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土 第一章：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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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土
林远是被泥巴噎醒的。
他呸呸了两声，吐不干净，跟脑子里的糊涂搅在一块儿。
趴在地上缓了一会儿。不对。怎么是地上？
撑起来一看，懵了。
草地。四面八方全是草地。灰扑扑的，远处有点虚，分不清是雾还是天本来就那样，总之枯草一直铺到看不清的地方。什么都没有。
林远脑子loading了好一阵。一阵风过来，打了个哆嗦，算是清醒了。实验室空调可吹不出这种风，也吹不穿他的卫衣。
手机。
摸了摸裤兜子，还行，手机还在。心里的石头往下落了一点，掏出来一看。
得。
石头又提回去了。
没信号。电量还有二十出头。
实验室变草原，林远不懂，但他懂手机指南针。脑子里闪了下地图，大致确认方向。
往南。
可也不知道往南有什么。先走吧，干站着不是事儿。冷啊，偏偏早上起得晚，中午就没咋吃，现在给一冻，饿劲儿也上来了。
"要死要死……"
这冷风往肺里钻，肺泡都给你戳破。林远一个混实验室的，也变不成徒步猛人，更何况他就一件卫衣。裹紧了也没用，风更狠，打在背上跟刮一样。
走了一阵。也不知道多久，反正鞋里进了沙子，膈脚，腿也开始发酸。刚走的时候还想理理头绪——我是谁我在哪我怎么来的。想了一圈，一个答案都没有。最后一个清醒的记忆是实验室：仿真进度条卡在67%，趴桌上眯了一会儿。眼镜摘下来放在键盘旁边了——他每次趴着睡都搁那儿。
然后就是嘴里的泥巴。中间什么都没有。
眼镜也没有。
想不通就不想了。现在就一个事儿：天在暗。
他有点想给他妈打电话。没信号打什么打，但就是想，想听个人声。
脚底下的地势一直在变，他没怎么注意。草原不是平的，到处是些不高不低的起伏，走着走着上去一点，走着走着又下来一点。他光顾着低头对付鞋里的沙子和越来越麻木的脚趾。
鞋是跑步鞋，网面的，春天在学校穿挺舒服。搁这儿跟纸糊的差不多——风从网眼里直接灌进来，沙子也从网眼里进。他走几步就得停一下抖抖脚，抖完了继续走，走几步又灌满了。
走上一个缓坡的时候，随便抬了一下头。
远处有点什么。
他眯了下眼——没戴眼镜的习惯动作——又看了一遍。坡下面是一片洼地，不大，像是被周围的地势兜起来的一个浅碗。洼地里有一条灰色的细线从碗底升上来，升到跟坡顶差不多高就被风扯散了。
烟？
不太确定。裸眼看远处的细线条，总归有点虚。他揉了下眼，盯着看了几秒。底下一直在冒，源源不断。
是烟。有烟就有火。有火就有人。
心跳快了一下。
往前两步，站在坡顶往下看。能看见一些矮趴趴的东西——帐篷？棚子？天色暗了加上裸眼看不太清，只能看个大概的轮廓。还有移动的影子。
他后来才明白这个洼地不是随便选的。四周的坡挡住了风，他在上面被吹得鼻涕横流的时候，下面其实没那么大风。连烟都能稳稳升起来一截——换在外面的平地上，这种风早把烟吹没了。
不过当时没想这些。脑子里只有一件事：下去。
顺着坡往下走，味道先到了——一股牲口粪的骚气，混着点焦香。然后是狗叫。然后那些矮趴趴的东西清楚了——走近了就看得见了——兽皮蒙的棚子，七八个散在洼地底部。有绳子拉在帐篷之间，上面挂着条状的东西，肉？皮子？看不太清。
停住了。
怎么过去？
还在那儿纠结呢，被发现了。
一声喊，很短，很尖。不像打招呼。
然后一切很快。
两个人冲上来，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林远哪遇到过这阵仗，平时斗殴都没有的，"你们干嘛"都没来得及喊，就给按在了地上。脸朝下，又闷了一嘴泥。很快他就跟个猪儿虫一样，被绑了个结实。还想挣扎，后背挨了一脚——不重，但意思很明确：别动。
你说不动，我就不动？
……
林远不是好汉，怕刀。所以他最终还是没动了。
脸贴在冷地上，心脏跟要从嗓子里蹦出来似的。
视线里全是腿。靴子、裹着皮子的小腿、光脚的——有个人是光脚的，这什么体质，这种天。都这时候了他还注意这种事。
头顶上一堆人在说话。语速很快，好几个人同时开口。他一个字不懂，但那个调子听得出来——有人急，有人拦，有人在拿主意。
一只狗凑过来嗅他的头发。热乎乎的鼻子拱了他脑门一下，他一激灵。有人骂了狗一句，狗走了。
然后他们搜了他的身。
不是客气的搜。两个人把他翻来翻去，摸遍了口袋。卫衣口袋没什么——连钱包都在宿舍。但裤兜里有一块硬的。
一个人掏出来了。
手机。
拿到手机的人翻了翻。表面太光滑，不像石头，不是铁。他用拇指搓了两下屏幕，又拿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闻完了没闻出名堂，递给旁边的人。几个人传着看了一圈，谁也认不出。
