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青》冰集海

1、第 1 章 甘

　　甘州之名，流传已久。其由来为何，但都众说纷纭。有人言“甘”为言此处泉水之甘，瓜果之甜，又有人言，此处城隘碉楼多生包围之势，形如“甘”字，便取甘州之名。
　　无论如何，甘州之镇有六部，均坐落于边塞，远离中原，四周都是茫茫大漠，行人来此非老手不便方向，对于过路的商人来说，左右百里，唯有此处有地方歇脚躲避沙暴，正当如解渴之泉般甘甜。
　　因而在这座名为出塞城的城内，中原的丝绣与草原的毛毡常能同时出现，放牧塞北的牛羊与圈养在后院里的鸡鸭也能一并在饭桌上见到，不少酒楼顺势而兴，常供给过路商贩饮食，来往人多了，便也能炊烟里嗅到数州的酒菜。
　　而长途跋涉之人，到达这里，通常会顺势坐下，慷慨解囊，买一杯水酒解渴，再借着酒劲对人谈天论地。

　　风行酒楼就是其中一座较为出名的歇脚处，不为厨师烧得一手好菜，更为了此处酒楼自己酿的罗浮春，味甘色美，堪称边关一绝。
　　今儿个酒楼门刚下了锁，就有人推门坐在大堂最中的位置，从门口的木桌上自行取了一个碗。来人是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头发由于多日的跋涉已经板结，皮肤是风吹日晒的黝黑色，带着道道皲裂的纹路，身上穿着的袄子也早已脏花了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周围的人都认识他，知道他卖皮货，在家里排行老三，便取了个诨号叫“皮老三”，手下有一个骆驼商队，但为人脾气古怪，不好相与。
　　他解开胸前的皮袄，放下一个碗，不客气地叩了叩桌子，粗声粗气地叫道：“上酒来！”
　　按照风行酒楼的规矩，客人取了碗搁在桌上，就会有人上来沽酒，问客人要什么，还念一句行酒令。
　　今日当值的人是个怯生生的小女孩，年纪不过十四五，皮老三打量着她，嗤笑一声，道：“我要一碗流水令。”

　　流水令，顾名思义，行如流水，这就是看了对方能念出多少行酒令，就喝多少。皮老三是个大户，不差钱，但女孩显然不是能应付这个场面的，一时间脸色就变了，犹豫又张皇地朝柜台处看去。
　　“怎么，不会念就不要出来做工。”皮老三不耐烦道，“早点回去嫁个人得了！”

