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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闲言碎语,孤名闲话   放学的 ...

  •   放学的铃声刚撞碎校园里的喧闹,孩子们便如同脱笼的雀儿,三三两两挎着布缝的书包,一窝蜂涌出教室,吵吵嚷嚷的笑声、打闹声,瞬间填满了村口的土路。
      林疏月依旧是最后一个走出教室的。
      她把书包带子紧紧攥在手里,步子放得极慢,刻意落在人群最后,避开那些结伴而行的同窗。方才课堂上被先生夸赞、被众人注视的局促感,还缠在心头,让她只想赶紧躲回自家冷清的小院,再也不沾半点人声。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瘦长,投在坑洼的土路上,孤零零的,和前面成群结队的身影格格不入。
      村内小学本就挨着主巷,放学时分,正是村里妇人忙完上午农活,聚在巷口墙根下择菜、缝补、唠家常的时候。三五成群的婶子大娘,搬着小马扎坐在一起,手边放着竹篮、针线,家长里短的闲话,扯着嗓子就能传过半条村子。
      林疏月低着头,刚走到巷口拐角,就听见了那些刻意压低、却又偏偏飘进她耳朵里的话语。
      “瞧见没,就是最后头走的那个小丫头,老林家的孙女,叫疏月的。”说话的是隔壁巷的王婶,手里择着青菜,眼角却瞟着林疏月的身影,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
      “就是她?今儿听陈先生说了,这丫头看着闷不吭声,读书倒是灵光,一堂课就把生字全学会了,算数也一点就通,是个聪明的。”旁边张大娘接了话,手里纳着鞋底,针头在头发上蹭了蹭。
      “聪明有啥用?性子太孤僻了,你看她,打小就不爱跟人说话,见了长辈也不晓得主动问好,整天闷着头,跟谁都不亲近,怪得很。”王婶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再说了,爹娘常年在外头打工,一年到头不回一次家,扔给奶奶一个人带,缺爹少娘的,性子能好到哪儿去?”
      这话一落,旁边几个妇人都跟着点头,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闲话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在林疏月心上。
      “可不是嘛,我家那娃跟她一班,说她在学校里从不跟人玩,独来独往的,上课也不吭声,下课就坐在角落,跟个小哑巴似的。”
      “身世也可怜,爹娘在外头,指不定多久才想起这么个闺女,从小没爹娘在身边教,难免性子古怪,自卑得很。”
      “可怜归可怜,可这性子太凉薄,将来长大了,咋跟人相处?咱们村的娃,哪个不是大大咧咧的,就她,一身的穷酸气,还端着架子,看着就不好亲近。”
      “依我看,就是缺管教,没爹娘在身边疼着,性子养歪了,再聪明又能咋样?还不是个孤僻的冷性子,将来难得很。”
      那些话语,裹着市井的刻薄、旁人的怜悯,还有不加掩饰的评判,一字不落地钻进林疏月的耳朵里,顺着耳朵,直直扎进心底最软的地方。
      她的脚步猛地顿住,身子僵在原地,头埋得更低,脸颊瞬间变得苍白,指尖死死攥着书包带,指节泛出青白,连呼吸都变得轻浅,生怕自己再多听一句,就忍不住红了眼眶。
      她今年才六岁,却比谁都敏感,比谁都早懂人情冷暖。
      她不是不想跟人问好,不是不想跟同窗玩耍,只是她天生怯生,骨子里的自卑像一层厚厚的壳,把她牢牢裹住,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不知道该怎么融入人群。
      她怕自己说错话,怕自己被人嫌弃,怕自己这无父无母陪在身边的身世,被人拿来反复议论。
      而这些,恰恰是她最不敢触碰的软肋,是她藏在心底最深的自卑。
      她知道自己没有爹娘朝夕相伴,知道自己住在冷清的老宅里,知道自己性子古怪不合群,可她不想被人当众戳破,不想被人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更不想被人用可怜又嫌弃的眼光打量。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又闷又疼,酸涩的水汽瞬间涌上眼眶,烫得她鼻尖发酸。她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咬着下唇,脚步匆匆地从巷口走过,只想赶紧逃离这些闲言碎语。