然后不知道谁按到了侧面的电源键。
屏幕亮了。
锁屏壁纸是他去年拍的实验室合影——几个穿白大褂的人在镜头前比耶，背景是一排灰色的仪器柜。
拿着手机的人像被烫了一下，直接扔了。
手机摔在地上，屏幕朝上，还亮着。那几张笑嘻嘻的脸在草地上发着光，冲着天空比耶。
没人敢捡。
有人退了一步。有人摸向腰间的刀。一个女人短促地叫了一声，把身后的小孩往帐篷里推。
吵闹声大了好几倍。有人指着地上的手机说了一串话，语气里有一种他听不懂但能感觉到的东西——不是愤怒，更接近碰到了不干净的东西。有人的调子更冲。
林远趴在地上，心快跳炸了。他想喊那是我的手机就是个破手机——但这里喊什么都没用。
他逼自己不动。
大概过了一分钟。感觉像一年。然后屏幕自己灭了。
暗下去的那一瞬间，空气里的劲儿降了一档。一个会发光的东西，灭了就是死物。死物不吓人。
人群里有人回头喊了一嗓子，朝最大的那顶帐篷喊的。
帐篷帘子掀开，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钻出来。手里啃着一根骨头，边走边把上面最后一点肉撕下来嚼。走到半道上随手把骨头扔给路过的狗，在袍子上擦了擦手，不紧不慢地过来。
人群让开一条路。
老头走到跟前，站住了。蹲下来。
近了，林远才看清——远处看他只是个模糊的轮廓，蹲到面前才有了五官。皱纹很深，不是均匀的老年纹，是被风沙刻出来的沟壑。颧骨高，上面的皮肤绷得紧。眼睛不大，眼皮厚，底下那两颗眼珠子亮。
他看了林远几秒。然后翻了翻他的手，看手心。
手心光滑得一个茧都没有。
放下。拉了一下卫衣的拉链——拉下来，拉上去——目光在拉链上多停了一秒。
然后他看向地上那部手机。
其他人都绕着走的东西，他蹲下来拿起来了。
周围有人吸了口气。
老头把手机翻来翻去。摸了摸屏幕，摸了摸背面的摄像头凸起。手指找到侧面的按钮，犹豫了一下，按了。
屏幕又亮。
他没扔。
几个穿白大褂比耶的年轻人。他不知道那是什么——白大褂没见过，比耶的手势不懂。但他能看出最基本的东西：那是人。
他的目光在屏幕和林远之间来回两次。
然后把手机揣进了自己的皮袍子里。
林远张了张嘴。老头看他一眼。那个眼神不需要翻译。
闭嘴了。
老头站起来，对着众人说了一段话。不长，但没有人插嘴。
林远后来花了很久才从不同人嘴里拼出这段话的大概意思。每个人转述得不完全一样，但核心差不多：
这个人不是草原的人。看他的手，没有茧。看他的皮肤，白得像冬天的奶。看他身上的东西——衣服上那个铁牙齿，还有那个会发光的东西——没见过。可能是商队走散的，也可能是南边来的。如果是南边来的，就更不能动。南边的人记仇。何况那个会发光的东西——能造出那种东西的地方，惹不起。
先留着。看看再说。
有人不服，嘟囔了一句。
老头又说了一句。后来有人告诉林远，那句话是——
"瘸了一条腿的羊也能吃草。"
散了。各回各帐篷。
他被提起来——两个人一人架一边，跟拎麻袋似的——拖到一个帐篷旁边的空地上丢下。手反绑着，坐不稳，歪了两下才撑住。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卫衣前襟全是泥，运动裤膝盖破了一块，一只跑步鞋在被拖的时候蹭掉了，光着一只脚，袜子沾满了沙子。
抬头看了一圈。天暗了，站远一点的脸看不清，只有轮廓。近处的能看出来——黑红色的面孔，窄眼睛。
没人再理他。过了一会儿有人走来，往他面前地上扔了一块黑乎乎的东西，旁边放了个皮囊。然后走了。
肉。水。
手绑在背后，只能把脸凑下去啃。肉硬得跟砖头似的，嘴角磕破了，肉渣混着泥沙一块儿咽。水是趴着喝的，洒了一半在卫衣上，剩下的带着一股酸味和皮革味。
他就这个姿势挨了一夜。
入夜以后冷得更狠。洼地挡了风，但挡不住从地底下渗上来的寒气。他缩成一团，膝盖顶着下巴，牙齿咯咯响。光着的那只脚冻得没了知觉，他试着把脚缩进裤腿里，缩不进去，裤管太窄了。
天上星星多得吓人，他在城市里从来没见过这么多。
帐篷里有人说话，偶尔有笑声。牲口圈里的羊偶尔咩一声。一只狗跑过来闻了闻他，又走了。
他想，这跟穿越小说说的也不一样。
那些小说里主角落地就有人接，自带语言包，三章之内第一桶金。他呢？落地吃了一嘴泥，被绑成猪儿虫，手机被没收了，蹲在牲口旁边趴着啃肉。
王旭要是看到他现在这样，能笑到毕业。
脑子最后还在转的那点东西跟眼前一点关系都没有：实验室的仿真大概跑完了，没人管的话电脑风扇得转一宿。
王旭那个货指定不会帮他关。
算了。
闭上眼。不是困，是醒着也没处使劲。冷到最后连抖都不抖了，身体放弃了，意识一点点缩小。
最后一个画面：实验室的荧光灯，白的，嗡嗡响。进度条卡在67%。趴在桌上，后颈有点凉。眼镜搁在键盘旁边。
空调开太大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