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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声比人更诚实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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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江黎是被热醒的。
空调定时关掉了,房间像个蒸笼,被子早就蹬到了床尾,T恤卷到胸口,肚皮上黏着一层薄汗。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已经白了,不是清晨那种淡的、软的白,是正午之前那种硬的、带着重量感的白。
他翻了个身,摸到手机。十一点四十。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江川今天居然没打电话来骂他。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被他摁下去了。不应该觉得失落,他有病吗。
手机在手里震了一下。他以为是江川,但不是。
【栀子不开花:醒了没】
【L:嗯】
【栀子不开花:下午去不去万象城新开了家奶茶店据说巨好喝】
【L:不去】
【栀子不开花:为什么】
【L:热】
【栀子不开花:你是人类吗夏天不出门冬天不出门你什么时候出门】
【L:下辈子】
林栀发了一长串省略号,然后又发了一条:【栀子不开花:你是不是还在想那个转学生】
江黎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
【L:?】
【栀子不开花:别装了你把人家照片放大了】
【L:我只是点了一下】
【栀子不开花:点一下是放大了你放大了又缩小那就是看了两遍】
江黎没有再回。他把手机扔到一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吊灯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搬进来的时候这条裂缝就在了,住了三年,看了三年,从来没觉得它有什么特别的。今天突然觉得它很像地图上的一条路,通往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不是门铃,是敲门。三下,不重,但很清晰。
江黎从床上爬起来,T恤还没拉好,露出一截腰。他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
陆吟站在门外。穿着黑色短袖,头发好像刚洗过,没完全吹干,鬓角那里还湿着。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塑料盒,里面装着什么东西。
江黎拉开门。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门槛。
“什么事?”
陆吟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往下移了一瞬,停在他卷起的T恤下摆那里,然后移开了。很快,但不会是没看见的那种快。
“你家有没有酱油?”
“……什么?”
“酱油。生抽。”陆吟把手里的塑料盒举了一下,“我做了红烧肉,没酱油了。”
江黎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盒子。里面是切好的五花肉,一块一块码得很整齐,大小几乎一模一样。不是随便切的,是量过的那种。
“你搬家第一天就做饭?”
“饿了。”陆吟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江黎注意到他的耳廓边缘有一点红。可能是热的。
江黎没再说什么,转身走进厨房。他打开橱柜翻了翻,找到一瓶酱油,还剩下小半瓶。他拿出来递给陆吟。
“谢了。”陆吟接过,没急着走,又问,“你吃了吗?”
“还没。”
“我多做点,你一会儿过来。”
江黎靠着门框,歪着头看他。这个人在说什么啊。昨天才认识,今天就叫邻居过来吃饭。是真的热情还是有什么别的意思。
“不用了。”江黎说。
陆吟看了他一眼,没再劝,说了句“酱油用完还你”,转身走了。
他走路的时候没有声音。不是刻意放轻的那种,是本来就轻,脚落地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像猫。江黎看着他走回隔壁,门关上了。走廊里又安静下来。
他回到屋里,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换了一圈台,没什么好看的。又关了。
二十分钟后,门又响了。
又是陆吟。这次手里端着一个小锅,盖子盖着,热气从边缘冒出来,带着酱香和肉香,浓得不像话。
“太多了,我一个人吃不完。”陆吟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江黎注意到他已经把锅端过来了,根本没有给他说不的机会。
江黎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陆吟走进来,扫了一眼客厅。沙发上有条毯子团成一团,茶几上放着半瓶可乐和拆开的薯片,电视柜上落了一层薄灰。他没有露出任何表情,只是把锅放在餐桌上,掀开盖子。
红烧肉。色泽红亮,肥瘦相间,每一块的尺寸都一样,整整齐齐地码在锅里。撒了一把葱花,油亮亮的,在灯光下闪着光。
江黎看着这锅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有病。搬家第一天,切了一盒大小完全一样的五花肉,做了一锅跟餐厅摆盘似的红烧肉,然后端到刚认识的邻居家里来。不是有病是什么。
但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因为他闻到了那个味道。不是红烧肉的味道,是更底下的东西,是糖色炒到刚好的焦香,是八角桂皮在热油里慢慢释放的气息,是某种他很久没有闻到过的、属于有人认真做饭才会有的味道。
“你有米饭吗?”陆吟问。
“……没有。”
陆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了,手里端着一锅米饭,还带了两副碗筷。
他拉开椅子坐下了。
江黎站在旁边,看着这个人像在自己家一样坐在他的餐桌前,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问。
“饿了的人。”陆吟把一碗米饭推到他面前,“坐下吃,凉了会腥。”
江黎坐下了。他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肥肉入口即化,瘦肉不柴,咸甜刚好。他嚼了两下,没说话,又夹了一块。
陆吟也在吃,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他不怎么夹菜,大部分时间在吃白饭,偶尔夹一块肉,切成两半,分两次吃完。
江黎注意到他的筷子握得很低,几乎碰到筷头。小时候江川纠正过他的握筷姿势,说握得低的人以后会离家很远。他不记得从哪里听来的,但一直记得这句话。
“你一个人搬来的?”江黎问。
“嗯。”
“家人呢?”
