣，踏过门槛，正待跨火盆时她扯住了姜闻风的衣袖，笑道：“你抱我！”
　　姜闻风一怔，随即在周围的哄笑声中朗声长笑，俯身将她抱起，跨过火盆。
　　姜声在他抱起时轻轻揭开红盖头，看见了他神采飞扬的神情……
　　风渐起，染白了青丝，带走了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