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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保镖 保镖林砚陪 ...

  •   合同是在第二天早上签的。

      沈星晚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了一台打印机,用酒店的商务中心打印了一份标准的私人安保服务合同,甚至连律师条款都拟得有模有样。林砚逐条看完,发现这个看起来不靠谱的大小姐在正事上倒也不是完全不着调。

      合同期限一年,月薪一百万美金,林砚的职责是“保障沈星晚女士的人身安全,陪同其进行国内及国际旅行”,附加条款里还特别注明“甲方不得要求乙方从事任何违法活动”。

      林砚看了一眼这一条,面无表情地签了字。

      沈星晚在一旁托着腮看她签名,忽然说:“你的字好好看。”

      林砚没理她。

      “你叫什么名字呀?”沈星晚又问,“合同上写的是‘林砚’,是真名吗?”

      “真的。”

      “林砚,”沈星晚把这名字在舌尖滚了两遍,然后笑了,“好好听。砚台的砚对不对?墨砚的砚。好适合你,冷冷清清的,像一块石头。”

      林砚把签好的合同推回去:“你可以闭嘴了。”

      “不行,”沈星晚理直气壮地说,“合同里没写这条。”

      就这样,林砚开始了她作为沈星晚私人保镖的生活。

      她们没有离开圣托里尼。沈星晚说她本来就打算在这里待一个月,租了那栋海边的别墅,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去镇上闲逛,吃希腊酸奶,买手工陶瓷,傍晚的时候坐在悬崖上看日落,日子过得像一首慢板的抒情诗。

      林砚跟在她的身后,保持着两米左右的距离,像一个沉默的影子。

      她们去伊亚镇的那条主街,沈星晚在每个店铺前都要停下来看一看。她对一切好看的东西都感兴趣——手工编织的草帽、蓝眼睛图案的陶瓷护身符、橄榄木雕刻的小勺子、肉桂味的蜡烛。她买东西从来不还价,看中了就买,买完了就往林砚手里塞。

      “帮我拿一下嘛,”她说,笑眯眯的,“你是保镖,保镖要帮雇主拿东西的。”

      林砚面无表情地接过购物袋,两只手很快就挂满了花花绿绿的袋子。

      “你还可以再买一条毯子,”林砚面无表情地说,“我脖子上还能挂。”

      沈星晚认真地想了想:“你说得对,我刚才确实看中了一条毯子,羊毛的,配色特别好看。”

      林砚闭了闭眼。

      她活了二十七年,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能逛的人。

      但也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能笑的人。

      沈星晚几乎无时无刻不在笑。看到一只趴在台阶上晒太阳的流浪猫,她笑;吃到一口特别好吃的酸奶,她笑;被海风吹乱了头发,她笑;甚至连走路踩到一块松动的石板、差点绊倒,她都能笑出声来,然后转过头来对林砚说:“你看你看,那块石头在跟我开玩笑。”

      她的笑声不大,是那种细细碎碎的、像铃铛被风吹动的声音,听着就让人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

      林砚告诉自己,这是工作。她拿钱,陪着她,保护她的安全。这只是一个临时的、高薪的、不违法的活儿,干满一年她就走,继续她原来的生活。

      她不需要对这个人心动。

      但她控制不了自己看她的次数。

      圣托里尼的日落被公认为是世界上最美的日落之一。每天傍晚,成千上万的游客涌到伊亚镇最西端的观景台,挤在一起,举着手机和相机,等待那短短十几分钟的魔幻时刻。

      沈星晚不去观景台。她说那里人太多,不好玩。

      她带林砚去了一个只有她知道的地方——沿着别墅后面的悬崖小径往北走大约十分钟,有一块突出的岩石,下面是万丈深渊,上面是整片天空。从这个角度看到的日落,没有拥挤的人群,没有嘈杂的喧哗,只有太阳一点一点沉入爱琴海,把天空从金色染成橘红,从橘红染成玫瑰紫,最后变成一层薄薄的深蓝。

      “好看吧?”沈星晚坐在岩石边缘,双腿悬空晃荡着,海风吹起她的长发和裙摆。

      林砚站在她身后,距离刚好可以在一秒钟内拉住她。

      “好看。”林砚说。

      但她看的不是日落。

      她看的是沈星晚的侧脸。夕阳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温暖的光,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像两把小小的扇子。她的鼻梁高挺,嘴唇微微嘟起,正全神贯注地盯着远方的天际线,仿佛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比眼前的景色更重要。

