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爱的花》无庸鱼

51、第 51 章 她不需要停

　　司机黄叔得知他醒了，也过来探望，周唐这才意识到他在这儿也等了自己一天了，于是让他吃过晚饭就先开车回去，明天早上再来接他。

　　黄叔家里还有个上小学的女儿呢，据说明年就要升初中了。

　　老太太一听这话，又不满地拍他手臂：“你还病着呢，怎么明天就要走了，在阿婆这儿多待两天，养好病了再走呀。”

　　“医生都说得好好休息两天呢，”阿婆左右瞧瞧，抓住了旁边柳姨的手，“小梅你说是不是？”

　　柳姨很配合：“是啊，周先生，医生确实说了得休息，而且，您的药也还没输完呢。”

　　她说着，指了指床边的金属架上倒置的药瓶，透明的药水还在一滴一滴往下坠着。

　　周唐没想到柳姨也会跟着阿婆劝他，愈发无奈了，只好说：“那等明天早上看看情况吧，如果还得用药我就多留一会儿。但明晚还有事，下午怎么也得走的。”

　　“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生着病都还得去？”阿婆放了筷子，“你啊，跟你外公一个性子，那钱是赚得完的吗？还得先顾好身体才行。”

　　“阿婆，”周唐叹了口气，往她碗里夹了些菜，劝她动筷，“明天不是工作，是和我未婚妻有约，晚上要去和她家里人吃饭。阿婆还没见过玲珑吧，我下次再找时间带她来见您。”

　　“见过呀，你女朋友之前不是和你来过吗？”阿婆自然地接话，看着孙子的眼神略有诧异，好像在奇怪他怎么年纪轻轻，却比自己还记不住事儿了。

　　说完她又有些激动起来：“怎么要结婚了都不告诉阿婆？婚礼定在什么时候？”

　　周唐闻言，手上动作微微一顿，他没料到阿婆居然能记住孟迟亭。

　　他扫了眼一直守在旁边的柳姨，柳姨本还左瞧右瞧地在心里八卦着，见状默默退了出去，还贴心地给他们带上了门。

　　周唐又给阿婆夹了一筷子菜，这才答：“不是她，是另外一个人。明灯地产那个邓家的女儿。”

　　“邓家？”阿婆久不接触外面的人，很是回想了一番，却也只记起来一个名字，“邓迎？”

　　“邓迎是她姑姑，她叫邓玲珑。”

　　“哦……”阿婆点头，多少有了些印象，“邓家老大邓先成的那个独生女？”

　　“是。”

　　“他那个女儿都到结婚的年纪了？比你小上不少吧？”

　　“还好，比我小四岁。”

　　“这样啊，那倒也还算合适。”阿婆睨他一眼，又问，“那你之前带回来见我的那个小姑娘呢？那是谁家的？这么快就分了？”

　　周唐沉默片刻，答：“她家不在湖山。”

　　老太太好似从这句话里品出点儿什么来，觑着孙子的神色，一时没答话。

　　二人安静吃了会儿饭，阿婆不知怎么又想起刚才话里的人，问：“那个邓迎，结婚了吧？”

　　“嗯，”周唐知道她想问什么，于是直截了当地回答，“和戴景山结了又离了，最近听说刚二婚。”

　　“哎呀，都离婚了？”阿婆没料到自己错过了这么多事，惊讶追问，“二婚是和谁？”

　　“宋峻。”

　　“哦，最后还是和宋家那个在一起了啊……”阿婆颇有些感叹，“可惜戴家的了，那孩子倒是个好的。”

　　也不是老太太爱八卦，主要是邓迎和宋峻这一对冤家，年轻时闹出的动静实在太大。上到阿婆这样的长辈，下到邓玲珑这样当初才十来岁的孩子，湖山这个圈子里的人，几乎就找不出没听说过他们那些感情纠葛的人。

　　故而最后戴景山突然入了局，旁人都感到很惊讶。

　　以宋峻和邓迎那些不消停的过往，即便有戴景山和邓迎订婚的消息传出，大家也都以为多半是成不了的。谁知他们当真结了婚，没多久甚至还听说连孩子都有了。

　　一年又一年过去，戴家的孩子渐渐长大，都会走会跳了，而宋峻却自那以后一直独身，颇有些受了情伤后，从此不愿再坠入爱河的意思，叫人很是唏嘘。

　　周唐从邓玲珑那儿虽然听说了些内情，知晓这里面的事情没那么简单，却也没有将别人的秘密往外说的打算。

　　而老太太似乎也只是随口一问，她低头在汤盅里舀了勺汤，浅浅喝了一口，润润嗓子，话题便又忽地一转：“唐唐，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和你说过，我卖了两幅画？”

　　她顿了顿，又补充：“就是那两幅渔村图。”

　　周唐点头：“我记得。”

　　岂止是记得，他还叫人去寻过，想买回来，也能给阿婆留个念想，结果却没能找到。

　　阿婆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你看，我当时也算不上多年轻了，话说得那么决绝，但是这么些年过去了，其实我不是没后悔过的。我以为，我把那两幅画的样子都记在了心里，那就足够了，可是……这世上没有绝对一模一样的两幅画，你明白吗？只要一个笔触的角度不同，落笔的位置差了半分，那它们，就完完全全不是一样的东西。”

　　“所以，我惦记那两幅画的时候，虽然许多次想过要重画，却都没有动笔，因为我知道，它们本质上就不可能一样。”

