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等》松间小月

12、重逢 八年过去了

　　八年过去了。

　　时清越在杭州的出租屋里醒来，手机闹钟响了第三遍。她伸手摸到手机，按掉闹钟，盯着天花板看了五秒钟。

　　天花板上有水渍，形状像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她搬进来的时候就看到这块水渍了，房东说会找人修，但一直没有修。她也没有再催。她不太会跟人提要求——从小就不会。

　　她从床上爬起来，走到洗手间，看到镜子里的自己。黑眼圈，脸色有点黄，嘴唇干得起皮。她用手指把头发往后拢了拢，露出额头，又松开了手，头发落回脸上，遮住了一半的脸。

　　“算了。”她对自己说。

　　她从来不会在镜子前多停留。不是因为不喜欢自己的脸，是因为不习惯看自己。她从小被教育“不要张扬”、“不要出风头”，久而久之，她学会了一件事——不要看自己。

　　她换上衣服——一件黑色的卫衣，一条深蓝色的阔腿裤，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她的衣柜里全是深色系，黑色、灰色、藏蓝色。她不是不喜欢彩色，是她不想被注意到。

　　她打开冰箱，想拿一瓶牛奶当早餐。

　　冰箱里只有一盒过期的牛奶，保质期是三天前。

　　她拿着那盒牛奶，翻过来看了看生产日期，叹了口气，把牛奶扔进了垃圾桶。

　　“又没早饭了。”她嘀咕了一句。

　　她从冰箱里倒了一杯水，喝了两口，擦了擦嘴，拿起包出门了。

　　杭州的秋天很舒服，不冷不热，空气里有桂花的味道。她住的小区离公司不远，走路大概二十分钟。她每天走同一条路，经过同一个十字路口，在同一家便利店门口等同一个红绿灯。她喜欢这种重复。重复意味着安全，安全意味着不用做决定，不用做决定意味着不会出错。

　　她在公司附近买了一个煎饼果子，站在路边吃完，擦了擦嘴，走进了公司大门。

　　公司在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是一家设计公司，规模不大不小，在行业里没什么名气但也没什么差评。时清越在这里做实习生，已经做了三个月了。

　　她在工位上坐下来，打开电脑，看到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是总监发的，标题是“关于实习生转正考核的通知”。她点开邮件，看到考核日期定在下周三——还有六天。

　　她的心跳加快了一点。

　　转正。她来这里三个月了，每天加班到很晚，周末也在改方案，就是为了这两个字。但转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会被正式录用，意味着她会有一份稳定的收入，意味着她不用再跟妈妈要钱了。

　　也意味着她要继续在这里工作，继续被看到，继续被评价。

　　她深吸一口气，关掉了邮件。

　　苏糖从旁边探过头来：“你看邮件了吗？转正考核。”

　　“看了。”时清越盯着屏幕，假装在忙。

　　“你紧张吗？”

　　“还好。”

　　“你每次都‘还好’。”苏糖翻了个白眼，“你‘还好’的意思就是‘我快吓死了但我不会说’。”

　　时清越没有否认。

　　苏糖是她大学四年的室友，也是她现在合租的室友。苏糖是那种跟她完全相反的人——说话大声，笑起来更大声，想要什么就直接说，不喜欢什么就直接怼。时清越有时候觉得，苏糖把自己这辈子不敢说的话都说完了。

　　“你方案做得怎么样了？”苏糖问。

　　“还在改。”

　　“改了几版了？”

　　“第五版。”

　　“总监不是说第三版就可以了吗？”

　　“我觉得不够好。”

　　苏糖叹了口气：“时清越，你什么时候才能觉得自己‘够好’一次？”

　　时清越没有回答。她不知道答案。也许永远都不会有那一天。

　　她打开方案文件，盯着屏幕上的画面。她做的是一个公益海报系列，主题是“隐形的人”——那些在人群中被忽略的、不被注意的、像空气一样存在的人。

　　她做这个方案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自己。

　　她在想，如果有一天她消失了，会有多少人注意到？妈妈会说“哦”，爸爸会沉默，苏糖会哭，谢斯衍——

　　她停了一下。

　　谢斯衍。

　　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个名字了。八年了。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她把所有的日记本都收进了箱子里，封在老家衣柜的最深处。她把那段暗恋当作一场漫长的、一个人的、不值得被提起的往事。

　　但有些东西是忘不掉的。不是因为它重要，是因为它已经变成了你的一部分。

　　她摇了摇头，把谢斯衍从脑子里赶出去，继续改方案。

　　窗外的阳光照在她的屏幕上，她眯了眯眼睛，把窗帘拉上了一半。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拉上窗帘的那一刻，一个男人走进了一楼的大厅。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他走到前台，对前台姑娘说：“你好，我是新来的创意总监，谢斯衍。”

　　前台姑娘抬起头，看到他的脸，愣了一下。

　　“你好，谢总监。请跟我来，我带您去您的办公室。”

　　他点了点头，跟着前台姑娘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八年前，他把一本日记本收进书包，在心里说“我会找到你的”。

　　他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