陆吟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他继续吃饭,没有回答。
江黎没再问。
他们吃完了那顿饭。江黎把锅和碗筷收进水池里,陆吟说“我来洗”,江黎说“不用”。两个人站在水池前,肩膀之间隔了不到一掌的距离。江黎拧开水龙头,冲掉碗上的油渍,陆吟站在旁边没走,从筷笼里抽出一块百洁布递给他。
“谢谢。”江黎说。
“你哥不在家?”陆吟问。
“上班。”
“天天上班?”
“医生。”
陆吟“嗯”了一声,没再问。
江黎洗完碗,转过身,发现陆吟在看墙上贴的一张照片。那张照片很小,贴在冰箱侧面,被一个卡通磁铁压着。照片里江川和江黎站在某个景点门口,江川穿着白T恤,江黎穿着校服,两个人都被晒得眯着眼。那是三年前拍的,江黎还比江川矮半个头。现在他已经快和江川一样高了。
“那是你哥?”陆吟问。
“嗯。”
“长得像。”
“都说像。”
陆吟收回目光,走向门口。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锅我明天来拿。”
门关上了。
江黎站在客厅里,听见隔壁的门开了又关了。然后安静了。窗外蝉叫得很大声,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比刚才安静了很多。
他低下头,看见餐桌上陆吟坐过的那个位置,碗底下压了一小片水渍,是碗底没擦干留下的。一个小小的、圆形的痕迹,正在慢慢变淡。
下午四点多,江川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哥:晚上想吃什么】
江黎回了一个字:【面】
【哥:什么面】
【L:随便】
【哥:葱油拌面?】
【L:行】
【哥:家里没葱了你去楼下超市买一把】
【L:你去买】
【哥:我在医院还没下班】
【L:哦】
江黎拿着手机看了十几秒,然后叹了口气,从沙发上起来,换了条裤子,拿了钥匙出门。
楼下超市不大,货架挤得满满当当,空气里有一股洗衣粉和冷气混在一起的味道。他在蔬菜区找到葱,拿了一把,又拿了一瓶可乐,排队结账。
前面还有两个人。第一个人买了一大堆东西,收银员扫了很久。江黎低着头看手机,余光瞥见一个人走进来。不是因为他在看,是因为那个人走进来的时候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然后整个小超市好像突然变窄了。
陆吟。
他换了一件灰色的T恤,手里什么都没拿,进来之后没往货架走,而是直接站到了江黎身后。
“你也住这附近?”陆吟问。
“我就住你隔壁。”江黎说,没有抬头。
“我知道。我是说,你也在这一站买东西。”
“嗯。”
风铃又响了一声。又有人进来了。江黎没看。
轮到他的时候,他把葱和可乐放上收银台。收银员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身后的陆吟一眼,笑了笑说:“两个人一起的?”
“不是。”江黎说。
“是一起的。”陆吟说,同时从他身后伸手,把一盒口香糖放在收银台上。
阿姨又笑了。江黎觉得这个笑有点莫名其妙。他付了钱,拿起东西就走了。
走出去两步,听到身后陆吟对阿姨说:“分开付。”
他没有回头。
晚上江川回家,系上围裙开始切葱。葱白切成细丝,葱绿切成葱花,刀落在案板上,声音很脆,每一个音节都干净利落。他在厨房里忙活的时候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按掉了。
过了一会儿又响了。
他又按掉了。
第三次响起的时候,江黎从卧室里探出头来:“哥,你手机一直在响。”
“骚扰电话。”江川说。
“同一个骚扰电话打三遍?”
