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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如梦忆 命运的舞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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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如梦,我的母亲本是云起国的王妃,后来云起被凉平所灭,她被俘,作了一个凉平候爷的玩物,没多久,就被抛弃了。
我时时想,如果在云起被灭时,她自杀殉国了该有多好。这样留了个贞洁烈妇的好名声,也免的我来到这个世界受苦一遭。
她大概十分怀念在云起皇宫的日子吧,因而在青楼里为自己起名为云舒,由一个贵族女子变成了一双玉臂千人枕的欢场女子。我是她某夜滥情后的产物,父亲是谁已经无可考证。
青楼的阿姨都说我是美人胚子,都说我有一副好嗓子,她们常常教我唱歌跳舞琴棋书画,说我日后一定得以颠倒众生。
我自小就明白自己与旁人不一样,因为我的母亲是妓女,也因为我有傲人的天分和才情。
我的童年很寂寞,没有玩伴。
她是我的第一个朋友。在我十一岁那年,她和她母亲搬了到我家隔壁。
那日,我在院子里唱歌,她从围墙上探出圆圆的头对我说,你唱的真好听,就像是夜莺的嗓子。
我很高兴有同龄的人喜欢我的歌,所以我对她说谢谢。
她说你真漂亮,我刚刚搬过来,还没有朋友,不如你做我的朋友吧。
我告诉她我是没有父亲的孩子
她很高兴的说,太好了,我也没有父亲呢,我们一样的。
我告诉她我的母亲是妓女
她咬着指甲想了很久,问我妓女是一种工作吗?
我想应该是的吧
她就高兴的说,靠自己力量吃饭的女人最了不起了,我母亲也给别人做工的。
她双手一握,如同江湖儿女般说,在下琉璃。
我屈膝福身说,小女子如梦。
于是我和她成了好朋友。
我与她的性格南辕北辙。
她是总在大人面前装的温和婉转,骨子里却是离经叛道的女孩。
而我是个看上去孤傲冷清,但内心总是多愁善感的人。
但那有什么关系,我们仍然两小无猜,形影不离。常常在一个澡盆里洗澡,在一个褥子里睡觉。
我陪她一起去爬树掏鸟窝,陪她一起去青楼偷看男女合欢。她陪我一起去习舞,陪我一起上街买胭脂。
她没有父亲,母亲也外出做工。我的家境如此相同,但渐渐我发现我们的处境又是如此不同。
其他的孩子总爱与她玩,吃她母亲买给她的各种零食,听她讲她出生地——在很远的地方的故事。她们见了我总是厌恶的走开。她们告诉她不要和我这样的人玩。
其他的街坊大人总是很喜欢她,说她总是带了微笑,对谁都有礼,虽然她告诉我她只是分不清谁是谁。我若对他们笑,他们就会惊恐的躲开,却故意用我能听到的声音说还是小浪蹄子就笑来迷惑人,长大了还得了。
我想了很久,终于明白,我和她的不同是因为我们的母亲是如此不同。
她的母亲开始在布店打工,但很快就做了掌柜,据说布店在她手里生意变的极好。她是全靠自己的能力吃饭的。而我的母亲,靠的是她的身体。
她的母亲对男人,尤其是对她有企图的男人极其凶悍;但对女人却极为热诚。是以男人畏她,女人敬她。我的母亲在外总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引得无数男人的染指,是以男人轻视她,女人憎恨她。
有一次,皇上降福,给予每个孤儿寡母的家庭以抚恤。但县官百般克扣,很多人都没有拿到。我母亲以答应陪他一晚的要求换得了这笔钱。她的母亲则带了众人去了县衙,先读了皇榜的内容,宣称如果不发这笔钱就上京告御状再一把杀猪刀砍到县太爷的椅子上,吓得县官立刻发放了全部抚恤。
她母亲将挣得的钱悉数投到她的药费、膳食上。无论如何繁忙她母亲总是亲自料理她的吃穿,不让她劳作半点。而我的母亲,总是将钱花到胭脂水粉和华丽的衣裳上,洗衣做饭
还要由我来料理。
她是她母亲悉心呵护的宝,而我则是任由自生自灭的草!我一直不明白我母亲为何让我来到这世界,却又不给我一点的爱与温暖。
也许没有比较,我尚不知道自己处境的不堪;一旦与她相比,我觉得自己的生活像是一场噩梦。
我那时就明白,清白的身份对一个人而言是如此重要。我唯一可以摆脱这个身份的机会就是参加女子恩科考试,谋一份女官的职位!
