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柳巷深处》水无奈

13、课上颖悟，天资早显 九月的

　　九月的日头已经褪去了盛夏的燥热，透过村内小学破旧玻璃窗，斜斜洒在坑洼的水泥课桌上，落了一地细碎的光斑。
　　教室里摆着十几张长条木桌，桌面被历届学生划得满是刻痕，桌腿歪歪扭扭，时不时发出吱呀的声响。三十来个村里的孩子挤在一间教室里，年纪参差不齐，却都凑在一年级的课堂上，叽叽喳喳的喧闹声，从上课铃响前一直飘到先生走进教室，才勉强压下去几分。
　　林疏月坐在教室最靠后的角落，身子坐得笔直，却微微缩着肩膀，把自己藏在前排同学的背影缝隙里。她的课桌比旁人的干净许多，没有乱涂乱画，只有奶奶用粗布缝的布书套，套着新发的语文和数学课本，整整齐齐摆在桌角。
　　她不喜热闹，更不喜被人注视，选这个位置，本就是为了安安静静待着，不被任何人注意。
　　讲台上站着的是村里唯一的教书先生，姓陈，五十多岁的年纪，戴着一副旧镜框，镜片上蒙着薄薄一层灰尘，说话带着浓重的乡音，嗓门洪亮，一开口就能镇住满屋子闹腾的孩子。
　　“上课了，都坐好，把课本翻开，今天咱们学生字。”陈先生拿起粉笔，在斑驳的黑板上一笔一划写下最简单的生字，粉笔灰簌簌往下落，飘在讲台前的空气里。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稀里哗啦翻课本的声音，有调皮的男孩故意把书摔得很重，引得旁边同学偷笑，还有人低着头在桌洞里摆弄石子、草茎，心思全然不在课堂上。
　　林疏月轻轻翻开课本，指尖抚过纸上工整的生字，目光落在黑板上，安安静静盯着先生的笔触，一言不发。
　　陈先生先教了“人、口、手、山、水”几个基础字，念一遍，便让全班同学跟着齐读。
　　“人——”
　　“人——”
　　稚嫩的童声参差不齐，有的念得响亮，有的含糊不清，还有的干脆混在人群里，只张嘴不出声。林疏月的声音细细小小的，像蚊子哼，混在众人的声音里，几乎听不见，她只是跟着念，眼神却始终盯着生字，脑子飞速转着。
　　不过是先生念了两遍，写了两遍笔顺，她便把这几个字的写法、读音，一字不落地记在了心里。
　　陈先生教完读音和笔顺，放下粉笔，转头看向台下：“来，谁上来，把这几个字写一遍？”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方才还喧闹的孩子们，一个个都低下了头，生怕被先生点到名字。村里的孩子大多野性，不爱读书识字，最怕的就是在众人面前出丑，纷纷往后缩，没有一个人敢举手。
　　陈先生的目光扫过全班，眉头微微皱起，心里难免有些失望。他教了几十年书，村里的孩子大多都是这样，贪玩厌学，能安安稳稳坐满一堂课就已是不易，更别说主动上台写字。
　　就在他准备随意点一个名字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掠过最后排的角落，落在了林疏月身上。
　　小姑娘依旧安安静静坐着，没有低头躲闪，眼神清澈，直直看着黑板，脸上没什么表情，却透着一股与同龄孩子截然不同的沉静。
　　“最后排那个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上来写一下。”陈先生开口，指向了林疏月。
　　周围的目光瞬间齐刷刷聚了过来，有好奇，有看热闹，还有几分幸灾乐祸。林疏月身子一僵，指尖猛地攥紧了课本边缘，指节泛白。
　　她最怕的就是被人注视，被推到众人面前，心脏突突直跳，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低着头，迟迟不敢起身。
　　“别怕，上来写。”陈先生看出了她的局促，语气放缓，多了几分温和。
　　坐在她斜前方的沈砚舟，悄悄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男孩坐得端正，眉眼温润，眼神里没有丝毫取笑，只有无声的鼓励，轻轻朝她点了点头，示意她不用害怕。
