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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绳子 第二章:绳 ...

  •   第二章:绳子
      肩膀是最先疼的。
      手反绑了一夜,胳膊早就没了知觉,但肩关节那个位置一直在疼——闷的,持续的,跟心跳同频。林远试着活动了一下,绳子勒得更紧。他"嘶"了一声,不动了。
      天亮了。
      他一夜没怎么睡。中间可能昏过去了一两次,每次都被冷醒。现在太阳出来了,光线从洼地东面的坡顶照下来,一点点填满整个营地。
      早上有人过来了。不是送吃的,是来重新绑他。一个男人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扯着绳子把他拖到一根木桩旁边。然后把他的手从背后拽到了前面——拽的那一下肩膀差点没脱臼,他疼得叫了一声——两只手腕绑在一起,再系到木桩上。绑的手法很利索,绳结打得又紧又快,大概绑过不少牲口。绑完走了。
      手到了前面,肩膀一下子松了。那种从酸疼里释放出来的感觉让他长出了一口气。手腕还是绑着,但至少能动了——低头能够到地上的食物,抬手能摸到自己的脸。
      活动范围两三米,跟拴牲口差不多。
      事实上他的位置就在牲口圈旁边。左手边五六米就是羊圈。一群羊在那儿互相挤着,偶尔咩一声,看他的时候比人看他还专注。一只黑脸的羊盯了他好一阵。
      他往四周看了看。昨晚被拖过来的时候蹭掉的那只跑步鞋在三四米外的地上扔着。他试着够了一下,绳子不够长。又伸了伸腿,差半个身位。
      够不着。
      光着那只脚冻了一夜已经肿了,袜子又湿又脏,他把脚缩回来,也不想看了。
      白天的营地跟昨晚完全是两个东西。
      帐篷是深褐色的,兽皮蒙的,日头照上去有一种油润的光泽。他数了数,七顶,大小不一样,最大的那顶门口挂着一串什么东西——远处看不太清,他眯了下眼也只看出大概是骨头或者角。帐篷之间拉着绳子,绳子上挂着条状的肉和摊开的皮子。地上到处是牲口粪,圆的是羊粪,扁的大概是牛粪。
      有人已经在忙了。一个女人蹲在帐篷前面生火——手里不知道什么工具,蹭蹭几下就冒了烟。两个小孩在牲口圈那边追着跑。一只狗趴在帐篷前面晒太阳,见人过来也不动,只是抬了一下眼皮。
      然后他开始看人。
      不是想看,是没别的事可干。被绑在木桩上,面前就是一个营地的日常生活,你要么看,要么闭眼。
      他这辈子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一群人。在城市里你不会这样——地铁上、街上、食堂里,人都是流动的,你扫一眼就过去了。现在他可以。他被绑着,人家也不在乎他看。
      这些人的脸老。
      不是年龄上的老,是皮肤的质地。一个经过他面前的年轻男人,身材精瘦,动作利索,按体态看大概二十出头。但他的脸——颧骨高,皮肤是一种深红偏黑的颜色,像被砂纸打磨过的木头。眼角的纹路比林远导师都深。嘴唇干裂,裂纹里嵌着黑色的线。
      所有人都是这样。男的女的,年轻的年长的,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质感。风和日头长年累月刻出来的。他后来给这个颜色起了个名字叫"草原锈"。
      离他近的人他能看清细节。再远一点——十几米开外——面孔就模糊了,只能靠身形和动作分辨。
      他注意到这些人的眼睛不一样。
      一个女人坐在七八米外揉皮子。手上的活一刻没停,但她的眼睛每隔几秒就往四周转一圈。看看牲口圈,看看天,看看远处的坡顶。一圈不到两秒钟,快得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然后回来继续低头干活。
      他看了好几个人,都是这样。一边干活一边扫。眼睛永远没有真正停下来。
      还有走路。
      一个男人从他面前走过,去牲口圈拿什么东西。地上不平——粪、石头、坑——但那人走过去的时候每一步都稳。膝盖微弯,重心压得低,脚落地的时候不是"踩"的,是"放"的——先前脚掌试一下,然后才移重心。
      所有人都这样。包括小孩。一个四五岁的孩子在帐篷之间跑来跑去,光着脚踩在碎石和粪上,一次没摔。
      太阳慢慢升高。他开始闻到味道。
      准确说不只是自己的。是自己的汗味、泥巴味、昨晚趴着啃肉蹭的油脂味,加上周围帐篷、牲口、粪便的味道,一起糊在鼻子里。卫衣前襟是泥,袖口有血和肉渣,运动裤膝盖那个洞又大了一圈。
      他想洗。哪怕用冷水冲一下。
      送水来的女人端着一个皮碗过来,放在他够得着的地方。碗里是白灰色的糊状物,闻着有股酸味。他低头凑过去舔了一口——酸,带奶味,不算难喝。水在碗底下一个小皮囊里,两三口的量。
      他喝完了水,对着女人比划了一下——两只手腕虽然绑着,但在身前,能动——他指了指自己身上,做了个往身上淋水的动作。
      女人看着他。
      那个眼神他认得。他妈在他小时候要拿压岁钱买游戏机的时候就这样。
      女人转身走了。
      第一天他想了很多。想得最多的是跑。
      被绑着没法跑,但脑子可以跑。他在心里过了一遍:假设松开了,往哪走?往南——指南针的方向还记得。走多远?不知道。带什么?没有食物没有水。路上遇到人怎么办?不会说话,不认路,皮肤白得发光。
      结论很清楚:跑不了。就算绳子断了也哪儿都去不了。
      下午他无意中看到了一件事。
      两个男人在营地中间吵起来了。不是悄悄吵——大庭广众之下,声音越来越大。旁边有人还在干活。吵的内容他一个字不懂,但从手势看好像在争什么东西——其中一个人一直指着牲口圈的方向。