她总是很早的睡去,很晚的起来,在私塾念书也常常因为不专心被夫子责骂。
她日常做的事就是躺在榻上看些稀奇古怪的历史地理书籍,或者到神医的药庐去认识各种药材,翻阅各种医术。再就是在阁楼上静静的观察人群,蹲在树下看蚂蚁搬家时。
此时我正在废寝忘食的苦读诗书,练歌练到失音,跳舞跳到出血。
我从心里轻视她,她根本是个胸无大志,整日呆在自己母亲庇护下的小孩子。
而我又如此的嫉妒她,美貌,才情,智慧,身体,她样样不如我,为何她可以过得如此幸福?为何她可以笑得如此甜美?
如果没有遇到他,我一定会考得恩科,如愿以偿的告别过去的身份。可为何上天偏偏让我遇到他!
初见他,是在她家的小院里,他是她信赖有加的子风哥哥,她是他宠爱有加的琉璃妹妹。他站在那里,俊逸挺拔,气质清新,如一株青莲直立。那一刻我就像是与她一起偷喝酒后的感觉,这便是醉了!
那时我便以为这白衣胜雪,温泽如玉的少年,就是上天特地派来弥补我苦难的那个人。
他是那么的温柔而多才,儒雅而细心。
见她甜美的拉了他的手去看蚂蚁的新家,见他细致的为她擦去额头的污泥。我的心,像是被刀绞一样的疼。
彼时,我虽只是十三岁的女子,却因为母亲的关系很早明白何谓男人。
我主动的走近他,毫不掩饰对他的爱慕。
我为他歌唱,为他舞蹈,为他做诗,为他描画。
终于,他的温柔细致只为我一人。他说他是上天派来拯救我的仙人,他将为我挣来以后的幸福。
他的琉璃妹妹,我少时唯一的好友,就这样淡出了我们的世界。
那真是一段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日子,花前月下,情深意长。
但他的父母坚决反对,认为我的身份有辱他家门楣。
他是孝子,两情之间左右为难。
我害怕他的犹豫。于是在我十四岁生辰那日,我将自己给了他。他满眼愧疚,对天盟誓,一生不负与我。我笑意融融送他归家,等他抬了花轿来我家。
我等到的,是一张银票,还有一封歉意浓浓的信。
他终是负我!他负我!
纵然我在他家门外不休不眠苦苦等待三天。
他仍然不为所动。情以成灰。
女子恩科考试开始,我却放弃了。
母亲与我吵,我毫不动容。我只在夜里垂泪到天亮,我已不是清白的女子,过不了检查那关。
母亲后来终于隐隐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于是关于过往,我们绝口不提。
她考上了,还得了榜眼。她一向有此好运,上天总是眷顾与她。
我与她,终是云泥之别!
她临走了与我告别,仍然从围墙那端伸了头出来:“妹妹,我要走了,可能便永不回了,各自珍重吧!”
我冷冷看她,很想问她,为何纵然我心比天高,容貌出众,才情了得,机关算尽,仍然还是摆脱不了这样的身份。
她低低叹息:“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有时我也会问,为何上天一定让我有一颗自由的心,却给了我这样一个破败的身体!”
真是可笑,她还仍然不满足,她可知,她那破败的身体,我是用尽所有都不得的!
母亲说,这是命吧!认了!
认了,让我如何认了,我才十四,为何就要跪在命运的脚下求饶。我若认了,便不是云如梦!
我在等待,等待机会的来临,命运的舞台上,我深信一定有我翻本的时刻。那时,我必将所有人加诸于我身上的痛苦,悉数奉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