　　就是这一个细微的眼神，让林疏月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些许。
　　她慢慢站起身，小手紧紧攥着衣角，低着头，脚步轻轻的，一步步走到讲台前。讲台对她来说有些高，她仰着头，拿起半截粉笔，小手握着粉笔，有些生涩，却没有丝毫犹豫。
　　转身对着黑板，她按照方才陈先生写的笔顺，一笔一划，稳稳当当地写下“人、口、手、山、水”五个字。
　　字迹不算工整，却方方正正，笔顺丝毫不差，没有一笔写错，没有一丝停顿。
　　不过片刻功夫，五个字便完整落在黑板上，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全班孩子都愣住了，连陈先生也有些意外，眼里闪过一丝惊诧。
　　他不过教了两遍，平日里，就算是学上小半个时辰，村里的孩子也难免写错笔顺，或是漏了笔画，眼前这个沉默寡言的小姑娘，竟一遍就会，一字不差。
　　“不错，不错，一点就通，回去吧。”陈先生连连点头，看向林疏月的眼神，多了几分赞许。
　　林疏月放下粉笔，依旧低着头，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全程不敢看周围的目光，坐下后，便把脸微微偏向窗外，耳根还残留着淡淡的红晕。
　　她不是故意要表现自己，只是这些字，在她眼里，看过一遍就刻在了脑子里，根本不需要反复记诵，先生教的内容，对她来说，太过浅显易懂。
　　可她也知道，自己这般，与周遭格格不入。
　　周围的同学开始窃窃私语，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议论声细碎地飘进她耳中，有惊讶，有不解，还有些许疏离。林疏月抿着唇，心里没有丝毫被夸赞的欢喜，反而多了几分不安，只想重新藏回自己的小世界里。
　　她悄悄抬眼，看向斜前方的沈砚舟。
　　男孩并没有像旁人一样议论，只是依旧坐得笔直，看似在认真听先生讲课，可林疏月却发现，他的耳朵微微泛红，方才她在黑板写字的时候，他的目光，一直默默落在她身上，没有移开。
　　他没有取笑她，没有觉得她古怪，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把她的聪慧，看在了眼里，记在了心里。
　　林疏月的心跳，又莫名快了几分，赶紧低下头，盯着课本上的生字，再也不敢抬头。
　　陈先生接着讲后续的内容，教了简单的算数，从一数到十，再教简单的加减法。
　　这些内容，对林疏月来说，更是毫无难度。先生刚说出题目，她心里便已经有了答案，不用掰手指，不用反复思量，答案自然而然就浮现在脑海里。
　　她依旧安安静静坐着，不举手，不吭声，不张扬，只是把所有的知识，尽数吸纳进自己的心里。
　　她的天资，她远超同龄人的聪慧，在这一堂普通的乡村课堂上，毫无保留地展露出来，却只有她自己，和那个默默留意着她的沈砚舟，真正看在眼里。
　　陈先生偶尔看向她，眼神里的赞许愈发浓重，心里暗暗感叹，这姑娘看着沉默寡言，心思敏感，却是个极有悟性、智商拔尖的孩子，若是好好读书，将来必定是不一样的。
　　而林疏月，只盼着这堂课快点结束，盼着放学，盼着回到自己冷清却安稳的老宅小院里。
　　她不需要旁人的夸赞，不需要旁人的注目，她只想要一份安静，只想要那个默默护着她的少年，不必刻意留意，却又始终在身侧。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吹动窗沿的枯草，教室里的读书声依旧嘈杂，林疏月坐在角落，眼神沉静，心底却清楚，自己与这些同窗，从来都不是一路人。
　　她的聪慧，是她的铠甲，也是她的孤独，而唯有沈砚舟，是这喧闹尘世里，唯一不会让她觉得疏离的存在。
　　下课铃声响起的瞬间，林疏月轻轻舒了一口气，指尖慢慢松开，桌上的课本，依旧被她摆放得整整齐齐，仿佛方才课堂上那一点锋芒，从未显露过一般，只把那份早显的天资，牢牢藏在了自己孤僻沉静的外表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