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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入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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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听澜回到家时已经快十点了。
沈家老宅坐落在城东的半山上,是那种老钱家族住了几代人的宅子。花园打理得精致,栀子花从初夏开到初秋,花期过了就换成山茶,山茶谢了还有腊梅。一年四季,院子里总有花开着。
沈听澜推开铁门,穿过花园小径。廊下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铺在青石板路面上。她还没走到门口,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沈听舟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红茶,睡袍松松垮垮地披着,头发乱得像刚被人从床上挖起来。但眼神清明——他根本没睡。
“回来了?”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路灯底下站那么久,不冷?”
沈听澜换鞋的动作停了一瞬。“你怎么知道?”
“周衡是我大学同学。”沈听舟呷了一口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发消息说,唐令今天在A大演讲,停车场被一个金发Alpha堵了。”
“他不是话多的人。”
“你是我唯一的妹妹,他知道你对我的重要性。”
沈听澜把鞋放好,走进客厅,往沙发上一倒。栀子花信息素疲倦地铺开。沈听舟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把红茶递给她。
“见到人了?”
“见到了。”
“怎么样?”
沈听澜接过杯子,盯着茶汤里浮沉的叶片。“和我想的一样。不对,比我想的还要好。”她把今天停车场里唐令说的那句话重复了一遍——“我不加高中生。”
沈听舟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三年了,她还记得。”
“她记得拒绝我的理由,不记得我。”沈听澜把杯子放在茶几上,仰头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哥,她回头看我了。走出停车场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我看见了。”
沈听舟没有说话。他看着妹妹的侧脸——金发散在沙发靠背上,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天花板,嘴角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笃定。他从她十六岁起就熟悉这个表情。每次她提到“唐令”这两个字,脸上就会出现这种表情。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远处的光。
“想好了?”沈听舟问。
“五年前就想好了。”
“不是三年前吗?”
“三年前是确认。”沈听澜转过头看着他,“五年前在花园里,她给我止血的时候,我就想好了。”
沈听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手,弹了一下沈听澜的额头。
“行。想好了就去做。撞了南墙也别哭。”
“我才不哭。”
“你十九岁被她拒绝微信那天,回来哭了半宿。”
“那是高三。现在我都大二了。”
沈听舟笑了一声,站起来。“饿不饿?陈姨留了汤。”
“饿。”
沈听澜入职令澜科技那天,沈家开了一次家庭会议。
不是正式的——沈家从来不搞正式的家庭会议。就是晚饭后,沈伯安在茶室泡茶,苏敏之在钢琴前弹肖邦,沈听舟靠在门框上刷手机。沈听澜走进去的时候,三个人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坐。”沈伯安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沈听澜坐下来。栀子花信息素安静地铺着,没有紧张,也没有心虚。
沈伯安给她斟了一杯茶。“听澜,令澜科技的实习,你自己找的?”
“自己找的。投简历,面试,笔试,正常流程。”
“不是为了那个唐令?”
“是为了她。”沈听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但进令澜靠的是我自己。她不知道我要去。”
沈伯安沉默了一会儿。他是那种不说话时比说话时更有分量的人。沈氏集团在他手里三十年,从区域龙头做到全国前十,靠的不是雷厉风行,是每一次开口都落在要害上。
“五年了。”他说。
沈听澜抬眼。
“从你十六岁在花园里摔那一跤算起,五年。”沈伯安看着她,“你妈担心你太执着,你哥怕你受伤。我倒不担心这些。”
“那您担心什么?”
