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青》冰集海

5、第 5 章 按照洛

　　按照洛锲的习俗，嫁娶之事不同于汉人纳采问名请期等三书六聘之仪，只消新郎与新娘同住一段时间。
　　等到一段日子后，新郎对这个家庭的贡献得到认可，二人才会寻找大巫卜筮，在慈尊的旨意下，选个良辰吉日举行婚礼。
　　顾师青没有娘家在草原上，找不到地方，只能和阿尔丹住在他自己的院子里。院子里阿尔丹住主卧，博鲁睡在柴房隔壁，没有多余的房间。
　　阿尔丹原本想去柴房再找个地方留给自己，但顾师青以防人多口杂，还是坚持和他住在一间房间里。
　　阿尔丹的房间里除却一把椅子、一张矮脚木桌，以及一张床之外毫无多余的起居用物，大部分的地方都被书柜占住了，里面挨挨挤挤地堆满了不少书册。
　　顾师青帮着他打扫干净房间，把书架子里的书取出来，堆到了另一个地方。博鲁则接力，把架子放到柴房去，以给顾师青的床榻腾出位置。
　　顾师青得闲翻书，看到了不少在汉人城里都流行过的志怪传奇、诗词歌赋，不少发生的地点都不在边塞，反而远至东海之滨。许多洛锲人这辈子都不一定能亲眼见到大海一次，她不由得好奇道：“你怎么会读这些？”
　　“嗯。”阿尔丹低声应了一声，只含糊地解释道，“太无聊了，打发时间。”
　　顾师青：“其他人都干些什么？”
　　“打猎、练武，摔跤，还有去各处的部落里巡视。”阿尔丹说，“草原上部落很多，洛锲必须定时去巡访才能保证他们在掌控之内。”
　　他的声音突然止住了，顾师青还未反应过来，听见他有些别扭地解释道：“……八年前和你见面的那一次，也是因为我代表洛锲出访东折施。那几年他们骚扰边塞，闹得鸡飞狗跳，不少人都怀疑他们已经有了不臣之心。”
　　顾师青愣了一下，想起了过去。男孩奔走夜色前的那一眼，她如今还记得清楚他的眼神。少年的蓝眼睛里藏着太多不能诉说的悲伤，但他依旧没有开口说起一句话。
　　她显然有些疑惑，观察着阿尔丹的脸色，才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时候你才十五岁吧。”
　　“嗯。”阿尔丹回答道，“那时候我射箭使刀在部落里甚至能够赢过族里的直勤。”
　　他见到顾师青微微蹙起了眉，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便尽力放松了神情，微微笑了笑，示意她宽心：“无事，都已经过去了，我也不是那个只会哭的孩子了。”
　　他说：“我能安然无恙地活到现在，就已经是母亲庇佑我的缘故。”
　　顾师青听见阿尔丹说：“我相信你的母亲也一直在庇护着你。”
　　他们两个人站在窗边，隔着粗糙的土墙，能嗅到风里隐隐约约的香料味道，混着从远方旷野奔来的辽远气息，如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偶尔扇动翅膀，细碎的磷粉便似有若无地拂过鼻尖。
　　顾师青站在塞外近乎于透明的日光下，听见阿尔丹说：“洛锲人信仰慈尊，你知道吗？”
　　她点头：“听商队里的人提起过。”
　　“慈尊是掌握草原的神明，当她微笑的时候，草原上便会盛开一望无际的野花，当她流泪的时候，草原上就会留下一串如明珠的湖泊。”阿尔丹注视着远方道，“每一个洛锲人自她怀中诞生，也在她怀中阖目。她会珍惜保管着每个人的记忆，当野外星空灿烂的时候，我们想念的人就会回来，只是不说话，不让你发觉。”
　　“所以为了不让他们难过，活着的人必须好好地过着日子，直至在慈尊的怀中重逢。”阿尔丹侧头看了她一眼，“我一直都这么想的。”
　　顾师青心中一块地方像被人轻轻地碰了一下，她想了想，打算说些什么，刚开了个头：“阿尔丹……”

