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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水 第三章: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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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水
所有人都在忙。只有他是空的。
松绑后的第二天,林远坐在营地边上那捆干草旁边,看着整个营地运转。一个女人蹲在帐篷前面揉皮子,另一个在煮什么东西,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白气,飘过来一股酸味。两个男人在修牲口圈的栅栏——一根横杆裂了,他们用湿皮条往上缠,一个拉着一个绑着,配合得不用说话。远处有人赶着羊出了洼地,狗跟在后面。一个老太太弯着腰捡牲口粪,捡到筐里——她弯腰的速度比直腰快,好像腰本来就是弯的。
每个人都在动。没人安排,没人指挥,起来了就干。
他坐着。
被绑着的三天还好——好歹有个理由什么都不干。现在自由了,还是什么都不干。那就不是别人的问题了。
他试着帮忙来着。早上有个女人在搬一捆干草,他走过去伸手想帮着抬,那女人看了他一眼,自己扛起来就走了。走得比他跑还快。他站在原地,手还举着,不知道该放哪。
后来他又试着去帮修栅栏的两个男人递东西。人家头都没抬,手往旁边一探,精准地从地上拿起了自己要的那根皮条。
下午的时候,一个男人走过来了。
这个人他之前注意过——不高,壮实,最显眼的是左耳缺了半截,像被什么东西削掉的。他在营地里好像管杂活,到处都能看到他。说话永远很短,能省的字全省。
缺耳朵的男人往地上放了两个皮桶,朝洼地北边的坡指了一下,说了一个词。
桶加方向,不用听懂也知道:打水。
他拿起桶站起来。心里竟然松了一口气——终于有个活儿干了,比坐着强。
翻过北面的坡,风一下子大了——洼地外面没有遮挡。卫衣的破洞里灌进一股冷气,直接贴到皮肤上,冷得他牙关打颤。他弯着腰顶着风往前走,两个空桶被风吹得直晃,打在他的腿上,啪啪响。
他眯着眼看远处的地形。没戴眼镜,远处有点虚,但大概的走势看得出——前面一条干沟,沟底好像有反光。沿着沟走了一段,才找到水源。
说是水源都抬举了——地面洼下去的一小片,积着一层浅浅的水,边上全是牲口蹄印,水面上飘着碎草和不知道什么东西的毛。水是浑的,带着一股泥腥味。
他要是在学校看见这水连手都不想洗的。
算了。灌吧。
桶放不平,水太浅,只能侧着灌。桶口一挨水面就把底下的泥搅起来了,水变得更浑。他换了个角度,小心地把桶伸进去,慢慢倾斜,让水从边上流进来。灌了半天才灌到半桶。胳膊一直弯着,开始酸了。
换另一个桶。又灌了半天。中间桶滑了一次,他手忙脚乱去抓,胳膊肘捅到水面上,溅了一袖子。
冰的。四月底的草原地下水,冰得他胳膊上汗毛全竖起来了。
两个桶终于灌满——也不算满,七八分。他站起来,一手提一个。
真重。
不过提得起来。好歹是成年男性。
可是走,却成了问题。
提着两桶水在不平的地上走,跟空手完全不是一回事。脚底下一高一低,身体跟着晃,水跟着荡,腰得一直绷着找平衡。走了没几步他就明白了——这活费的不是胳膊,是整个人。
五六十米,胳膊酸了,腰也开始疼。走到一个小坡的时候他不得不停下来重新找脚底下的位置——上坡的时候桶往后坠,身体得前倾,前倾了又怕水洒出来。
一百米不到,手开始抖——不是他想抖,是肌肉撑不住了,自己在抖。
放下来。甩了甩手。手心被桶把勒出两道红印。这双手以前最重的活是端食堂的盘子。
蹲在桶旁边喘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来的路,又看了看回去的路。差不多一半。
咬着牙继续。
又走了一截,左手那个桶开始打晃。他想换个握法,那一下没拿稳,桶往外一歪——
哗。
小半桶水泼在地上。渗进沙土里,几秒钟就没了。
他蹲在那里看着那块水印。灌了十几分钟,走了十几分钟,没了不到一秒。
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把左边桶剩的往右边倒了些,一桶满一桶半空,继续走。
翻过坡的时候,看见一个人从另一个方向过来。
女孩。十四五岁,个子不高,肩上扛着根横木,两头各挂一桶——满的。走得很稳,不是小心翼翼的稳,是每天都这么走的稳。桶几乎不晃。她的脚步匀称、节奏固定,横木在她肩上不像是负担,更像是身体的一部分。
从他身边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然后走了。
林远站在原地。一桶半的水,抖着的胳膊,手心两道红印。
他看着女孩走远的背影。准确说是看着那根横木——两头挂着桶,搁在肩上,重量是肩膀扛的,不是手提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桶把。
算了。走吧。
回到营地,缺耳朵的男人接过桶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提到了一口大锅旁边。
他回到干草堆旁边坐下。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手摊开放在膝盖上,两道红印肿起来了,碰一下就疼。
明天还得去。
第二天又去了。出洼地的时候还是冷,还是风大。灌水的时候好了一点——他学会了怎么把桶放进去不搅起泥。提着走的时候还是洒,但少了。回来的时候缺耳朵的男人看了一眼桶,这次连看的时间都更短了。
第三天。又少了一点。他发现如果步子放小,身体不那么晃,水就不那么荡。他在路上试了几种步幅,最后找到一个——步子很碎,看着像小脚老太太走路,但桶稳了。
第四天他想了个办法——不灌满。八分满的桶比全满的好提,路上洒得少,总量差不多。
不算什么聪明办法。但管用。
打水就这样成了他的固定活。每天去,每天提。慢慢地——很慢地——没那么费劲了。不是他变壮了,是他学会了怎么省劲。哪段路平一点,哪段有坡得绕一下,什么时候该歇,什么时候咬牙能撑过去。身体在适应这件事,一天比一天知道怎么跟那两桶水相处。
手心的红印变成了茧。薄薄的一层。摸着硬的。
跟打水同时开始的是学说话。
原因很简单——你不能说"我饿了"就得等人家想起你。你不能问"需要帮忙吗"就永远被晾着。
方法笨得很:指。
指着一个东西,看人家怎么说,记住。水——指着皮囊里的水,旁边有人说了一个词。他重复一遍,发音不对。对方又说了一遍,他再重复。这次大概凑合了。
然后是火。肉。天。风。
一个大活人蹲在地上指着东西嗷嗷叫,跟两岁小孩学话似的。有个小孩跑过来学他,指着石头嗷嗷叫,被大人拽走了。过了一会儿那小孩又跑回来,这次指着林远嗷嗷叫。边上有人笑了一声。
后来习惯了。他指着什么东西问,人家回一个词,有的人还会放慢语速。他发现放慢语速的大多是女人和老人——男人一般就说一遍,你没听清是你的事。
水、火、肉、马、羊、天、风——五六天记住了。但"记住"跟"会用"差得远。"水"怎么说知道了,"我想喝水"怎么说?
