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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唐 ...


  •   唐令站在A大礼堂后台,对着镜子整理袖口。

      黑衬衫,袖口卷两圈,露出一截手腕。没戴首饰,没化妆,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二十八岁,令澜科技创始人兼CEO,业内最年轻的独角兽企业掌舵者。

      镜子里的人表情平淡,像雪后的松林,干净到近乎寡淡。

      “唐总,还有五分钟。”

      “嗯。”

      她拿起桌上的细框眼镜戴上。镜片是她最后的屏障——不是近视,是装饰。但戴了十年,眼镜已经成了她的一部分。戴上,她就是“唐总”。摘下,她是唐令。这两者之间的界限,有时候连她自己都分不清。

      后台的灯光昏黄。她站在那里,能听见前台传来的喧哗——A大的学生们正在入场。经管学院的礼堂,她读过四年的地方。五年前她坐在台下,听别人演讲。五年后她站在台上,讲给别人听。

      周衡说她这是“校友义务”,每年都得回来一次。她没反驳。其实她不介意回A大。这里的人只把她当“唐令学姐”,不怎么追问她的性别。Beta的身份在大学校园里最不起眼,这正是她需要的。

      “唐总,可以上台了。”

      她走出后台。

      礼堂的灯光很亮。她站到讲台后面,台下是几百张年轻的面孔。大一、大二、大三,还有一些研究生。她扫过台下,目光在第一排和第二排之间停了一瞬——

      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坐着一个金发女孩。

      琥珀色的眼睛正直直看着她。

      唐令的目光没有停留。她移开视线,开始了开场白:“大家好,我是唐令。”

      没有头衔,没有寒暄,没有“很荣幸回到母校”。这是她一贯的风格——把水分拧干,只留骨头。

      整场演讲四十分钟。她讲了创业五年踩过的坑:二十三岁拿着天使轮融资租居民楼当办公室,被供应商骗走第一笔大额预付款,被合伙人背刺差点散伙,账上只剩三万块时怎么给员工发工资。她讲这些的时候语气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台下有人笑,有人记笔记,有人低头刷手机。

      第三排那个金发女孩没有笑,没有记笔记,没有刷手机。她只是看着唐令。从头到尾,一动不动。

      唐令讲完,进入互动环节。前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举手:“唐学姐,你创业过程中最大的转折点是什么?”

      “没有转折点。”唐令说,“只有一天一天扛过去。”

      另一个女生举手:“唐学姐,你是Beta,在Alpha和Enigma主导的商业世界里会觉得吃力吗?”

      唐令的声音没有起伏:“我没想过这个问题。”

      “为什么?”

      “因为我不把别人当Alpha或Enigma。我只把他们当成——人。做得到就做,做不到就学。和性别无关。”

      掌声从后排响起来。唐令没有笑,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第三排的金发女孩举手了。

      唐令看到她举手的动作——不紧不慢,手指修长,指尖微微翘着。那只手举起来的时候,整个礼堂的灯光好像都往她身上偏了一寸。

      “第三排,走道旁边的同学。”

      金发女孩站起来。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她比唐令想象中高,目测一米七五左右,金色的长发散在肩上,Alpha的信息素在不大的礼堂里格外醒目——清甜中带着侵略性,像暴雨后的栀子花。

      “唐学姐。”她的声音清亮,带着一点慵懒的尾音,“你演讲里说,创业最重要的是‘在正确的时间做正确的决定’。那在感情上呢?你怎么判断一个决定是不是正确的?”

      台下有人起哄。唐令看着她,隔着细框眼镜。

      “感情不是创业。没有ROI可以算。”

      “那怎么判断?”

      “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全场笑。金发女孩没有笑。她看着唐令,慢慢说:“我二十一了。够大了。”

      唐令没有接话。她示意下一个问题。

      散场后,唐令在停车场被叫住。

      她刚拉开车门,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急匆匆的那种——是笃定的、不紧不慢的,像一只猫走向它的猎物。

      “唐学姐。”

      唐令回过头。

      金发女孩站在路灯下。暮色把她的金发染成暖色调,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光在跳。栀子花信息素毫无防备地漫过来——对Enigma来说,那是Alpha信息素里最危险的一种:不是攻击,是邀请。

      唐令的腺体在皮肤下微微发紧。她不动声色地压下去。

      “有事?”

      “我十六岁那年,在沈家花园摔了一跤。”金发女孩说,“所有人都围过来哄我。只有一个人蹲下来,不说话,用手帕擦我膝盖上的血。我问她为什么不哄我。她也不说话。’”

      唐令的手停在车门上。

      “那个人是你。”金发女孩走近几步,“姐姐,你还记得吗?”

      唐令当然记得。

      沈家的晚宴,她二十二岁。父亲带她去见世面,她嫌吵,躲到花园里。然后看到一个小女孩摔在石子路上,膝盖破了皮,周围围了一群人,七嘴八舌地哄。小女孩瘪着嘴,没哭,但眼睛里有水光。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走过去。也许是因为那个小女孩没哭。也许是因为她讨厌一群人围着一个小孩哄的场景——她自己从小摔跤就没人哄,也不觉得需要人哄。

      她蹲下来,拿出手帕,把小女孩膝盖上的血擦干净。

      小女孩问她:“你为什么不哄我?”

      她看着雪白的小腿上鲜红的伤口只是皱眉,像是心疼完美的瓷器有了缺口。小心的擦干净血,贴上了创口贴。

      后来的她太忙了。二十二岁的唐令脑子里装的东西太多——怎么考第一,怎么让她母亲在闲谈时有面子,怎么让自己看起来不需要任何人。日渐式微的家族需要她撑着。

      但那个小女孩记得。记了五年。

      “你是沈家的女儿。”唐令说。

      “沈听澜。”金发女孩停在唐令三步之外。栀子花信息素像一层薄雾,在暮色里柔软地铺开。“姐姐,我等了你五年。从十六岁等到现在。三年前,我们见过,找你要你的微信,你不给。”

      唐令的手指在车门上微微收紧。

      “你想做什么?”

      沈听澜笑了。那种笑不是讨好,不是试探,是猎人看到猎物时的笃定。

      “追你。”

      “从今天开始。”

      唐令看着她。路灯把沈听澜的影子拉得很长,和她的影子在沥青路面上交叠了一小截。

      “我不加高中生。”唐令说。

      沈听澜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那笑声在暮色里很亮,像栀子花被风摇响。

      “姐姐,那是三年前的事了。现在我是A大的学生,你的直系学妹。”她歪了歪头,“而且我现在不是找你要微信。我是通知你——我要追你。”

      唐令没说话。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停车场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沈听澜还站在路灯下。金发在光里像一团柔软的火焰。她抬起手,对着后视镜的方向轻轻挥了挥。

      唐令移开视线,踩下油门。

      那天晚上,她回到公寓,冲了咖啡,打开电脑处理工作。凌晨一点,她合上电脑,摘下眼镜。窗外的城市灯火稀疏。她坐在黑暗里,手不自觉地按上后颈的腺体。

      那里,被压制了五年的雪中白檀正在皮肤下缓慢地、沉重地搏动。
      五年。那个花园里的小女孩,记了她五年。

      她把眼镜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闭上眼。

      眼前是路灯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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