　　“乌孤！乌孤！”有一道清亮的女声从院子外传来，不请自来地一把推开了院门，“让我看看你的夫人！”
　　顾师青不明所以地看着阿尔丹，做了个口型：“你认识？”
　　阿尔丹显然非常窘迫，他的耳朵又红了，事发突然，他只能匆匆解释道：“这是我大嫂。”
　　他刚走出去一步，就被女人逮了个正着：“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和我说一声！”
　　她气势汹汹地叉腰站在门口，博鲁像只小鸡一样站在后面，拱着肩膀缩着头不敢插一句嘴，只听见她道：“叱奴和我说的时候，我还以为他在梦游呢！我刚从娘家回来，你就给我闹出这么大一桩事，当真是翅膀硬了！”
　　阿尔丹从头到尾都与博鲁一样耷拉着脑袋任她斥责，顾师青犹豫了一会儿，跟着阿尔丹走出门，看清楚了这个女人的模样。
　　女人年纪大约在三十多岁，浓眉大眼，一头秀发乌黑亮丽，盘成高髻，用以固定戴在头顶的桃形花冠，冠后则插着两根交错的鸟头步摇。
　　她脸上也学了汉人般贴了花钿，眉毛形如弯月，眉下的一双杏眼是浅浅的琥珀色，笑着看来的时候像盛了一汪清水。
　　顾师青本打算行礼与她周旋几句，没想到女人一见了她，还没等众人开口，就兀自冲上来双手拉住了顾师青的手，左看右看，含笑道：“真是个清丽可人的小娘子，瞧着模样，就知道是个聪明孩子。”
　　她又自顾自道：“我叫郁久闾·姬辰，你要是觉得我亲切，也和阿尔丹他们一样叫我阿磨便是了。”
　　顾师青眨了眨眼，顺从道：“阿磨。”
　　“果真是个好孩子，多讨人喜欢！”姬辰笑着道，拉着顾师青的手不放，“我听叱奴说，你叫顾师青，哪个师，哪个青？”
　　顾师青答道：“师父的师，青色的青。”
　　姬辰琢磨了一会儿，接着喜笑颜开：“好名字，有气概！”她说，“但你以后要在王城里行走，不用个洛锲名字怕是有些不方便。可有人替你取过？”
　　顾师青摇了摇头：“我之前只在甘州城里讨生活，没用到过洛锲名字。”
　　她这时候察言观色，顺水推舟道：“阿磨要是愿意，替我取一个吧。”
　　姬辰听她一言，果然喜上眉梢，虽然嘴上还是推辞道：“哎呀，起名字这种大事，怎可叫我代劳？”
　　顾师青道：“我初来洛锲，什么都不清楚，想来想去，还是阿磨应该最懂我的心思。就请阿磨为我取一个名字吧。”
　　姬辰站在院中，原地晃了一圈，看天看地，一时间无话。
　　阿尔丹担忧地望来，用眼神询问她还好否。顾师青眨了眨眼，示意无事，只让他放心。
　　在香风中，只听见这位女人沉吟着，说道：“那便叫弥罗吧，安宁的意思。”
　　顾师青微微笑了一下：“弥罗多谢阿磨厚爱。”

　　姬辰被她左一句右一句哄得心花怒放，一手圈过顾师青的手臂，对着阿尔丹道：“你的未过门的夫人我便先带走了。”
　　阿尔丹这时候才乍然变色，拦住了姬辰：“阿磨，你要带她去做什么？”
　　要是有什么对不上的细节被发现了，顾师青落难，那他就算插着翅膀也飞不到齐脱的领地去。
　　“瞧你这样子，阿磨又不是鬼，会吃了弥罗一样。”姬辰瞪了他一眼，又缓和了语气，笑着对顾师青解释道，“你初来洛锲，不知道我们的风俗。按照习惯，洛锲女人要出嫁，定然是要娘家的人为她梳洗打扮的。你一个人在这里，谁来给你描眉化妆，给你梳发？”
　　顾师青一时间被问住了：“……”
　　阿尔丹仍有些不放心，他咬咬牙，红着脸道：“阿磨，这些……这些我也能做的！”
　　顾师青都被他这一句石破天惊的话给惊到了：“阿尔丹？”
　　姬辰难以置信道：“你就这么不放心阿磨？”
　　她甚至郑重其事地叫了阿尔丹的大名：“阿尔丹·罗格雅，我倒是要看看，你这个只会挽弓耍刀的粗汉子，有什么本事做得了这些活计？”
　　眼看着场面就要失控，顾师青只能反过来安慰他道：“不妨事，阿磨肯定是想找人陪着说说话而已，过不了几天我就回来了。”
　　她走过来，象征性地捏了捏阿尔丹的手指，又放开了手，低声道：“我在塞外见识的人多了，不也好好地活下来了？”
　　阿尔丹望着她的脸，只一瞬，飞快地低头道：“我大哥大嫂他们人都不坏，但他们领地里帐篷多，人更多，终究有些地方和你们汉人不一样。你到了那边，还是要小心些。”
　　他忽然改用了汉话，依旧和当年一样，带着七拐八弯的音调：“泥眉填些风心给窝，窝眉收倒心，窝就来照泥（你每天写封信给我，我没收到信，我就来找你）。”
　　顾师青许久没听到这么有特色的汉话了，愣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扑哧一笑，道：“知道了，我会写的。”

　　姬辰在旁边神色莫测地打量两个人，她听不懂汉话，只能看懂两个人说着说着，一个笑了出声，一个脸熟得像能拿来烤火。
　　她心里直嘀咕：齐脱这个蠢人，到底有没有长眼睛？
　　说什么两个人只是八年不见的陌生人，阿尔丹被中原来的女人骗了，一定要她把顾师青带过来探探虚实。
　　可她人还在院子里呢，这两个人便旁若无人地打情骂俏起来，这不是郎情妾意还能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