“我担心你追上了,发现她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人。”沈伯安的声音很平,“五年,你暗恋的是一张拼图。从采访视频、新闻报道、演讲录像里拼出来的唐令。真实的唐令什么样,你不知道。”
沈听澜放下茶杯。“爸,十六岁那年她给我止血的时候,我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以后会不会成功。我只是看到她蹲下来,用手帕擦我的膝盖。一句话都没有多说。”
“那个蹲下来的人,和台上演讲的人,是同一个人。”
茶室里安静了一会儿。苏敏之的琴声从客厅传来,肖邦的夜曲,平静而温柔。
沈伯安端起茶杯,慢慢地喝完。
“行。去吧。撞了南墙,家里有人给你热汤。”
沈听澜的眼眶热了一瞬。她低下头,把茶杯里的茶喝完。
“谢谢爸。”
沈听澜的追求方式和她演讲时提问的风格一样——直接,但不莽撞。
第一天。
唐令到公司的时候,茶水间的咖啡豆换了。原本的商业豆旁边多了一袋埃塞俄比亚耶加雪菲,袋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姐姐,这款酸度低,适合你。——沈。”
唐令盯着便利贴看了三秒。字迹工整,没有多余的话。她把便利贴揭下来,折好,放进衬衫口袋。然后拆开耶加雪菲,冲了一杯。喝了一口,眼尾微微弯了一下——那是她脸上最接近“笑”的表情。
第二天。
唐令加班到晚上九点,回到办公室,桌上多了一份皮蛋瘦肉粥。还温着。粥旁边压着一张便签:“姐姐,产品部加班餐。多了一份。少盐多姜丝。——听澜。”
粥是她喜欢的口味。少盐,多姜丝。她拿起便签,翻到背面。什么都没有。她把便签折好,放进抽屉——和昨天那张放在一起。然后拿起勺子。
第三天。
唐令下楼去产品部,经过沈听澜的工位。人不在,电脑屏幕亮着,桌面上是一个文件夹,名字叫“令澜竞品分析_锐恒科技_202410”。她站在工位前看了一会儿。文件夹旁边放着一本手写笔记,翻开的页面密密麻麻记满了锐恒的产品功能拆解。字迹和便利贴上的一样工整,但页边空白处画满了小图——栀子花,一朵又一朵,画得很随意,像开会走神时的涂鸦。
唐令的指尖在栀子花上停了一瞬。
“唐总?”
她收回手。沈听澜站在身后,端着水杯,金发随意夹在脑后,有几缕散在肩上。栀子花信息素轻快地铺过来,像午后突然飘过的一阵花香。
“你的竞品分析。”唐令说,声音和平时一样平稳,“什么时候交?”
“下周三。”
“周五之前给我初稿。”
“好。”
唐令点点头,转身走了。沈听澜看着她的背影,注意到她走路的节奏——不快不慢,背脊挺直,黑衬衫的衣摆一丝不苟地收进腰带里。她注意到唐令经过茶水间时往里看了一眼。那个动作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沈听澜坐回工位,打开笔记本。空白页上有一行她早上写的字:“第三天。她来产品部了。不是找周衡,不是看进度。她停在我的工位前面。”后面跟了一朵刚画的栀子花,墨迹还没干。
第七天。
唐令发现自己去产品部的频率显著增加。以前一周下去一次,现在几乎每天都会“路过”。她给自己的理由是:锐恒那边的动作越来越频繁,产品部的竞品分析需要密切跟进。这个理由很充分,充分到她不需要再找第二个。
周衡拿着简历走进唐令办公室。
“沈家的女儿,来我们这儿实习?”
唐令翻着报表,没有抬头。“简历不合格?”
“合格。太合格了。”周衡把简历放在桌上,“但你知道她为什么来。”
唐令抬起头。隔着细框眼镜,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让她按正常流程面试。你面第一轮,我面终面。”
“你确定?”
“确定。”
周衡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唐令。”
“嗯。”
“茶水间的咖啡豆,是你让换的?”
“不是。”
“那是她自己换的。皮蛋瘦肉粥也是她自己带的。竞品分析她加班到凌晨三点做的。”周衡停了一下,“她来令澜不是因为沈家,是因为你。你心里有数就行,不要辜负她。”
门关上了。唐令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她打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七张便利贴。第一张:“姐姐,这款酸度低,适合你。”第二张:“姐姐,产品部加班餐。多了一份。少盐多姜丝。”第三张只有两个字:“晚安。”贴在竞品分析初稿的封面上,凌晨三点零七分。
她把抽屉合上。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抽屉的把手上。雪中白檀在皮肤下微微发热。
她压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