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鬼》西山椿

11、坦露心声 “所以我终

　　芷兰再次对上姜声的目光，见她眼中澄澈，并无厌恶之意，便继续道：“死后我成了水鬼，初时无神智，而后渐渐恢复记忆，忆起往昔之后我又是不甘，本以为自己要等很久，没想到春荣的自尽让我重见了天日。我答应替她报仇，也说到做到，这令我彻底拥有了这副躯体。可不过三个月，我发现自己的身体愈来愈弱，初时头晕无力，而后竟有魂魄消散的趋势，那时我不知为何会这般。”
　　姜声问道：“那三个月作为春荣的你应该过得很是平静安稳罢。”
　　“是，那时我重新为人，珍惜的同时也明白了如今的我只能如此，心里倒是比先前平静得多。”
　　“所以维持你魂魄的怨气开始消散，你的魂体自然不稳。”
　　芷兰点头：“后来我也明白了缘由，因为在一次偶然间我与松涛有了交谈，他这人虽然寡言少语，怨念却极重，每每与他接触倒令我的身体逐渐好转，原来是我吸收了他的怨气。所以，我时常找机会同他接触，未曾想他竟然误解了我的意思，以为我对他有意，趁无人时强了我。我恶心透了，可事已至此我只能忍下，假意与他好。”
　　芷兰嘲讽一笑道：“仙姑你说上天是不是对我太残忍了，给了我一副躯体，却不给我好命。”不等姜声回答，她接着道：“同他好了没多久，他竟然要让我嫁给他，我觉得他疯了，可他却是说真的，我不愿他便说要告诉林夫人，让所有人都知道，到时我不嫁也得嫁了。我无法，便趁着他意乱情迷之时推他入湖。”
　　“为何你仍是要在清涟湖杀了他？”
　　“因为我恨，这靖郡王府困住了我，为何只有我痛苦？我要让整个府的人都知道他们造的孽！”
　　“你就不怕王府会请道士来收了你么？”
　　“当时没想那么多。后来听说府里来了几位仙姑我确实是慌了，等了几天没动静，我以为自己能逃过一劫，直到前日小棠来找了我两次，一次是早晨，一次是傍晚，可傍晚那时的小棠却说她早晨没来过，我才明白到自己已经被怀疑了，只能舍弃这一躯壳到其他地方躲着，没想到真巧遇上公子，我才知道公子能瞧见鬼，于是我利用公子的愧疚之心寻求庇护。”
　　姜声听完沉默许久才问道：“你知道为何你能成鬼而松涛却不能么？”
　　“这……我不知。”
　　姜声道：“因为松涛虽然同你一样不甘，但他无能。他的不甘是怨恨除他以外的所有人都比他有能力，可一旦机会摆在他面前他又会缩到龟壳里，机会一过他便会冒出头为自己辩解，为自己呐喊。而你不一样，你有能力，又善于隐藏自己的野心，你的不甘是怨自己的身份给了你太多束缚，所以你才能魂魄不散。你同松涛在一起时魂魄愈稳不是因为你吸收了他的怨气，而是你在他身上看到了从前的自己，这勾起了你的怨念，你的不甘再次复生。可是芷兰姑娘你要知道，你和他不一样。”
　　芷兰愣住，片刻后道：“所以我终究是会消失么？”
　　“是，一旦过上你想要的日子，你仍是会消失，除非你能带着怨念一直走下去。”
　　芷兰不再说话，脑中思绪万千。
　　这时，窗户边传来响动，姜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芷兰收入魂瓶中，与此同时窗户大开。
　　姜声抬眼与窗户外的温飞雪对上视线，温飞雪神色冷漠，伸手道：“把她交给我罢。”
　　苏罗绮听见声音赶忙进屋，未等姜声开口便道：“凭什么要给你？而且你竟然偷听，真是好不要脸！”
　　“若我不出现，你打算怎么做？”
　　苏罗绮冷哼一声道：“你管不着！”
　　“你要知道我们需要将此事向师尊交代。”
　　姜声失了耐心，道：“你们不需要争抢，我不会把她交给你们任何一个人，我之所以愿意让罗绮姑娘知道真相是因为我将她当做朋友，希望她能圆满完成此事，可这并不代表我会交出芷兰姑娘。”
　　苏罗绮急道：“我不会对芷兰姑娘做什么的！我可以护好她！”
　　温飞雪跳窗而入，姜声见状后退一步。

