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等》松间小月

11、捡日记 谢斯衍不知

　　谢斯衍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到那个垃圾桶前。

　　毕业典礼已经结束了，人群散去，操场空了，蝉还在叫。他背着书包，手里拿着毕业证书，走在教学楼后面的小路上。这条路很偏，平时很少有人走，但今天他不知道为什么选了这条路。

　　然后他看到了她。

　　一个女生站在垃圾桶前，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哭。他站住了，没有走过去。他不想打扰她。

　　他看到她在垃圾桶前站了很久。大概有十秒钟，也许有二十秒。然后她松开了手，笔记本掉进了垃圾桶里。

　　她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她走得很慢，脚步很沉。她走出十步之后，开始哭。她哭得很难过，肩膀一耸一耸的，用手背擦眼泪，但眼泪好像擦不完。

　　谢斯衍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操场尽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到了垃圾桶前。他的脚好像有自己的意志，不听他的指挥。他弯下腰，把手伸进垃圾桶，把那本笔记本捡了出来。

　　笔记本是浅蓝色的封面，角上有些磨损，看样子用了很久。封面上没有写名字，没有任何标记。他翻开第一页，看到了她的字迹——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在认真对待每一个字。

　　第一页写的是日期，然后是几行文字。他扫了一眼，没有仔细看。他不想偷看别人的日记。但就在他准备合上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了一行字上。

　　那行字是：“今天对面坐了一个人，他的睫毛会发光。”

　　谢斯衍的手顿住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的睫毛会发光。”——他在心里重复了这句话。然后他翻到了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每一页都有他的名字。谢斯衍。谢斯衍。谢斯衍。他的名字被写在每一个角落里，有时是完整的，有时只有“谢”字，有时只有“衍”字。她的字迹有时候很工整，有时候很潦草，有时候因为用力过猛把纸戳破了。

　　他站在那里，一页一页地翻。

　　他看到她写他喜欢坐在靠窗的位置，喜欢看很厚的书，翻页的时候很轻。他看到她写他每周二和周四不来图书馆，她会在那些日子里觉得图书馆很空。他看到她写他打球的样子，写他吃饭的样子，写他走路的样子。

　　他看到她写那把伞。

　　“今天把伞给了他。淋了雨。感冒了。值得。”

　　他记得那把伞。浅蓝色的，折叠的，伞柄上贴着一张猫咪贴纸。那天下了很大的雨，他没有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等雨停。然后一个女生跑过来，把伞塞进他手里，转身跑进了雨里。他甚至没有看清她的脸。他只记得她的校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她跑得很快，像在逃。

　　第二天他把伞带到了教室，放在桌上，等了一个星期，没有人来认领。

　　原来是她。

　　谢斯衍合上日记本，把它收进自己的书包里。他的手指在封面上停留了很久，指腹摩挲着磨损的边角。

　　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在校园里见过她的脸。但他认识她的字——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都很用力。他认识她的心——小心翼翼的，不敢靠近的，把所有的话都写进日记本里的。

　　他认识她。

　　因为他也在看她。

　　从高一开始，他就注意到了图书馆角落里那个女孩。她总是坐在最里面、最角落的位置，背靠着书架，面朝着墙壁。她总是在写东西，写字的时候会咬笔帽，咬完就把笔帽吐出来，翻一页继续写。她从来不抬头，从来不跟任何人说话，好像她希望自己是一团空气。

　　他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在看她。也许是她的样子太认真了，认真到让人移不开目光。也许是她的孤独太明显了，明显到让他觉得心疼。也许是他在等她抬头——等那双眼睛看向他。

　　但她从来没有抬过头。

　　他试着坐在她对面。她来了，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坐下来，低着头，一整页都没有看过他一眼。他试着多带一把伞，多带一本课本，在她需要的时候“恰好”出现。他试着让她注意到他，但她从来不抬头。

　　他拍了一张她的照片。图书馆，夕阳，她低头写日记。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拍，只是觉得那个画面很好看。那张照片在他的钱包里放了两年，他没有给任何人看过。

　　毕业了。他以为再也见不到她了。

　　但她的日记本在他手里。

　　谢斯衍站在空荡荡的操场上，把日记本贴在胸口。

　　“我会找到你的。”他在心里说。

　　他翻开日记本的最后一页，看到那行字——“如果毕业前我敢跟他说一句话，我就……”后面是空的。她没写下去。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支笔，蓝黑色的墨水，笔锋清瘦，在页脚写下了三个字：

　　“我会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