　　被他训斥的女孩不敢作声，捏着酒壶的把手立在一旁。不多一会儿，另一阵脚步声从旁边传来，另一位拎着酒壶的女孩就过来了。她的年纪只比那个女孩大上个一两岁，身材更高挑些。
　　她先是摸了摸那个年轻女孩的头，轻轻将她推开了，接而她挽起耳边的鬓发，微微笑了笑：“客官，小宛昨日刚来酒楼，待客之道还未上手，之前答应不及时，还请您大人有大谅，绕了她一回。”
　　皮老三一瞪眼睛，道：“老子就是小人，今儿个心里不痛快，就要为难她一回，你又能如何？”
　　女孩跟着陪笑，福了福身子，又道：“我们掌柜的说了，您是我们的大主顾，怠慢了您，凭她什么小宛大碗都得罚，如今已打发她去后厨洗碗去了。我来您桌前，不是为了求情，是瞧您一路风尘仆仆，定是还未来得及吃些东西垫垫胃，我便做主，请您吃些下酒菜，莫要伤了身子。”
　　皮老三听了她这一席话，脸色才稍稍和煦了点，但仍是装出一副凶神恶煞的脸色来：“你们这些老花样，来来回回都是如此，吃得嘴都要淡出鸟来，打发乞丐还差不多！”
　　女孩却也不恼，接着道：“吃了菜，您要请一碗流水令，我便代她来为您开一坛去年酿下的第一坛罗浮春，为您斟酒，就当我做主，请您赏光。”
　　第一坛罗浮春是风行酒楼招牌中的招牌，酒类的第一品，往年向来是要供给府衙里的大人，流出去的几坛，价值千金。这里来往的商客大都是酒中蠹虫，一听到罗浮春的招牌便也走不动路。
　　皮老三打量她，声音倒是平缓了许多：“你这个年纪一天到晚做女工，识得几个大字？”
　　女孩落落大方道：“识得多少个大字，客官一饮就知。”她话音一转，却不像之前那般委婉了，“莫非您怕到时候技不如人，先给自己下了台阶。”
　　皮老三登时冷哼了一声，甩过碗，盯着这个女孩道：“既然今天饮的是罗浮春，便以‘浮’为题吧。”
　　行酒令分为雅令和俗令，俗令便是酒蒙子常说的“哥俩好”一词，不顾音律，只求押韵，夹杂着粗话也无妨；而雅令的要求便更高些，要么是取一字接龙，吟诗作对，仿照“飞花令”，要么就是取花、酒之类的雅物，凭说出的诗里越多品类越佳。
　　皮老三这次故意取“浮”一字，便是说要雅令的意思，而且故意拣了一个生僻字，便是存心来为难斟酒的女孩。
　　女孩却神色不变，依旧带着微笑，先是为皮老三倒了一碗酒，轻声道：“浮云去散何曾似，万马千军独胆过。”
　　这首诗过去云麾将军做的诗，写于边塞，大开大合的气势正与塞外肃杀的风景吻合。皮老三听了，觉得有意思，便举起碗一口气干了，放下碗，道：“再来！”
　　女孩斟酒的手极稳，酒液沿着酒碗盘旋一圈才落入碗下，酒香顿时被激发，香气扑鼻，便能知她是个十足的老手。
　　她斟完了酒，又接着道：“人事纷纷空浮转，未若小谭捞月巧。”
　　这首诗是去年在江南痛饮的老探花所作，一时间流传甚广，竟也到了边关处来了。探花一身抱负，老来算起，得偿所愿之事却寥寥，一时间悲愤郁结，便作了这句自嘲之语。
　　皮老三听罢，沉默了一会儿，接着拿起碗又饮了个一干二净。
　　女孩接着提起为他斟酒，这次她边斟酒边慢慢吟诵道：“流水潺潺浮花眠，小棠河，今春好。”她念到，“柳色青青蛾眉老，君行万里，不如归早。”
　　皮老三一口气举起碗喝尽了，却迟迟未放下碗。
　　女孩立在旁边安静地等着，见他终于放下了碗，遮住的遍布风霜的脸上，却已有了沟壑交错的泪痕。
　　他喃喃道：“当年在家里……也有人念过这句词。我想回去啊……我真想回去………可我没有家了……”
　　他拿袖子胡乱擦了擦脸，扔了一贯铜钱便走。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这时候之前的女孩才从后门转出来，急匆匆道：“顾姐姐，他没有怎么为难你吧？”
　　顾师青淡定地收起酒壶，又把酒桌上的钱收进怀里，到了柜台交给掌柜，答道：“无事。”
　　“那是，我们师青聪明得很，要不是这副女儿身，早就去考了功名。”掌柜的笑道，“吟几首酸诗，算得上什么难题。”
　　女孩不解：“可是你怎么知道，他是想家了呢？万一他就是故意来找茬怎么办？”
　　顾师青说：“商路的人早就说了皮老三最近这一趟不拉货，只为了回家探亲。”
　　女孩仍有些后怕：“可你……真的把去年第一坛的罗浮春给拆了封泥？那可是大人预定下的，怎么和他交代啊？”
　　“谁说我给他倒的是去年第一坛的罗浮春？”顾师青道，“他又没喝过，哪能尝得出来？我不过是把店里常卖的两种酒掺在一起罢了。”
　　女孩这下才终于放下心来，又忍不住去抱顾师青：“顾姐姐，你真好！”

　　顾师青任由她抱着，又腾出一只手，把怀里的铜板拿出来，数出三碗水酒的价钱，把剩余的铜板又扒拉回去了，存在自己的钱袋里：“这多余的，说好的，归我了。”
　　“行行行，说了是你的便是你的。”掌柜也不与她计较，道，“你趁早攒了钱，回老家去吧。边关不安全，洛锲人和折施人这几天听说就在附近搞什么仪式，你一个女孩子，还是早日回去得好。”
　　顾师青却道：“我不回去。我的老家那里有个为非作歹的县令，常年鱼肉乡里，我要是回去，肯定又要给他上供，要么被拐去做了小妾，回去作甚？”
　　掌柜摇了摇头，刚打算说什么，却听见一声锐利的鸣镝声刺破了寂静，呼啸而过，震得三个人的耳朵都嗡嗡的。店里其余的杂役也纷纷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有些不知所措地朝掌柜的方向望来。
　　顾师青大着胆子去最近的窗户看了情况，只见推开一半的窗棂上，被钉了一只夹着黑色羽毛的箭，箭簇入木三分，羽毛中间带着丝丝缕缕的赤红色。
　　顾师青认得这是谁的箭，这是折施人的箭。
　　她猛地回头，大喊道：“折施人来了！”

　　掌柜的脸色瞬间就白了，店内的人们像是被她一嗓子喊醒了，一时间桌椅翻到，沸反盈天，有几个人抛了手上的活计就像从门那儿出去，接而更多的利箭破空而来，闯出去的几个人都中了箭，直接栽倒在地上不动了。
　　顾师青大喊道：“进地窖，听到没有！”
　　她回头，一手拎起女孩，一手拖着掌柜就往后厨的酒窖而去，风行酒楼酿酒，酒窖大而深，有多个入口，唯独酿罗浮春的酒窖在后厨稻草堆之下，位置更为隐蔽。
　　掌柜被她踹进去的时候还想叫：“我的罗浮春！”
　　他拖着封泥：“这可咋办？”
　　“命都没了你还想着你的酒！”顾师青不耐烦道，她把酒窖的盖子用酒坛上的封泥封死了，只留了几个气口。
　　她捂住了女孩的嘴巴，又对掌柜道：“嘘！”

