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等》松间小月

13、倒数第三天 时清越的转

　　时清越的转正考核倒计时还有三天。

　　她的方案还在改。第五版被总监退回来了，总监在邮件里写了四个字：“不够有情绪。”

　　不够有情绪。

　　她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她不知道什么叫“有情绪”。她的情绪是什么？她的情绪是——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检查手机有没有消息，但每次打开手机都发现没有消息。她的情绪是——她很想跟妈妈说“我在这边过得很好”，但每次打电话都只能说“还行”。她的情绪是——她很想被人看到，但她更害怕被人看到。

　　这些情绪，她从来没有说出口过。

　　她不知道怎么把它们放进画面里。

　　她把第五版方案关掉，趴在桌上，额头抵着冰冷的桌面。她的眼睛酸涩，眼眶发热，但没有哭。她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大概是三个月前，刚到杭州的时候，一个人在出租屋里拆行李，发现妈妈在她箱子里塞了一包她最爱吃的饼干，她抱着那包饼干哭了十分钟。

　　然后她擦干眼泪，继续拆行李。

　　这就是她的生活——哭一下，然后继续。

　　苏糖走过来，递给她一杯咖啡：“你还好吗？”

　　“还行。”时清越抬起头，接过咖啡。

　　“你的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谢谢你的形容。”

　　“不客气。”苏糖在她旁边坐下来，“你这个方案到底哪里不行？给我看看。”

　　时清越把屏幕转过去。

　　苏糖看了大概三十秒，皱了皱眉：“嗯……”

　　“嗯什么？”

　　“它……很漂亮。”苏糖斟酌着用词，“配色很好，构图很好，字体也很好。但它没有灵魂。”

　　时清越的心沉了一下。

　　“你听我说，”苏糖认真地看着她，“你的技术很好，好到挑不出毛病。但这个方案像是在模仿别人。它不像你。你的东西是什么样的？你还记得你大学时候做的那个系列吗？关于孤独的。”

　　时清越记得。她大学时做了一个系列海报，主题是“一个人”。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过生日。那个系列让她拿了系里的设计奖，导师说“你的画面里有情绪”。

　　“那时候你能做出来，现在你怎么做不出来了？”苏糖问。

　　时清越沉默了很久。

　　那时候她还在暗恋谢斯衍。她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了那些海报里——等待的焦灼，靠近的紧张，不被回应的失落。那些情绪太浓烈了，浓烈到她不得不把它们从身体里赶出去，放进画面里。

　　现在呢？

　　现在她没有暗恋谁，没有喜欢谁，没有在等谁。她的生活是平静的、无聊的、重复的。她的情绪是什么？是“还行”。是“没事”。是“就这样吧”。

　　“我再想想。”时清越说。

　　苏糖拍了拍她的肩膀，回到自己的工位。

　　时清越盯着屏幕，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想不出来。

　　她想不出来“情绪”是什么，因为她已经很久没有允许自己有情绪了。从高中开始，她就在练习一件事——不被人看到。不被人看到，就不会被评价。不会被评价，就不会受伤。

　　但她把情绪也一起藏起来了。

　　她关掉方案文件，打开浏览器，漫无目的地刷着设计网站。一张一张图片从她眼前滑过，好看的，不好看的，有创意的，没创意的。她看着这些图片，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如果她的暗恋还在，她会怎么做这个方案？

　　她闭上眼睛，想象自己还是十六岁，坐在图书馆里，对面坐着谢斯衍。她的心跳加速，手心出汗，耳朵发烫。她想让他看到自己，但她不敢抬头。

　　这就是情绪。

　　她睁开眼睛，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草图——一个女孩躲在角落里，光线从窗户照进来，照亮了她的半边脸，另一半脸藏在阴影里。

　　她画得很粗糙，但她的心跳很快。

　　她觉得自己抓到了一点什么。

　　她把草图拍下来，发给了总监：“总监，我想换一个方向。这是草稿，明天给您看完整的。”

　　总监回了一个字：“好。”

　　时清越深吸一口气，开始做方案。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埋头工作的时候，公司一楼的大厅里，一个人事经理正在跟新来的创意总监介绍公司的情况。

　　“我们创意部目前有十二个人，实习生三个，其中一个很不错的，叫时清越。”

　　谢斯衍的脚步顿了一下。

　　“时清越？”他重复了一遍。

　　“对。她做的东西很有灵气，就是太安静了，不太会表现自己。转正考核就在下周三，如果通过的话就留下来了。”

　　谢斯衍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但他的心跳快了。

　　时清越。他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时清越。

　　他记得这个名字。他记得她的字迹。他记得她的日记。他记得那句“他的睫毛会发光”。他记得那本浅蓝色封面的日记本，记得它在自己的书架上放了八年。

　　他找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