      两个人越吵越凶,旁边有人插了两句嘴。眼看要上手了。
      然后那个老头路过了。
      不是被叫来的。就是路过。停下来听了两句,说了一句什么。不长,声音也不大。
      两个人都看了他一眼。
      安静了几秒。一个嘟囔着走了,另一个也走了。
      傍晚的时候他注意到另一件事。老头在营地里走动的时候,没有人态度有什么变化。没人站起来,没人低头。有个人走过去跟他说句什么,语气跟同辈聊天没区别。一个女人端着碗出来差点撞上他,两人各让了一步,连句话都没说。
      第二天。
      不那么怕了。不是不怕了,是那根弦自己松了。
      他不再想跑了。开始想另一个问题:他们打算拿他怎么办。
      杀?不像。要杀早杀了。卖?有可能。他注意到营地里有些东西明显不是本地产的——一块染过色的布料、一把比其他铁器精致一些的刀。说明有商队来过。
      他在知乎上看到过一个问题:为什么古代社会普遍存在奴隶制?高赞回答说那是低生产力条件下最"理性"的劳动力配置方式。当时他觉得有道理。现在他坐在木桩旁边,发现有道理和有道理真他妈不一样。
      第二天下午发生了一件让他心跳加速的事。
      老头从帐篷里出来,坐在帐篷前面。从袍子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手机。
      林远的呼吸停了一拍。
      老头拿在手里翻来翻去看了一会儿。然后找到侧面按钮——已经学会了——按了。
      屏幕亮了。
      二十米外的林远看得模模糊糊——那个距离他裸眼只能看到老头手里有一块光在亮。远处有两三个人注意到了,扭头看了一眼又赶紧转回去。
      老头不怕。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用手指在上面划了一下。
      进了主界面。
      一排排图标出现在他面前。微信、支付宝、B站、知乎、王者荣耀——这些东西此刻出现在一个草原老头的手掌上。
      老头对着那些彩色的小方块看了很久。然后关了。揣回袍子里。站起来忙别的去了。
      林远在木桩旁边看着这一切。
      那是他的手机。他妈做的菜的照片在里面。王旭的傻脸在里面。师姐手里的奶茶在里面。备忘录里论文的修改清单还没划完。
      现在在一个陌生老头的袍子里。
      他想要回来。但他冷静了一下就想明白了:手机在老头手里可能反而保了他的命。只要这个东西在,老头就有理由跟部落的人说"留着他"。
      每开一次电就少一点。那个东西在一点点死掉。
      第二天快过完的时候,老头从帐篷那边走过来。
      不是专门来看他的。可能是路过。但他停了一下,看了林远几秒。
      跟第一天不一样。第一天是在看一个还没归类的东西。现在更像是——林远在实验室组会上见过这种眼神——导师审他论文初稿。还在看,还没决定毙不毙。
      老头看完了,走了。什么都没说。
      第三天。
      早上。
      不怎么疼了。不是伤好了,是习惯了。肩膀还是酸的,手腕上的红印子变成了紫色,但身体已经学会了跟这些共处。
      他正歪着脖子看一只蚂蚁搬东西——被绑三天,连蚂蚁都有观赏价值了——老头来了。
      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男人。
      老头走到面前蹲下来。又看了他一会儿。第三次了。但这次眼神不一样——前两次是在判断,这次是决定已经做好了。
      他从腰上抽出短刀。
      林远整个人绷紧了。
      老头割了绳子。
      两条胳膊瞬间松开。手腕上两道印子,紫红色的,有一处皮磨破了。他揉了好半天,手指头才一根一根恢复知觉。
      三天。就三天,已经留了痕迹。
      老头站起来了。说了句什么,指了指他,指了指身后那个年轻人,指了指营地。
      意思不难猜:跟他走。
      林远先走到三四米外捡起那只跑步鞋。鞋面沾满了泥,鞋带散了。他蹲下来穿上,系鞋带的时候手还在抖——三天没怎么动过的手指头,连这个动作都费劲。
      年轻人带他走进了营地。不是进帐篷——没那资格。给他指了个位置,营地边缘,靠牲口圈不远。一捆干草可以靠着。递了一张旧皮子——硬邦邦的,膻味重——比划了一下:铺地上。
      然后走了。
      林远站在那里。活动了一下手腕,又活动了一下肩膀。脑袋左右转了转,脖子咔吧响了一声。
      他从被绑在木桩上的囚犯,变成了蹲在角落里的多余人。
      算是升职了。
      他在干草旁边坐下来。旧皮子铺在屁股底下,膈是膈,但比地上好。有人路过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走了。又有人路过,也看了一眼,也走了。没人跟他说话,没人给他安排事情。
      太阳照在身上,暖了一点。手腕上的印子在阳光下更清楚了——紫红色两道,像被什么东西咬过。
      他想明白了老头为什么第三天才解开他。
      不是信任了——三天能建立什么信任。是结论出来了:这个人什么都不会。
      跑不了——两条腿在草原上不如四条。闹不了——那个体格,营地里随便来个女人都能按住他。搞破坏?他连生火都不会。
      一个连水都提不动、路都走不稳、话都说不清的人,绑着浪费绳子。
      他坐在那里,太阳慢慢往西移。营地里的人各忙各的。没有人需要他做任何事。
      绳子至少还能拴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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