　　两个人顿时闭紧了嘴巴，一片寂静之中，只能听见箭矢如雨般倾泻而下的声音，接着是守城军冲锋的马蹄声，马蹄声如雷鸣般而去，接着如泥牛入水般再也没有了声息。
　　有什么东西被掷到了后厨地面的房子上，顿时传来毕毕剥剥的什么东西着了的声音，透过狭小的气孔往外看去，只见凹凸不平的墙上映照着浅红色的光芒，是房子被点着了。
　　旋即爆裂的声音越来越多，是碗筷在高热中被迫崩解的声音，幸而烟不爱往地上钻，大部分都被封泥吸了去，酒窖里的三个人尚且还能呼吸。
　　掌柜的躲在酒坛后，咬牙道：“我的……我的酒楼……”
　　后厨都被烧成了这样，酒楼会是什么样子，可想而知。
　　三个人躲在酒窖里，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均是又饿又困，但也不敢发出什么声音，生怕一点声响都会把折施人吸引来。折施人的凶残在边关是出了名的，把奴隶当牛羊还不如的畜生，一旦汉人被他们抓住，不脱层皮就别想从他们手下逃回来。
　　他们名义上虽然属于洛锲管辖，洛锲与大齐是世代的盟友，本不该对边镇出手。但实际上洛锲的王庭远在几百里之外，对于向来喜欢游走洗劫城镇的折施人也一向来是无可奈何。
　　最后一切归于寂静，什么声响都没有了，甚至火苗都灭了一个二净。掌柜的朝顾师青打手势：“结束了？”
　　顾师青一摆手，示意他先稍安勿动，又指了指头顶，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掌柜的不明所以，静下来仔细听，才听到寂静之中，有一声很轻微的“簌簌”声，一直在发出轻响，连绵不断。他听了一阵，脸色顿时一变，这是骨头做成的口哨被风吹响的声音。
　　这代表着，有人一直在他们的头顶。

　　掌柜的哆哆嗦嗦又藏进了酒坛深处，顾师青把小宛又推到最里面，自己待在外面，仔细聆听着外面人的声响。
　　对方过了一会儿，像是再也沉不住气了，终于响起了脚步声，落地很重，穿着靴子，听上去就是折施人的脚步。
　　他先是在酒窖上面走了一圈，接着又用折施话说了几句。顾师青久在边关也听得懂折施话，知道对方说的是：“打开这个看看！”
　　顾师青回头，捂着耳朵的小宛和掌柜一脸茫然地也望着她，他们都听不懂折施话，因而也不知道将面对的是什么。
　　顾师青思索了一会儿，最后解下脖子上的项链，给小宛戴上。项链末端挂着的是金叶子，虽然只是小小一片，也算得上一笔小财。
　　小宛摸着金叶子，一脸不明所以，对顾师青做口型：“顾姐姐？”
　　顾师青摇摇头，无声地对她说：“不要怕。”
　　她让小宛捂住这篇金叶子，示意她保管好，接着又把掌柜的抓出来，让她躲在最里面去。酒坛子层层叠叠，中间露出的空隙唯有小孩的身形才能钻得过去。顾师青知道酒窖的地形，有一块在最里面的凹陷，很隐蔽，就算打破了酒坛也不会被发觉。
　　她用目光示意了一下那个方位，小宛就立刻懂了，只是她还舍不得走，回首用沾了泪的眼睛盈盈地望着顾师青。
　　顾师青替她抹了眼泪，推她走了进去。

　　小宛刚离开，酒窖洞口的封泥便彻底被一把砍刀给捅破了。盖子砰然落地，溅起一阵灰尘。
　　脚步声顺着土堆做的梯子下来，顾师青本打算躲在原处，她心里其实也害怕，但想到小宛，她硬逼着自己心里镇定下来，仔细思索着对策。不料一直像个缩头乌龟般的掌柜此刻却不知道生了何处的力气，把顾师青往里面推，自己则挤在了外面，哆哆嗦嗦地盯着前方。
　　脚步声越来越近，沉重，带着骨哨轻微的唿哨声，还有折施人身上常佩着的狼牙装饰的簌簌声，接着停住不动了，一切声响归于宁谧。
　　掌柜的眼前只出现了一双带着毛边的靴子。
　　他下意识磕头求饶，却被砍刀一下子划开了肩膀，鲜血喷射而出，掌柜的直接倒在了地上，止不住地抽搐。
　　血溅到了顾师青的脸上，她畏惧地抬起眼睛，听见这个折施人说：“一个女人？”
　　他对着酒窖外的其他折施骑兵说：“找到了一个女人，今天晚上的宴会，我们有帮手了。”
　　他哈哈大笑，顾师青手指抓着砂地止不住地发抖，心里却在急速地思考着：宴会？现在又不是过节的日子，野蛮的折施人为什么突然袭击了出塞镇，又为什么要突然举办宴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