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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蝉鸣止息之前 年年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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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年炽风灼如旧,此夏尤胜往年长。
蝉鸣一浪压过一浪,像要把整个夏天都喊破。
“喂。”江黎把手机压在耳朵和枕头之间,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哑。
“还没起?”江川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不高不低,但江黎听得出那底下压着的东西——像锅里的水将沸未沸时冒出的第一串泡。
“嗯。”他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半张脸。
“是不是又熬夜了?”
“周末。”
“我问你是不是又熬夜了。”
江川这个人说话有个习惯,重要的事情从来不问一遍。他会问两遍,第二遍和第一遍用一模一样的词,但语气会往下沉半度,像钉子又往里敲了一分。江黎很小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个规律,但他从来没跟江川提过,因为提了就等于承认自己一直在听、一直在分辨。
“挂了。”他说。
“江黎——”
已经挂了。
他把手机扔到枕头另一边,翻了个身。窗帘没拉严实,一线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床单上,细细的,烫烫的,像谁用刀在他床上划了一道口子。
三秒后手机又震了。
他看了一眼,没接。
又震。
他关机了。
另一头的江川听着听筒里“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的提示音,把手机慢慢从耳边拿下来,盯着屏幕看了两秒。通话记录里“江黎”两个字底下密密麻麻全是红色——未接、已拒、已拒、已拒。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旁边护士小周探头看了一眼:“江医生,你弟又没接?”
“嗯。”
“你就惯着他吧。”
江川没说话。
他不是惯着。他只是不知道该拿那个小孩怎么办。父母走的时候江黎才六岁,抱着一只毛绒兔子站在机场候机厅,没哭,就那么站着,看着安检口的方向。那个画面他记了十一年。兔子耳朵被江黎攥得皱巴巴的,安检口的灯很亮,打在小孩的头顶上,有一小片头发翘着,和他今天从卧室里出来吃饭时一模一样。
江川当时二十岁,读大二,他自己都还是个半大的人,就要学着当半个爹。这些年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把伞,撑得太久,已经忘了怎么收。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拿起来,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没有正文,只有一个句号。
他没在意,划掉了。
下午一点,江黎终于醒了。
他不是自然醒的,是被门铃吵醒的。那人摁了又摁,不像催命,更像不耐烦了随手摁着玩,间隔几乎一模一样,像在数拍子。江黎闭着眼睛数了一下,每次间隔大概两秒,一共摁了六次。没有人摁门铃会摁六次。正常人摁两次没人应就走了,三次算有耐心。六次,要么是送快递的有规定必须摁到人出现,要么就是故意的。
他趿拉着拖鞋走过去,也没看猫眼,直接拉开门。
门口的光太亮,他眯了眯眼才看清来人。
白T恤,黑裤子,手里拎着个行李箱。比他高半个头,肩线很平,就是那种衣服挂上去自己就撑开了的骨架。脸倒是冷,眉骨的弧度往下压,显得眼窝很深,像是不太高兴被派来干这种跑腿的活。但他手里那个行李箱很贵,江黎在一个博主那里见过同款,价格够他半年生活费。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一秒钟。
“你好。”那人开口,声音比他想象的低,“隔壁搬来的,以后是邻居。”
江黎“哦”了一声,靠着门框没动。
静了两秒。
“我叫陆吟。”
“嗯。”
“你呢?”
