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青》冰集海

2、第 2 章 顾

　　顾师青是被捆在马上被带走的，和她一起的还有不少女人，她都认得她们，都是出塞镇里做活的普通人家。她们一行人一共六个，都被用一条粗糙的麻绳捆着手，接连成串，系在马身上。
　　马走得快，人走得慢，有时候跟不上绊倒了一队人，折施人便会故意抽马鞭，拖着人在沙地上滑行，又或者劈头盖脸地抽下马鞭来。这种用沙棘树做的马鞭极有韧性，抽在人身上，就会立刻冒出血点来，疼得像被刀割过一样。
　　顾师青走在最前面，不让她们掉队，用眼神一一询问过她们的近况，所幸的是，女人们皆都摇摇头，表示自己无事。
　　那么这样一来，就显得更奇怪了。折施人向来天不怕地不怕，怎么会突然仁慈地放过了他们？
　　除非……除非洛锲有人来了，而且是贵人。当着贵人的面，他们不能做得太过火。

　　顾师青一路乖顺地跟着折施人回到了他们的营地，他们一群都被分配到一顶破了顶的帐篷里，拘在一块。不多时，就有扎着鞭子的折施女人过来，先是掏出一张写了字的羊皮纸过来，让他们挨个签上名字，又有其他年迈的妇人捧着脸盆和清水过来，散了她们的头发，替她们把头发梳成折施人惯用的发髻。
　　看着折施人的士兵去别处偷懒了，顾师青旁边的妇人才来得及找到机会低声问道：“顾姑娘，你认识他们的字不？刚刚纸上写得什么？”
　　顾师青认得，因此答道：“是婚锲，且新郎官的名字还空着。”
　　妇人顿时倒抽一口冷气。
　　她说话的时候被身后的老妇注意到了，拿了银篦子劈头盖脸打了妇人数下，女人的额角顿时鲜血如注，再也不敢说一句话，只能将痛呼尽数咽了回去。老妇又指了指顾师青，对另一个人道：“她被选中了。”
　　顾师青不明所以，紧接着，另一个年纪稍轻的女子捧着一卷纸过来，在桌前摊开纸，露出了里面包裹着的银光闪闪的数根针，有几根甚至比之开锁的撬棍一样粗。
　　她把其中一根稍长的取出来，在附近的火盆的火里烤了一阵，便举起烧红的银针，抓住顾师青的下巴，直接刺进了她的耳垂里。
　　一瞬间滚烫的银针穿破耳朵，顾师青甚至能闻到皮肉烧焦的气息，她下意识地一抖，被女人抓得更紧。剧烈的疼痛从耳朵一直传到了她的整张脸，顾师青眼前一阵发白，冷汗瞬间布满了额头，但她硬撑着自己没倒下，只是手指深深地抓进了自己的掌心，几乎要抓出伤口。
　　梳洗完毕，所有人又被换上了折施人的衣服，接着等到天色昏暗，帐篷外都已经燃起了火炬的时候，才有人出来，对着看管她们的人道：“带进去。”
　　于是她们一个接着一个被提来，跟着女人走，绕过七拐八弯的路，眼睛都被火光晃花了，才停在一顶不起眼的普通帐篷前，一人送了一把酒壶，才推着她们进去。
　　顾师青最后一个进去，刚一进帐篷，就被帐篷内温暖的篝火气息熏了个跟头。身上附着的露水瞬间就被烤干了，顾师青张眼望去，才发现这里坐着的人基本上全是折施人，高鼻深目，摘了帽子，露出光溜溜的头顶。
　　唯独坐在中间的一个男孩不一样，他看上去不过十五岁，黑头发缕成条披在脑后，用白玉环扣紧，耳朵上带着两个金耳环。他的眼睛和折施人不一样，是蓝色的。
　　他也看见了顾师青，顾师青下一秒就躲开了目光，准备去给哪位折施人斟酒。
　　她刚抬脚，就听见有人道：“殿下要让那位姑娘斟酒。”帐篷里顿时发出了吵闹的哄笑声，有人说：“殿下真是长大了。”