　　“可是啊，时间久了，阿婆年纪也大了，又生着这个病，记得再牢的东西，也都会淡忘的……”阿婆抬起眼，看着孙子的目光有些怅惘，“我现在，已经记不起那两幅画的样子了。”

　　周唐不知怎么，心里忽地一跳，连忙道：“您要是想把画找回来，我再让人去打听——”

　　“卖都卖出去了，再买回来又算什么？”阿婆缓缓摇头，“我不是想要把画买回来，你也别在我面前装傻。”

　　“邓迎后悔了，还能有宋家的儿子一直在等她。那你呢？你觉得，你如果听了你爸妈的话，和一个你不爱的人结婚了，哪天若想再回头，你心里的那个人，还会一直留在原地吗？”

　　听着阿婆的话，周唐脑海中不禁浮现了孟迟亭的面容。

　　他知道，她应该是不会留在原地等他的。当然，他内心也一直不希望她这样做，否则对双方都只会是负担。

　　别看孟迟亭外表看起来柔柔弱弱的，骨子里却是一直有股劲儿在的。瞧瞧，他一说自己要有结婚对象了，她不是就头也不回地走了么？

　　甚至还嫌不够，还要特地发一条分手的消息给他。

　　生怕两人断得不够彻底。

　　坐在他对面的阿婆还在徐徐说着：“阿婆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初没阻止你外公，让你妈妈走上了联姻这条路……”

　　阿婆眼神放空，沉浸在回忆中，眼角的皱纹随着她微微眯起眼的动作变得更密了两分。

　　那是岁月落在她脸上的痕迹。

　　“你妈妈年轻的时候是个爱玩的，总也收不下心来，对公司也没兴趣，仗着有她哥哥姐姐接手，就只想当个逍遥快活的甩手掌柜。所以，那时候你外公和我说，想定下她和周家婚事的时候，我也没阻止。我想着，你舅舅虽然也是联姻，夫妻两个感情却也不差。要是结了婚，你妈妈兴许就能安定下来，不再成天那么胡闹了。”

　　“后来你爸妈的感情时好时坏，我也只是想着，哪对夫妻不都是这么吵着吵着过来的，等他们磨合好了，过个一两年，性子都沉稳下来，总归会好的。只是可怜衡衡生的时机不巧……我看着心疼，也只能多照顾他一些。 ”

　　“所以啊，后来得知你妈妈又怀上了你，阿婆是真的高兴。我以为这就是转机，你们一家，以后就都能和和美美的了。”忆起那个时候，阿婆脸上也浮上些笑意，可那点笑很快又褪去了，“谁知道，却是害了你们两个孩子……”

　　那之后的故事是两人谁都不愿再提起的，而今天又是这样一个特殊的日子。

　　尽管已经过去这么多年，可一想起，细密的疼痛依旧会涌上心头，但此刻阿婆无心去过多触及那件伤心事，她缓了缓，望着听她说了好些话，却一直一言不发的孙子，又轻声道：“你这孩子，一直都很懂事……阿婆看得出来，你心里对你爸妈有怨，可身为他们儿子该做的事，你也都做得很好。”

　　“瞧瞧——”

　　阿婆环视一圈屋子，这间卧室和她住的那间分别在客厅的左右两端，这间稍小一些，因为平时没什么人来住，布局也简单，但大体还是差不多的。

　　而这整栋房子、房子里那么多请来照顾她的人，还有陪在她身边好几年的优优——

　　这些都是周唐费心为她安排的，她虽然这几年生了病，清醒的时间不多，可哪能什么都不知道？

　　“——你待阿婆，比你妈妈，比你舅舅、阿姨都要上心，当着阿婆的面，谁敢说你不是个好孩子？”

　　阿婆微微俯身，手心覆在了周唐微凉的手背之上，可孙子早已经长成了大人，不再是当初她轻松就能牵住的小小孩童，她现在就连他的手也握不住了。

　　“只是你这心里啊……”她又叹一声，没有接着往下说。

　　小时候他们兄弟俩，懂事得像个大人的那一个，总是周衡。弟弟周唐则像个皮猴子一样，虽然离开了爸妈，来和哥哥、外公外婆住在一起，性子却也没改变多少，连带着周衡都跟着他变得开朗了许多。

　　毕竟也还是个孩子。

　　他们的父母不懂得亲情可贵，但至少以后的日子兄弟俩还能有个伴。

　　这是好事，阿婆感到欣慰，也乐见其成。

　　可是后来周衡突然没了，周唐渐渐地，渐渐地变得比他哥哥从前还沉默寡言。

　　老太太顿了好一会儿，才转而道：“是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对不起你们兄弟……你结婚的事，我会去和你爸妈说，趁现在还来得及，唐唐，你——”

　　“——阿婆。”

　　意外地，一直静静听着她说话的孙子突然打断了她。

　　周唐反手握住阿婆温热的手，他面容还有些病中的苍白模样，唇色也发白，缓了缓语气，开口道：“阿婆，不用的。”

　　“没关系的，我并不是——”周唐停顿一秒，“很排斥联姻。”

　　说到底，他和孟迟亭的这段感情，是从一开始就画下了句号的。他虽然贪恋过一时半刻，却也能坦然接受结局。

　　不过一两个月的相识而已，他们之间的感情，也并没有深到非她不可的程度。

　　要谈爱，那还太早了。

　　她不需要停下来等他，他也并不需要有人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