“江黎。”
陆吟看了他一眼,没再问,拎着箱子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没看江黎的脸,看的是门牌号。好像只是确认自己没有敲错门。
江黎把门关上了。
他靠着门站了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大裤衩,旧T恤,领口都洗变形了,领口那一圈原本是黑色的,现在已经洗成了发白的灰。头发大概也翘得不成样子,后脑勺那一撮每次睡醒都压得扁扁的,他懒得弄。
他伸手捋了一下头顶,然后觉得这个动作莫名其妙。
回去躺下,手机开机,林栀的消息炸了一屏幕。
【栀子不开花:你看了吗看了吗看了吗】
【栀子不开花:转学生啊大哥】
【栀子不开花:我真的不骗你巨好看】
【栀子不开花:你怎么不回我】
【栀子不开花:你是不是又在睡觉】
【栀子不开花:???】
【栀子不开花:你的人生只有睡觉吗】
江黎打了两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一个“哦”。
林栀秒回:
【栀子不开花:你没救了】
他没回,关了对话框。班级群里确实在聊转学生的事,有人拍了照片,他点开看了一眼,模糊的侧脸,站在走廊里,阳光把他半边肩膀照得发白。照片拍得很随意,像是随手一按,但陆吟站在那里的姿态很奇怪——不是等人的那种放松,也不是新到一个地方的那种局促,而是另一种东西。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在适应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江黎说不上来。
他把照片放大了,然后又缩小了。
然后锁了屏。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做这套动作。
手机上还有一条未读消息,发信人是个没存名字的号码。他点开看了一眼,是昨天半夜发的,只有一串省略号。江黎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删掉了。这种短信他偶尔会收到,不知道是谁发的,也不知道什么意思。可能是谁发错了,可能是垃圾短信。他懒得追究。
晚上七点二十,江川到家。
他一进门就闻到了泡面的味道,那种廉价的、油腻的、怎么开窗都散不掉的工业香气。这个味道他在走廊里就闻到了,每次江黎吃泡面,整层楼都能知道。他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换了鞋,先没去找江黎,而是把厨房的泡面桶收了。桶里还剩了小半碗汤,油花浮在上面,他端到水池边倒掉,打开水龙头冲了冲。
冰箱里有西红柿和鸡蛋,还有一块猪肉,昨天买的,再不吃就该坏了。他开始洗菜。
洗菜的时候他走神了。刀刃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很均匀,是一个外科医生才会有的那种精准。但他脑子里想的是别的事情。想的是前天收到的那封邮件,来自国外,措辞很客气,问他有没有考虑过去那边发展。他没回复,也没删除,就那么放在收件箱里,和几百封已读不回的邮件堆在一起。
想得太深了,刀滑了一下,左手无名指的指甲盖蹭掉一小块。
没流血。但指甲边缘露出一个白印,像纸被折过后留下的痕迹。他把手指凑到灯下看了看,然后继续切。这个手明天还要做一台手术,他知道这不影响什么,但还是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声。
炒菜的时候他想起了江黎小时候。不爱吃西红柿炒蛋,因为蛋碎得太小,筷子夹不住。他就把蛋炒成大块,一块一块码在盘子边上,江黎夹的时候会先把蛋压碎再拌进饭里,弄得碗里红红黄黄的。那时候他还在读大学,每天骑着自行车从学校赶到出租屋,书包里装着教材和从食堂打的饭。冬天的晚上,车灯照在他前面,地上结了冰,他摔过好几次。有一回膝盖磕在马路牙子上,裤子破了一个洞,回到家江黎看着那个洞说,哥你腿疼不疼。他说不疼。江黎说你骗人。他没再接话,转身去了厨房。
后来江黎就不在乎了,什么都吃,什么都行。不是不挑了,是不敢挑了。
这种漫不经心才是最让江川害怕的。
“出来吃饭。”
江黎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是翘的,后脑勺那一撮扁扁的压痕还在。他坐下就开始扒饭,吃得很急,像饿了一天。江川坐在对面看着他,筷子没动。
“隔壁搬来的是什么人?”江川问。
“转学生。”
“高中生?”
“跟我差不多吧。”
“你见过了?”
“嗯。”
“什么样的人?”
江川这个问题问得很随意,但江黎知道不是。江川问“什么样的人”的时候,从来不只在问一个人的长相或身份。他在问这个人安不安全,会不会给你惹麻烦,值不值得你花时间。
江黎又夹了一块肉,嚼了一会儿才开口:“看着不太好惹。”
江川放下筷子。
“不是那个意思,”江黎头都没抬,“就是长得凶。”
“长得凶?”