江川没接话,把手机调成了静音,屏幕朝下扣在橱柜上。
葱油熬上了,油锅里滋啦一声,葱的香气炸开,像一朵花在空气里猛然盛开。江川站在灶前,看着锅里的葱段从翠绿变成焦黄,想起今天下午的事情。
沈迟清又来了。这次不是一个人,带着一束花。不是玫瑰,是很小的白色的花,包在牛皮纸里,站在科室门口,像是在等人。
“江医生。”他说,把花递过来。
走廊里有护士经过,看了一眼,笑了一下,走了。江川没有接。
“我说过了,这里不是花店。”
“我知道。”沈迟清没有把手收回去,“这花叫小白兔。你搜一下,它很好养,放办公室不用怎么管。”
江川看着他。
“你今天不是来看病的。”
“不是。”
“也不是来约吃饭的。”
“也不是。”
“那你来干什么?”
沈迟清想了想,认认真真地想了想,然后说:“来让你习惯。”
他最后还是把花留下了。江川没有拿回办公室,放在了护士站,说“谁要谁拿”。小周拿走了,插在了一个塑料杯子里,放在窗台上。下班的时候江川路过护士站,看见那束花还在窗台上,白色的花瓣被风吹得微微颤动,像真的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呼吸。
他没有停下来。
葱油熬好了。江川关了火,把锅从灶上端下来,开始煮面。水烧开,面放下去,筷子搅散,大火煮沸,加半碗凉水,再煮沸。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几乎是本能的,手比脑子快。
面捞出来,浇上葱油,拌匀。
“吃饭了。”
江黎从卧室出来,拉开椅子坐下。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两碗面和一个醋瓶。
“好吃。”江黎说。
“多吃点。”
江川把自己碗里的葱丝夹了一筷子放到江黎碗里。江黎没拒绝,拌了拌,吃了。
“哥。”江黎忽然开口。
“嗯?”
“今天隔壁那个人,给我端了一锅红烧肉。”
江川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你吃了?”
“吃了。”
“你不是从来不吃陌生人给的东西?”
江黎低着头拌面,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他也不是陌生人。邻居。”
江川沉默了几秒。他看着江黎的头顶,那个位置有一小撮头发还是翘着的,从早上翘到晚上。
“他叫什么来着?”
“陆吟。”
“多大?”
“跟我差不多。”
“做什么的?”
“转学生。”
“转学到你学校?”
“嗯。”
江川想了想,又问:“他是专门做了送过来的?”
“他说做多了吃不完。”
“你觉得呢?”
江黎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面。“我觉得他就是做多了。”
江川没再问了。他低下头吃面,吃得很慢。面有点咸了,盐放多了,但他没有说。
吃完饭江川去洗碗。水龙头开着,水声哗哗的,他站在水池前,看见窗台上落了一只飞虫,翅膀很薄,在灯光下几乎透明,停在窗框上一动不动。他没有拍它,就看着它。飞虫后来自己飞走了,飞向窗外的黑暗里,一下就看不见了。
他擦干手,拿起手机。屏幕上没有新消息。静音模式还开着,他调回来了。
那个号码还被拉在黑名单里。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把它放出来。
夜里十点多,江黎躺在床上刷手机。林栀又发了几条消息过来,他没仔细看,回了个表情包。班级群静了,朋友圈刷不出新内容。他百无聊赖地切了几个APP,又切回来。
忽然听到隔壁阳台上传来一点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被放在了栏杆上。
他下了床,走到自己卧室的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往外看了一眼。
隔壁的阳台灯没开。但月光很亮,他看见陆吟站在阳台上,手肘撑在栏杆上,手里夹着一根烟。他没有在抽,烟夹在指间,火星一明一灭,像一个小小的、缓慢的呼吸。
陆吟偏过头,看了过来。
江黎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被看到。窗帘只拉开了一条缝,屋里没开灯,月光从身后照过来,他在明处,对方在暗处。但他有一种感觉,他们隔着那道墙、隔着一个阳台的宽度,对视了。
大概过了五六秒,陆吟转回去了。
他把烟掐灭在一个很小的铁盒里,盖上盖子,转身走进屋里。阳台的灯没有开过。
江黎放下窗帘,躺回床上。
他是一个不太会失眠的人。闭上眼睛,呼吸放慢,身体沉进床垫里,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很自然地就往下坠。但今天晚上,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打鼓。
不是因为心动。他告诉自己不是。是因为夏天太热了,热得人心率不齐。
他不知道隔壁那个人有没有睡着。但他知道隔壁阳台的灯一直没有再亮起来。
窗外风声比人诚实。它穿过楼宇之间的缝隙,发出低低的嗡鸣,像这个城市在叹气。没有人听得见,也没有人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