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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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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师青一言既出,帐篷中顿时议论纷纷,一阵喧哗。
她跪在正中,面目淡然,丝毫不觉得自己刚才所说的话在王庭里引起了多大的波澜。
可汗身边的站着的一个男人打了个悠长的唿哨,众人顿时安静了下来,只互相用目光示意。
可汗慢吞吞地开了口:“阿尔丹,你自己说。”
帐篷中寂静到落针可闻。可汗说话的时候喉音明显,有些含糊,但顾师青依旧听得清楚。他说:“我的确听说了八年前,你在折施人那里看上了个汉人。但我没想到你想让她入你的帐篷。”
他的目光扫过垂着头的顾师青,顾师青立刻就感觉自己像被一头威严的狼王扫视着,目光冷漠。
可汗的声音很轻:“你要是喜欢,一个汉人,收去做女奴得了。签婚契,太过了。”
众目睽睽之下,阿尔丹却握着酒杯,看着酒杯中自己的倒影,沉默着不发一言。
可汗等了他一会儿,见他不说话,认为此事已定,便说:“那么就这样定了。”
顾师青很平静地等着他发落,就算当了阿尔丹的女奴,她也照样做好了准备,不信自己找不到帮忙的出路。
阿尔丹却在此刻突然搁下了酒杯,长腿一跨,绕过木桌,走到顾师青身边,与她并肩跪下。
顾师青没想到他还会来,听见阿尔丹身上束发的银环轻响了一下,他俯身拜下,声音隔着胳膊有些沉闷,他道:“我是真心喜欢这位姑娘,恳求阿爸成全。”
顾师青听见可汗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语调捏得很长:“哦?那这位姑娘姓什么,叫什么,是何方人士?”他问完还觉得不够似的,又加了一句,“家里父母还在么?素日里靠什么为生?”
顾师青转头看着阿尔丹侧脸,发觉他的耳垂已被帐中的火盆熏得发红。事发突然,她就算知道可汗会问这些,却也没寻到机会和阿尔丹交代几句。
可以说,阿尔丹是被她带到这个局里。
她心中已经紧急开始想借口,却听他一句一句回答道:“姓顾,名师青,是江南越州人士,家里父母都已早逝,她平日就在酒楼里做些沽酒的活计。”
顾师青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八年前的短短一面,阿尔丹和她倒是却在不知不觉中相互了解了那么多,以至于过了八年后,还认得出彼此长大后的脸。
可汗同身边的护卫低语了几句,护卫径自出了帐篷,过了一阵子又再度折返,附在可汗的耳边说了一句话,复又直起身,沉入可汗身后的阴影中。
可汗的呼吸变得快了些,顾师青知道,这是他们知道阿尔丹说对了。
可汗摩挲着手上戒指的声音单调地在帐篷里一声又一声地响着,油灯上的烛火爆裂,噼啪一声,如同在众人紧绷的神经上按了一下,一时间帐篷内神情各异。
唯有可汗依旧眯着眼,像尊看不出悲喜的雕像盘腿坐在台子上。就算地上铺着地毯,跪得久了,顾师青仍然感觉到自己的膝盖在隐隐作痛。即便如此,她依旧挺直着脊背,却恭敬地垂着头,等候着可汗的决定落下。
最终,在一片油腻的羊油气息中,可汗微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接着沙哑道:“那她也不能做你的正室,做个夫人便是了。”
众人顿时惊异地看着可汗,唯独阿尔丹俯下身,与可汗行礼,大声道:“谢阿爸成全。”
可汗声音很低:“你也老大不小了,正好解了我一桩心病。”
“好了,别跪着了,起来吧,喝点酒,开心点。”可汗的喉咙里隆隆地响着,他若有似无地说了一句,“你总是不开心,阿尔丹。”
阿尔丹有些怔愣,旋即他站起来,先与自己的父亲行礼,然后又弯腰扶起了顾师青。
他伸手勾了勾顾师青的手指,示意她牵住,顾师青心领神会,伸手与他十指相扣。阿尔丹的手也很热,带着常年驭马留下的老茧,有些粗糙。
阿尔丹侧过头,就连脸颊那儿都连着一片酒酣后的微红。他的声音很轻:“走吧,师青。”
顾师青望着他的眼睛,不由得笑了一下,那一刻帐篷里的烛火明灭,一切归于黑暗,又归于万丈光明之中。
原本是敲打大齐细作的集会反而变成了给阿尔丹赐婚的仪式,会议结束,众人神色莫测,频频向二人的方向看去。最终还是另外一个男人走到了阿尔丹面前,拦住了他,一张开嘴就劈头盖脸地责问道:“乌孤,你认真的?”