“眉眼压得低,像谁欠他钱。”
“你倒是观察得仔细。”
江黎听见这句话的时候筷子顿了一下,就一下,然后继续吃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但江川看见了。江川什么都看得见。
吃完饭江黎回屋,江川洗完碗坐在沙发上翻了翻手机。他先翻了翻工作群,没有什么重要消息,又翻了翻朋友圈,刷到一个大学同学晒孩子的九宫格。他点了赞,然后划走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从裤兜里掏出来,屏幕亮着。
【晚安,江医生。】
发件人没有备注,是一串号码。他没存过这个名字,但知道是谁。昨天那个句号,也是这个号码发的。
江川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屏幕的光在暗下来的客厅里显得很亮,照着他的脸。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你是谁?”然后又删了。又打了“你找错人了”,又删了。
他把手机扣在沙发扶手上。
过了一会儿,他又拿起来,把这串号码拉黑了。
夜里十一点多,他回房间之前路过江黎的卧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他往里面看了一眼,江黎侧躺着,手机还亮着,人已经睡着了。屏幕上是某个游戏的对战界面,已经挂机了,队友在聊天框里骂了一串脏话。
江川走进去,把手机从江黎手里抽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又拉过被子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江黎的体温隔着被子传过来,很暖和,是一个活着的人的温度。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关灯,带上门,回了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他把手机充上电,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又看到了那个号码。已经被拉黑了,但记录还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反复看这几条短信。可能是因为从来没有收到过这种东西。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他不愿意去想。
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今天那个人的脸。不是短信,是那个人。沈迟清。张扬的、势在必得的笑容,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很小的银色戒指,不是装饰品,是那种常年戴着的痕迹,戒指下面有一圈皮肤颜色比旁边浅。这种人一看就不是第一次对别人做这种事。
江川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别想了,跟你没关系。
窗外蝉还在叫。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江川到医院。他今天有一台手术,安排在九点半,术前要再确认一遍病历。
他走到科室门口的时候,走廊里站了几个人。不是看病的患者,不是送外卖的小哥,是那种你一打眼就知道不属于这里的人。中间那个穿着一件深色的休闲外套,没有穿正装,但衣服的质感和剪裁一看就贵。他正低着头看手机,姿态很放松,甚至有点懒,但他的存在感很强,就是那种你一进门就不可能不注意到的类型。
旁边站着一个穿黑色大衣的人,手里拎着公文包,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像是助理。另一个站在稍远处,正在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江川没停步,刷卡进了办公室。
坐下,打开电脑,翻病历。今天的手术是个胆囊切除术,不算复杂,但病人年纪大了,有基础病,麻醉那边要提前沟通。他把病历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做了几处标记,抬头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十二分。
敲门声响了三下,不急不慢。
“进来。”
推门进来的是走廊里那个人。他关上门,没等人让座,自己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了。翘着腿,往后一靠,目光从江川的脸上慢慢往下扫了一遍,又回到他的眼睛上。那个目光没有什么攻击性,但也不是在打量,更像是在确认。和陆吟昨天看门牌号时的眼神有点像。江川不知道为什么想到了这个。
“江医生。”
“你是?”
“沈迟清。昨晚给你发过短信。”
江川靠回椅背,和他拉开一点距离。“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沈迟清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长,但角度很微妙,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带着一种不是商量的笃定,“路过,进来看看你。”
“这里是外科。”
“我知道。”
“你是病人?”
“不是。”
“那你出去。”
沈迟清没动。
他偏头看了一眼江川桌上摊开的病历,又看了看墙上贴的值班表,最后目光落回江川压在笔记本底下的那张照片上。照片里江川搂着一个少年,两个人都没什么表情,但少年的眉眼和江川有三分相似。那是去年江黎生日的时候拍的,在江黎学校门口,他刚从医院赶过来,还穿着白大褂,保安不让进,两个人在校门口拍了一张。江黎那天很不情愿,被几个同学起哄挤过来的,拍完就跑了。
“你弟弟?”沈迟清指了指。
江川把照片翻了过去。“我说了,请你出去。”
沈迟清站起来。他没往门口走,而是绕到江川的椅子旁边。江川下意识往另一边侧了侧,椅轮在地面上发出很小的声响。但沈迟清没再靠近,只是弯下腰,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递给江川。
“你手上沾了墨水。”
江川低头。右手食指侧面确实蹭了蓝黑色的墨水渍,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可能是翻病历的时候蹭到的,钢笔漏水这种事在外科办公室不常见,但也不是没有。他接过纸巾,动作很快,像是在完成一个指令。
沈迟清已经转身了。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江川一眼。
“下次请你吃饭。”
门关上了。
江川把纸巾攥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纸巾团在桶底弹了一下,落在别的废纸上面。他看着它,低低地骂了一句。骂的是谁,他也说不清。
手术很顺利。十一点四十结束,病人生命体征平稳,他脱了手套,洗了手,回到办公室写了手术记录。下午接了两个门诊病人,一个术后来复查的,恢复得不错,另一个是新来的,结石,建议手术,对方说要回去考虑考虑。
下班的时候天还没黑。
他开车回家的路上等了一个很长的红灯。夕阳从后视镜里照进来,晃眼睛。他把遮阳板掰下来,没什么用,又把墨镜戴上。车里放着广播,主持人接听听众来电,一个中年女人在说自己老公出差带了别人的东西回来。江川调低了音量。
他到家的时候六点四十。比昨天早了一些。
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江黎正盘腿坐在沙发上打游戏。看见他进来,江黎抬了抬下巴:“哥,你手机下午一直响。”
“谁打的?”