　　顾师青垂着眼睛没动作，还是有人拉过了她，把她推到最上面，她才抬起眼睛，又一次看到了身前的这位应该是折施人座上宾的男孩，他的脸不是因为酒热，还是因为帐篷里的炭火太旺，竟有些微微发红。
　　两个人距离之近，她甚至能看到男孩腰间别着的匕首把手上雕刻着一朵杏花。
　　她说：“殿下要饮什么酒？”她说的是汉话，因此对方没怎么听懂，愣了一下。
　　接而他才磕磕绊绊地反应过来，道：“窝……窝邀你兴灵（我要你行令）。”
　　幸而在座的折施人大都不懂汉话，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因此帐篷里没有发出笑声，只有顾师青愣了一下，想明白他在说什么，便道：“行令要以什么为题呢？”
　　“花吧。”男孩听完后说，“妹离的花（美丽的花）。”
　　顾师青颔首，她为男孩斟酒，道：”海棠带雨倚阑干，睡起春愁尚潸然。”这一首诗写海棠，写带雨淋落的姿态。
　　男孩点头，喝完了酒，又道：“再来。”
　　“桃花照水映晴霞，十里东风过酒家。”这首诗写的是酒楼外桃花倒映在水面上的情态，酒楼里常挂这句诗。男孩听了，颇有兴味地咀嚼了一会儿，又指了指碗中的清酒，道：“套花酒（桃花酒）。”
　　顾师青垂着眼睛，让粉白色的花瓣随着酒液在碗里盘旋，又说：“梨花如雪覆清枝，淡月疏烟总入诗。”
　　男孩饮完，说道：“仔来嘴后宜瘦吧（再来最后一首吧）。”
　　顾师青看了他一眼，决定铤而走险，走道：“一夜轻寒过短墙，小园先发几枝香。”
　　男孩没听到花名，有些不解地看了她一眼。
　　她一鼓作气念完了：“东风不解春深浅，吹落胭脂满地光。”她说，“这是杏花。”
　　男孩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久到顾师青都开始怀疑自己这招险棋究竟有多少把握，男孩才开了口，对他身边的仆从说：“把她带到我的帐篷去。”

　　她这次是被蒙住眼睛带走的，再睁眼的时候，到了一顶很安静的帐篷里，门外有穿甲的侍卫守着，帐篷里的布置都很华贵，洁白的羔羊毛织成的毯子铺满了地面，墙面上悬挂着绣有精致图样的毛毡。唯独她被捆住手脚，塞住嘴巴，扔在了帐篷一个毯子覆盖不到的角落里。
　　带她来的人喝道：“老实呆着！”
　　顾师青听着对方的脚步远去，她又冷又困，但强打着精神，四处张望，试图找点东西能拿来割断绳子。但这座帐篷里什么尖锐的东西都没有找到，甚至连火盆都不放一个，明显就是怕她解开绳子跑了。
　　顾师青没有办法，心里想了想，又找了了一个新目标。她朝着一块帐篷附近的桩子一点点挪了过去，寄希望于搭帐篷的人会在桩子上留下锋利的尖角。
　　她背对着桩子，把绳子放在上面的斜面上，奋力地来回摩擦起来。
　　捆她的绳子显然用水鞣制过，韧性十足，任凭顾师青怎么摩擦，也只是破了一个小小的缺口。她累得不得不停下来喘气，但又咬紧了牙关继续切割手上的绳子。
　　直到帐篷外重新传来脚步声，顾师青手上的绳子都没有断了一半。
　　有人先撩开了帘子，之前在宴会上见过的男孩走了进来。他看见顾师青坐在角落里，先是一愣，接而道：“这个绳子你是磨不断的。”他回头吩咐刚刚的仆从，“博鲁，把她的绳子解开吧。”
　　“殿下！”男人道。
　　男孩摆了摆手，博鲁只好照做。
　　他解开了顾师青被捆住的手，又拿去了塞在她嘴里的布，恶狠狠道：“好好感谢我们殿下吧！”
　　男孩坐在椅子上，摆了摆手，反而说：“你叫什么名字。”