      林砚忽然意识到,这大概就是沈星晚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的地方。

      她活着的方式,是全心全意地、毫无保留地、用力地去感受每一刻。她不会在心里盘算明天,不会为昨天后悔,她就在此刻,在这里,完完全全地、像一朵花迎着太阳那样,舒展着自己。

      而林砚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在算计、躲避、隐藏、计划。

      她们是如此不同的两种人。

      沈星晚忽然转过头来,正好对上林砚的目光。

      “你在看我,”她笑着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在看海。”林砚移开目光。

      “你明明在看我,”沈星晚不肯放过她,“你看我的眼神跟你平时不一样。”

      林砚没有接话。

      沈星晚也没有追问。她只是笑了,然后转过头继续看日落,但在海风吹过来的那一瞬间,她的指尖轻轻地、像是不经意地,碰了碰林砚垂在身侧的手。

      林砚没有躲开。

      她们就这样坐在悬崖边,肩并着肩,指尖挨着指尖,看完了整个日落。

      后来的日子,这样的时刻越来越多。

      她们去了雅典。沈星晚在卫城脚下买了一顶橄榄枝编的头冠,非要戴在林砚头上,说“你像雅典娜女神”。林砚顶着一头乱糟糟的橄榄枝,面无表情地走在雅典的烈日下,引来了无数游客的目光。

      她们去了圣托里尼的红沙滩。沈星晚穿着比基尼在浅水里扑腾,像一条欢快的鱼。林砚坐在岸边的岩石上,黑色T恤长裤,帽子压得很低,用墨镜遮住半张脸,看着沈星晚在水里朝她泼水。

      “你下来嘛!”沈星晚喊。

      “不。”

      “水好凉快的!”

      “不。”

      “你是不是不会游泳?”

      “我会。”

      “那你怎么不下来?”

      林砚沉默了两秒,说:“我没有泳衣。”

      沈星晚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前仰后合,在水里拍着水花:“你穿我的呀!我买了好多套新的没穿过!”

      “不。”

      “你害羞啊?”

      “不是。”

      “那你来嘛——”

      “沈星晚,”林砚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再喊一声,我就把你那份希腊沙拉吃掉。”

      沈星晚闭嘴了。不是因为怕沙拉被吃掉,而是因为林砚叫了她的全名。林砚很少叫她名字,大多数时候用眼神或者一个简短的“走”来替代。她叫“沈星晚”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冰面下流动的暗河,表面上冷得要命,底下却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涌动。

      沈星晚喜欢听她叫自己的名字。

      她喜欢到愿意为此闭上嘴,安安静静地听那三个字在空气中消散。

      傍晚的时候,她们坐在红沙滩附近的一家小酒馆里。沈星晚点了一瓶当地的白葡萄酒,林砚坐在她对面,面前放着一杯矿泉水。

      “你不喝酒?”沈星晚问。

      “工作期间不喝酒。”

      “现在又不是工作时间,我们在度假呀。”

      “我全年无休。”

      沈星晚看着她,忽然放下酒杯,认真地说:“林砚,你不用一直这么紧张的。你跟着我很安全的,没有人会伤害你,也没有人会来找你麻烦。”

      林砚的目光微微一滞。

      她说“没有人会来找你麻烦”的时候,语气是那么理所当然,好像她真的能保护林砚不受任何伤害。好像这个世界上的警察、法律、追捕令、通缉名单,都会因为她是沈星晚而自动失效。

      但林砚知道不是这样的。

      她的手机里一直装着几个暗网的新闻推送,每两小时更新一次。她知道,在M国那边,有几起入室盗窃案已经并案调查了,FBI的探员正在收集证据,虽然她从来没有留下过指纹和DNA,但监控摄像头的死角越来越少,她不可能永远安全。

      只是这些话,她不会对沈星晚说。

      “你的酒要洒了。”林砚说。

      沈星晚低头一看,酒杯确实倾斜了,几滴酒液溅到了桌布上。她吐了吐舌头,赶紧扶正杯子,然后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对了,我们明天去米克诺斯吧!我听说那里的海滩特别美,还有一群鹈鹕在镇上走来走去,特别可爱——”

      “好。”林砚说。

      沈星晚听到这个“好”字,愣了一下。

      因为林砚以前从来不会这么干脆地答应她的提议。她总是会问“去几天”“住在哪”“安全系数怎么样”,像一个尽职尽责的风险评估机器。

      但今天她说“好”,就一个字。

      沈星晚觉得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但很快就把这种感觉归结为白葡萄酒的作用。

      她没有看到的是,林砚在说出那个“好”字的时候,眼底有一瞬间的柔软,像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细缝,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底下涌了上来,又很快被封住了。

      她们在希腊群岛之间跳了半个月。

      米克诺斯、帕罗斯、纳克索斯,每一个岛屿都有不同的颜色和气味。沈星晚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收集者,把每一片海的蓝色都装进眼睛里,把每一次日出日落都刻进记忆里。

      她会在清晨五点钟把林砚叫醒,拉着她去看日出。林砚裹着毯子坐在沙滩上,头发乱成一团,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沈星晚就凑过来,把一杯热咖啡塞进她手里,说:“快看快看,太阳要出来了!”