      她能感觉到,那些妇人的目光,一直黏在她的背上,带着打量、议论,甚至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轻视,让她浑身都不自在,每走一步,都觉得如芒在背。
      路过老槐树的时候,沈砚舟正站在树下,等着家里的长辈,恰好看到了她匆匆走过的身影,看到了她低垂的头,微微颤抖的肩膀,还有眼底藏不住的泛红。
      他心里一动,下意识地喊了一声:“疏月。”
      林疏月却像是没听见一般,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只想快点回到老宅,躲进只有她和奶奶的小院子里,把那些伤人的闲话,全都关在门外。
      她不敢停下,不敢回头,怕一回头,眼泪就会掉下来,怕被沈砚舟看到她这般狼狈的模样。
      在别人面前,她可以装作毫不在意,可以依旧冷着一张脸,可在沈砚舟面前,她那点脆弱的自尊,那点藏不住的委屈,根本无处遮掩。
      沈砚舟站在槐树下,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匆匆消失在巷尾,眉头轻轻皱起。他虽没听清巷口妇人们的具体话语,却也能猜到几分,心里莫名地泛起一阵心疼。
      他知道疏月性子敏感,最禁不起旁人的闲言碎语,那些话,必定又伤了她的心。
      巷口的妇人们还在继续唠着家常,话题从林疏月身上,又转到了别家的琐事,仿佛刚才那番议论,不过是随口一提的闲事,可她们不知道,那些无心的闲话,已经在一个六岁孩童的心里,刻下了深深的痕迹,让她本就自卑的心,又多了一层阴霾。
      林疏月一路跑回老宅,推开院门,反手把院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所有声响,才终于停下脚步。
      院子里静悄悄的,奶奶在菜园里摘菜,看到她回来,刚想开口问她放学累不累,就瞧见小孙女红着眼圈,低着头,肩膀微微耸着,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月儿,咋了?这是咋回事?谁欺负你了?”奶奶赶紧放下菜篮子,快步走过来,伸手想去牵她的手。
      林疏月却猛地扑进奶奶怀里,再也忍不住,眼眶里的泪水汹涌而出,小声地哭了起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打湿了奶奶的衣襟,把所有的委屈、自卑、难过,全都藏在这无声的哭泣里。
      “奶奶,她们……她们都说我……说我没有爹娘,说我性子古怪……”她埋在奶奶怀里,声音哽咽,断断续续地把巷口听到的闲话,说给奶奶听。
      奶奶听着,心里又疼又气,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眼眶也红了。
      她心疼孙女小小年纪,就要承受这些旁人的闲言碎语,气那些妇人嘴碎,拿着孩子的身世说三道四。可她也知道,乡下就是这样,家长里短的闲话避不开,她只能紧紧抱着孙女,一遍遍轻声安慰:“不哭不哭,咱们月儿不傻,不笨,别听她们瞎说,她们那是眼红咱们月儿聪明。”
      “爹娘不在身边,奶奶疼你,咱们好好读书,别管旁人说啥,啊?”
      奶奶的怀抱很暖,声音很温柔,可却驱散不了林疏月心底的寒意。
      她靠在奶奶怀里,眼泪依旧止不住地流。她知道奶奶是在安慰她,可那些话,已经深深印在了她的心里。
      她越发清楚,自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她是没有爹娘陪在身边的孤女,是旁人嘴里性子古怪、身世可怜的孩子。这份原生家庭带来的自卑,像一根扎根在心底的刺,被旁人反复触碰,反复刺痛,让她愈发封闭自己,愈发不敢靠近人群,愈发认定自己是格格不入的。
      夕阳渐渐落下,老宅的院子里,只剩下祖孙二人相拥的身影,和女孩压抑的抽泣声。
      那些巷口的闲言碎语,看似只是乡村日常的几句闲话,却成了扎在林疏月心上的一根刺,让她的孤冷、敏感、自卑,在这一刻,彻底被放大,也让她往后的岁月里,始终带着这份小心翼翼,守着自己的一方小世界,不肯轻易向世人敞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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