　　这句话是洛锲话，因此顾师青沉默了一会儿，也用洛锲话回答道：“我叫顾师青。”
　　男孩对此不意外，反而接着饶有兴趣地问道：“这是个很少见的名字。你从哪里学来的？”
　　顾师青答道：“我妈妈。我的名字也是她取的。”
　　“什么意思？”
　　顾师青抬起了脸，直视着他的眼睛，背了一首诗：“师竹雪中青，寒深节愈明。风摧犹挺立，心与玉壶清。”
　　男孩愣了一下，接着才问道：“谁写的？”
　　“也是我妈妈写的。”顾师青答道。
　　男孩忽而陷入了沉默，转头注视着帐篷里仆从们搬进来的火盆，看着炭块如呼吸一般一起一落的火光。他过了一会儿才说：“你知道我的名字用汉话怎么说么？”
　　他对顾师青说：“我叫阿尔丹·罗格雅。”
　　顾师青怔住了一会儿，她知道她赌对了。
　　罗格雅，若她没记错的话，罗格雅是洛锲皇室的姓氏，这位被尊称为“殿下”的人，真的是草原上名正言顺的王子。只是听说洛锲可汗名下有四位王子，也不知道他排行第几。
　　顾师青想了想，回答道：“阿尔丹。”
　　阿尔丹跟着念了一遍，声音顿时变得歪歪扭扭的，顾师青不得不又纠正了几遍，直到阿尔丹能够顺畅地字正腔圆地念完了整个名字。
　　阿尔丹静了一会儿，才接着说：“我想让你教我汉语。”
　　顾师青同意了，因而自从出塞城破的那一天开始，她终于重获自由，虽然只能在阿尔丹的帐篷附近活动。她自然也不能闲着，帐篷里的女奴们分给她打水、擦桌子、洗衣服的粗活，但顾师青丝毫没有抱怨。
　　每天晚上，阿尔丹都要找顾师青练习汉话，有时候是学几个词，有时候是念几个名字，还有时候会学一学诗词。
　　直到第四天晚上，顾师青坐在火盆边读书，突然有人一路驾马赶到了帐篷边，来不及通传就匆匆闯了进来，博鲁下意识挡在了阿尔丹身前。那人刚缓过气来就想开口说话，目光瞥见顾师青，一时间呆住了，转而难以置信道：“殿下？”
　　阿尔丹打了个手势，神情严肃：“出什么事了？”
　　来人看了一眼顾师青，接着附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殿下！”博鲁惊呼一声，扶住了在原地一个踉跄的阿尔丹：“您要镇定！”
　　“是，我要镇定……冷静……”阿尔丹虽然口中这么说着，手上的动作却不得调理，他刚举起帽子又放下，想提笔又匆匆扔在桌上，他在原地像头无头苍蝇一样乱转，博鲁不得不抓住了阿尔丹的手臂道：“殿下，我们今晚就得出发。”
　　顾师青虽然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哑谜，但她知道这是自己唯一的机会。她站起来，道了一声汉话：“阿尔丹！”
　　这一念似乎终于把阿尔丹的魂叫了回来，他回头看见了顾师青，说：“忘了你了，抱歉。我会先带你走，到了蒲类水那里有商队，我就放你走。”
　　博鲁听了不免又想劝阻几句，来报信的人脸上更加疑惑了。但顾师青还不想放弃：“可其他人呢？”
　　博鲁吼道：“该死的汉人，你这是僭越！我们的殿下愿意放你走已经是开恩，你居然还想提更多的要求！”
　　“博鲁，安静。”阿尔丹说，他喘了一口气，才接着道，“我本来就都打算带他们走。可敦新丧，王城那里正缺能操办仪式的人手。”
　　可敦，死了？
　　顾师青有些恍惚，她听见阿尔丹又重复了一遍，“我的阿妈走了，师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