顾师青不认得对方,被阿尔丹挡在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望着来人。对方的身形与阿尔丹差不多高,年纪大上十岁左右,头发同样编成辫子梳在脑后,不同于阿尔丹的是,对方用的是金子做的发箍,盘紧了又并在一拢。两个大铁环嵌在他的耳朵里,配合洛契人本就深邃的眉眼,加之脸颊下的一道已褪色的刀疤,更显得他气质凛然。
阿尔丹低声对顾师青说:“这是我大哥。”
顾师青一听就明白了,原来眼前的这位就是洛契的大王子,和阿尔丹同父同母的亲生哥哥,齐脱·罗格雅。在边塞谋生的人们大都听过他的赫赫威名,知道他是可汗帐下领兵作战的一把好手,率领铁骑横扫草原,让洛契王室的威名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我很认真。”阿尔丹回答道,“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大哥。”
齐脱眯起了眼睛,显然不相信他所说的话。他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了顾师青一圈,又轻蔑道:“那我也不是傻子,乌孤!你和她不见了八年,今天却突然说要娶她为妻,你以为我会信?”
阿尔丹说:“我尊重她的选择,她要回江南,我自然会让她走。”他看了一眼顾师青又说,“如果她要回来,我自然也会迎接她。”
齐脱:“……”
他显然是说不过阿尔丹,酝酿了一会儿,只能憋出一句:“你真是傻得可以!小心被人卖了还帮忙数钱!”
说完之后,这个男人转头就走,步伐匆匆,看样子是被阿尔丹气得不轻。
这时候博鲁跟上来,站在二人身后,把其他人窥测的目光尽数都挡住了。
阿尔丹这才说:“和我回去吧,师青。”
顾师青和阿尔丹走回了他的院子。如今没有人在追着问,顾师青站在院落中才得以好好看清这里的布置。阿尔丹所住的院子并不大,甚至算得上还有些逼仄。院子上边就是一个香料铺子,没有盖实的香粉有时候就会顺着风轻轻柔柔地飘下来,撒了半地红艳艳的碎屑。
出门时还没收拾的纸依旧铺在桌上,顾师青凑过去一看,才发觉阿尔丹在练的字还是她八年前在折施部那里随口念的一首:“一夜轻寒过短墙,小园先发几枝香。”
只是字体颇为不雅观,歪歪扭扭的,像几条沙蛇在纸上爬动。
顾师青很惊异阿尔丹还会记得这么清楚,正打算看下去的时候,已进了屋的阿尔丹察觉到身后没人,出门看到顾师青正在鉴赏自己的“墨宝”,连忙也不顾什么礼节,抓着她的手臂往屋里走:“你和我来!”
顾师青被他拉进了屋中,屋内陈设简洁,只有一把椅子,阿尔丹把椅子端给她,自己在床上坐下。
博鲁在门口站岗放风,直到这个时候,阿尔丹才压低了声音吼道:“顾师青,你在想什么?”
顾师青知道自己的决定实在是太过于惊人了些,但这个时候她却道:“殿下若是有什么心上人,我可以去与她说明白,自当称我是为了报恩,而你是为了救我性命,不得已娶了我。”
阿尔丹怔住了,过一会儿才说:“我没有……我没有什么心上人。”
他抬起湛蓝的眼睛,望着顾师青:“我只是担心草原上的风雪太大,你会受不了的。”
他苦笑了一下:“何况我虽然有着三王子这个名号,但今时已经不同于往日,我早已失势了。部落里没几个人听我的意见,王庭里我也没有可以依仗的亲眷,甚至连几个贴心的护卫都没有,只有博鲁肯跟着我。”
顾师青语气平静:“我早已有预料。此事我不为己,只为了边境上的安宁。”
阿尔丹猛地提高了声音:“就连你也知道了?”
顾师青说:“我听商队的人说的,可这件事迟早瞒不住。”
阿尔丹叹息着,最后烦躁地搓了搓脑袋,咕哝道:“我本来想劝我的阿爸、劝大哥和二哥,还有直勤们……可他们都不愿意听我的话。风沙已经来了,树木已露出了朽枯的根,鸟雀都已经腾空而起,我们怎么可能独善其身?”
“既然无法独善其身,那便必须有所准备。”顾师青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他听见顾师青说:“当年你救过出塞镇上的百姓,我自然也会来救你,报你的恩情。”
阿尔丹顿时静了一会儿,眨了眨眼睛,喃喃道:“报恩么?汉人常道,一诺千金重,我今日也算是见识到了。”
他望向窗外,一时间无言。顾师青不明所以,跟着望出去,才发现窗户上盖着的皮袄上被人用丝线绣了一道蜿蜒曲折的河水,河边弱柳抚岸,尽头升起一弯金黄的明月。
“听你这么说,我也放心了。”阿尔丹最后说。
他笑了笑,与顾师青伸出手:“在外我会把你当我的妻,一应决定,我都会充分尊重你的意见。在内,我们便做个普通朋友,如何?”
顾师青跟着也微笑了一下,她与阿尔丹像结盟一样握了握手,说:“这样自然是最好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