　　“这怨鬼已杀了两人，我会带她回归云谷交由我们师傅处置。”
　　姜声转头看向苏罗绮，叹道：“罗绮姑娘，我们相识不过几日，我能告知你此事已经是仁至义尽，你若不尊重我，那我也只能同样对你。”话毕，她对着温飞雪淡然一笑：“我不会给你，你若是想抢那便试试。”
　　苏罗绮神情复杂，见温飞雪真有动手的举动，她喝道：“你不能如此！你若是真动手了岂不是有辱师门！”
　　温飞雪漠然道：“有何之辱？这鬼害了人交由我们处置再公正不过。”
　　“公正？”姜声嘲讽道：“你说公正便是公正了？芷兰姑娘确实害了人，可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是人。不论是松涛还是松竹在我看来不过是淫劣的畜生罢了，死便死了，比起他们，芷兰姑娘才是没有选择，唯一的几次反抗便是略使了心计，这些小心计其实并不算什么，可她却觉得不可饶恕所以选择隐瞒，这一次，我愿意尊重芷兰姑娘的选择。”
　　苏罗绮心中也对芷兰有了怜惜之情，可她承认这点怜惜比不上她想邀功的心情，所以初时她想带芷兰回归云谷，由归云谷裁夺，如今听姜声这一番话，倒是让她明了了。
　　“狐狸，你说的对，刚刚是我太冲动了，芷兰姑娘本身并无大错，她只是被事情推着走过来的一个姑娘，我们确实应该让她自己选择一次。”
　　“师妹这是什么意思？你要帮一只妖和一只鬼？”
　　“师傅说过，视异类为洪水猛兽不过是源于自身的恐惧，在妖眼里我们不也是异类么？既然妖都愿意视我为朋友，那我又有何惧？师傅一直都是海纳百川之人，定能理解我。”
　　“是么？若是其他长老问起来你要如何回答？没有任何证据你要如何证明你做的事情是真的？”
　　“我陈述事实便可，其他事情要罚我也认。”
　　温飞雪嗤笑一声：“既如此那我又能如何？你愿意担便担着罢。”
　　话毕，温飞雪转身离开。
　　见温飞雪的身影消失，姜声道：“她说的可是真？你若是无法带人回去真会受罚？”
　　苏罗绮无所谓道：“不会，师傅会保我。而且我们归云谷哪有那么多死规矩。”
　　姜声忍俊不禁，苏罗绮见姜声是这般反应，忍不住气恼道：“你笑什么！”
　　姜声道：“没什么，见你这一副正经的模样觉得很是可爱。”
　　苏罗绮噘嘴道：“你才发现么？”
　　姜声笑道：“不和你贫了，我先走了，等明日晚再来找你。”
　　苏罗绮拉住她：“你要同傅公子商议么？”
　　姜声沉默半晌，道：“不必了，他的愧疚之心过重，我担心他会扰乱芷兰姑娘的心思。”
　　苏罗绮疑惑道：“傅公子这般冷静的人会如此？”
　　姜声轻笑道：“你是把傅公子想成没有私欲的神么？”
　　苏罗绮戏谑道：“也许罢，毕竟我可没有你了解得多。”
　　姜声不理她，转身离开。

　　翌日，在吃早膳时陆乘风感受到了气氛的凝重，以往的苏罗绮和温飞雪虽然不对付，但也许是习惯了对方的态度，二人之间总还是轻松自如的，可现在却不一样了，两人自始至终不搭理对方，连他也一道忽略。
　　“师姐，你们这是怎么了？”
　　温飞雪头也不抬：“问问苏师妹罢。”
　　苏罗绮冷淡道：“问我作甚？”
　　温飞雪抬眼：“你在明知故问？”
　　苏罗绮毫不相让：“陆师弟问的是你，你反倒推脱给我是什么意思？”
　　“你要我说？”
　　“你随意。”
　　“那好。”温飞雪看向陆乘风，道：“那妖狐昨日将幕后之鬼告知了苏师妹，并且还想给那怨鬼一条生路，我本欲争夺，谁知苏师妹却反倒帮着她们。”
　　苏罗绮拍桌：“你这话什么意思？把自己说得这么委屈作甚？”
　　“难道不是么？我问你，如果那鬼选择还阳你要如何？”
　　苏罗绮瞪眼：“不如何！”
　　“你可别告诉我你一点都不担心那鬼还阳后会再次作恶，作为修仙者，难道不应该为无辜的百姓考虑么？”
　　苏罗绮猛地滞住，不语。
　　陆乘风勉强笑道：“菜要凉了，我们……”
　　还未说完，苏罗绮倏然起身，留下一句“我吃饱了”便离开了。
　　苏罗绮踏出门后直奔云栖阁，找到姜声便将她唤到隐蔽之处。
　　姜声看着她笑道：“这么急匆匆的作甚？”
　　苏罗绮抿了抿唇：“狐狸，若是今晚芷兰姑娘选择还阳，你真会放她离开么？”
　　“自然，问这作甚？”
　　苏罗绮道：“你难道不担心她日后会害人么？”
　　姜声收了笑容，正色道：“原来如此，罗绮姑娘仍是放不下作为修仙者的正道之心。”
　　苏罗绮没有否认：“难道你就不担心？”
　　姜声微微一笑：“不担心。”
　　“为何？”
　　“这样罢，我同你说一个故事，你听完就会明白。”
　　苏罗绮点点头：“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