“不知道,没存的名字。”
江川翻了翻通话记录。沈迟清,下午两点打了一个,两点十分打了一个,三点二十打了一个。三点二十那个他没有接到,因为当时在门诊。他盯着这三个未接来电看了一会儿,没回拨,把手机揣回兜里。
“你怎么不留个心眼接一下?”他问江黎。这句话说出口他就知道自己不该问。
果然,江黎连头都没抬:“你的事我不管。”
江川愣了一下。
不是为了这句话的内容,是为了江黎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自然得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像是一个早就学会了划线的人,知道哪些线不能碰,哪些线碰了也没用。
这个认知让江川心里不舒服。不是生气,是一种更钝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指甲盖上那道白印,不疼,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晚饭是红烧排骨和清炒时蔬。江黎吃了两碗饭,比平时多吃了半碗。江川注意到他把排骨的骨头啃得很干净,一根一根整齐地码在盘子边上。这个习惯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的,小时候他不是这样的,小时候他啃过的骨头上面还挂着肉渣,狗看了都摇头。
“好吃?”江川问。
“嗯。”
“多吃点。”
吃完饭江黎帮收了碗,又回屋打游戏了。他最近在冲段位,每天晚上打到凌晨,第二天睡到下午,周而复始。江川说过几次,说多了就不说了,因为说了也没用。
江川洗完碗坐在沙发上。他拿起手机,翻了翻那条被拉黑的号码的短信记录。拉黑了之后对方还能不能发短信过来他不确定,但至少到今天为止,没有再收到新的。
他拉黑之前忘了截屏保存一下那个号码。
不是因为他想回拨,是因为他想确认一件事。那个人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的工作地点,知道他的手机号。但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这种不对等让他不安。
他想了想,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沈迟清”三个字。
结果很少。几条新闻,都是关于某个慈善晚宴的,名字藏在长长的鸣谢名单里,没有头像,没有介绍。还有一个结果是某家公司的股东信息,他点开看了一眼,那家公司的注册资本小数点前面有七个零。
江川退出了搜索页面。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去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深色的休闲外套,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指,左边嘴角比右边高的笑容。他把这些碎片凑在一起,凑出一个大概的轮廓——年轻,有钱,有闲,习惯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但他不知道自己在这个轮廓里是什么位置。一个外科医生,每天排满了手术和门诊,下了班还要回家给弟弟做饭。他不认识任何有七个零注册资本的人,也不认识任何会发晚安短信的陌生人。
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夏天傍晚特有的那种燥热,空气是黏的,贴在皮肤上散不掉。
他站了五分钟,然后回屋了。
夜里,他又没睡好。
不是失眠,是那种浅的、断断续续的睡眠。睡着了一会儿,又醒了,看一眼手机,过去了四十分钟。再睡,再醒,就这样反反复复,像被什么东西拉扯着,浮在水面上沉不下去。
三点多的时候他去厨房倒水。路过江黎的卧室,门缝里没有光,呼吸声很轻很匀。江黎从来不为任何事情失眠。考试考砸了不失眠,被骂了不失眠,天塌下来都不失眠。这一点不像江川,又或者这一点最像江川——因为江川也是从某一个年纪开始才学会失眠的。
他喝了水,站在厨房的窗前。对面楼还有几户亮着灯,不知道那些人在做什么。也许在赶工作,也许在看剧,也许和他一样,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睡不着。
窗外的蝉叫了一整夜。
这个夏天好像才刚刚开始,就已经把人磨得没了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