      林砚端着咖啡,看着她被晨光照亮的侧脸,忽然觉得早起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以忍受。

      她会在午夜十二点拉着林砚去海边散步。月光把海面照得像一条银色的绸缎,她们赤着脚踩在湿润的沙子上,身后留下两串深深浅浅的脚印。沈星晚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捡一枚贝壳,对着月光看一看,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林砚的背包侧袋里。

      “这个给你,”她说,“这是我们一起捡的第一枚贝壳,你要留着哦。”

      林砚看了一眼那枚普通的白色贝壳,说了句“无聊”,但没有把它扔掉。

      第二天早上,她发现那枚贝壳出现在自己外套的口袋里。她不知道沈星晚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但她没有拿出来。

      她让它待在那里。

      像一个小小的、白色的秘密。

      在帕罗斯岛的那天晚上,她们住在一家悬崖酒店里。两个房间挨着,阳台相通,中间只隔了一道矮矮的白色栏杆。

      林砚洗完澡出来,听到隔壁阳台上传来沈星晚的声音,她在跟人打电话。

      “周周,你真的应该来希腊……对,我又来了……这次不是一个人啦,我跟你说过的那个保镖……对,就是她……你怎么总说我有问题?我就是觉得她好看不行吗……不是那种好看啦,就是……哎呀你不懂。”

      沉默了几秒,沈星晚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林砚几乎听不清。

      “你说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啊?”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沈星晚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一种林砚从未听过的、柔软的东西。

      “我也不知道,”沈星晚说,“我就是……跟她在一起的时候,觉得天特别蓝,海特别好看,酸奶也特别甜。她不在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些东西都少了一点什么……对,就是少了一点什么,我说不上来。”

      又是一阵沉默。

      “我知道,”沈星晚的声音更轻了,“她大概不会喜欢我。她那个人……你看到她就知道了,她像一座冰山,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表现,你永远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我就是……就是想靠近她,哪怕她什么都不说,就待在她旁边,我就觉得很安心。”

      林砚靠在阳台的墙壁上,仰头看着希腊的星空。

      夜空很干净,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像一把碎钻撒在黑丝绒上。海风裹着咸腥味和九重葛的花香,一阵一阵地拂过她的脸颊。

      她听完了整段对话。

      她不应该听的。这是侵犯隐私,这是越界,这是一个雇员不应该做的事。

      但她没有走开。

      因为沈星晚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她心里那口深不见底的井,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无法平息的涟漪。

      她说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天特别蓝海特别好看。

      林砚想,她不需要喜欢任何人。她只需要待在沈星晚身边,就觉得这个世界变得不一样了。

      那些她从小习以为常的灰色、黑色、暗无天日的颜色,好像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漂白了。阳光开始有温度,海风开始有气味,食物开始有味道。她开始注意到一朵云从左边飘到右边需要多长时间,开始注意到一只流浪猫的毛色是橘色还是黑白相间,开始注意到沈星晚笑起来的时候左边有一颗小小的虎牙。

      这些东西以前从来不会进入她的意识。她的意识里只有生存、躲避、计算、逃离。

      但现在不一样了。

      因为沈星晚。

      林砚把手伸进口袋,指尖触到那枚贝壳光滑的表面,攥紧了。

      她听到隔壁阳台传来沈星晚挂电话的声音,然后是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那句她每天晚上都会说的话——

      “林砚,晚安。”

      隔着那道矮矮的白色栏杆,沈星晚的声音清晰而温柔,像月光本身有了形状。

      林砚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星晚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正准备转身回房间的时候,她听到一个低低的、几乎被海风吞没的声音:

      “晚安。”

      沈星晚站在阳台上,捂住了嘴,眼眶忽然红了。

      这是林砚第一次对她说晚安。

      这是林砚第一次回应她的“晚安”。

      虽然只有一个字,虽然轻得像一声叹息,但她听到了。

      她听到了。

      那天晚上,沈星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把被子拉到鼻尖,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阳台的方向。那道矮矮的白色栏杆后面,住着一个她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人,也是她这辈子最想靠近的人。

      她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

      但她知道,她愿意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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