他试过把学会的词拼起来。有一次渴了,走到一个女人面前说了两个词——"水"和"喝"。
女人看了他一会儿。给了他一碗水。
他喝完了挺高兴——管用了。但他不确定那个女人是听懂了他说的话,还是看他嘴唇干裂直接判断的。
语序跟他学过的任何语言都不一样。一个词的意思随场景能变出四五种花样。有一种从嗓子根部挤出来的喉音,练了好几天,嗓子都疼了,还是不像。他对着天空练了一个下午,练出来的声音跟漏气的皮囊差不多。旁边一只狗被他吓走了。
不过让他意外的不是语法。是词。
这门语言里说草原的词多得离谱。不同的风有不同名字——有一天他指着吹过来的风问了一个词,第二天风向变了又问,是个不同的词。又等了两天,换了一种风,又是一个新词。到现在他学了四个"风",据说还有更多。
不同季节的草有不同叫法。连羊的不同叫声都有专门的词。
可"效率""改进""方法"——他翻遍脑子里学会的词,愣是找不到对应的。
大概第十二天的时候,卫衣彻底不行了。
其实它从第一天就在不行。拉链头脱轨了。面料到处起毛球,好几个地方被灌木刮出口子。沾了泥干了变硬,一搓就碎。肩膀上从第一天就破的那块,用草茎缝了两针,歪歪扭扭的。
那件卫衣优衣库买的,一百多。穿了两年。去实验室穿它,去食堂穿它,赖在宿舍打游戏也穿它。冬天套在羽绒服里面,夏天单穿。拉链从来没坏过。
现在它在草原上,一天天地烂。
那个总在削东西的男人——手很大,走路很稳——有一天看了他那件破衣服两眼。没说话。进帐篷,出来手里多了一件东西。
扔给他。
皮袍子。旧的,发硬,深褐偏黑,边角磨白了。一股膻味,冲得很。
林远拿起来看了看。没拉链,没扣子。一大块皮子,中间一个洞钻头进去,腰上皮带一系。他翻来翻去想找个正反面,没找到。
他拿着站了一会儿。
一阵风。卫衣破洞里灌进冷气。
得了。穿吧。
他把皮袍子从头上套进去——洞口有点紧,脑袋卡了一下——然后头从另一边钻出来。
暖。闷闷的、厚厚的。皮子挡风,风打上去跟打墙一样。
系紧皮带,动了动胳膊。硬,没卫衣那么随便,抬手的时候能听到皮子咯吱响。但暖。真暖。
他低头看了下自己。皮袍子搭到小腿,底下露出运动裤和跑步鞋。上半身草原人,下半身大学生。
没有人对他的新造型有什么反应。
当天晚上他把卫衣叠起来了。叠得很仔细。拉链坏的、袖口破的、前襟全是泥印的——一折一折叠好。叠的时候闻了一下。洗衣液的味道早就没了,现在是泥味、汗味、膻味,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酸味。
塞在干草底下。
没扔。
从那以后他穿着皮袍子打水、干活、学说话。远远看一眼,跟营地里的人差不多了。走在营地里不会有人多看他一眼了——以前那件灰色卫衣在一堆深褐色皮袍子里扎眼,现在他不扎了。
皮袍子底下还是那条破运动裤。脚上还是那双开裂的跑步鞋。
过了两天他发现了皮袍子的一个好处——不在意脏了。穿卫衣的时候,手上有油他会在裤子上蹭。现在皮袍子本身就是脏的,你再往上蹭什么根本看不出区别。有一次干活的时候手上沾了羊粪,他下意识就在皮袍子上擦了。擦完愣了一下——这个动作一个月前他是做不出来的。
晚上,坐在老位置上嚼肉。天暗了,帐篷里透出火光。有人在说话,有小孩在闹。一阵一阵的笑声传出来,他听不懂笑什么,但那个声音让营地没那么陌生了。
那只狗又过来了。闻了闻他。
这次没走。大概是皮袍子的膻味,让它觉得这个人没那么陌生了。
狗在他旁边趴下了。
第一次。
他伸手摸了一下狗的脑袋。狗没躲。
手底下是皮毛的温度。热的。
他坐着,手搁在狗脑袋上,听着帐篷里的声音,嚼着嘴里的肉。
风小了一些。
狗打了个哈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