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爱的花》无庸鱼

50、第 50 章 能不能把弟

　　其实真要说起来，比起周衡，周唐的存在是更幸运的。

　　当然，这样的幸运无关生死，而在于经历。

　　周衡是为了联姻出生的，无论元冬华与周业青是否相爱，他的存在都是早就注定的。

　　而周唐，却是在那对夫妻短暂存在过的爱中诞生的。

　　周业青和元冬华夫妻称得上是对怨侣，刚结婚时两人尚且能端着面子，生了孩子却也没多少亲近，反正有保姆和佣人们照顾，索性便各玩各的，互相戴绿帽子的事儿做了无数，双方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后来兴许是都玩累了，忽地又想回归家庭，夫妻间的关系缓和了那么几年，周唐也就是在那个时期出生的。

　　而那个时候五岁的周衡，已经在阿婆家待了两年了。夫妻二人对孩子的漠视让阿婆看不下去，不忍心让孩子在没有亲人关怀的氛围中长大，遂将周衡接到了身边。

　　后来得知他们关系缓和，又怀上了二胎，见他们难得恩爱的模样，阿婆倒也高兴，以为他们的感情终于能走上正轨，这样周衡也能早些回到自己家去，总归还是跟在父母身边长大才好。

　　也因此，周唐和从小缺乏父母关爱的哥哥不同，他的出生当真是带着父母的期许与疼爱的。

　　虽说那对父母也不必多加亲自照料，但新生的未经世事的婴孩，和已经记事、逐渐有自己性格且隐约有些疏远他们的大儿子不一样，小儿子周唐满心都只有他们这对父母。他们不自觉露出的偏爱，家里哪个佣人都瞧得出，更不必提周衡自己。

　　虽然周衡也不讨厌弟弟，但说到底，弟弟与他不是同一处境，没过半年，周衡自己便又提出要去阿婆家住。

　　夫妻俩心知这大儿子的心早已偏到外公外婆那儿去了，与他们一直都不亲近，虽心下有些后悔当初不应为了少些麻烦将人送走，可也没想到这孩子居然这么排斥他们，都回来了，竟然又说要走。

　　夫妻俩不太高兴，却还是依着孩子自己的意思，将人送走了。

　　反正还有个嗷嗷待哺的小儿子，能抚慰二人难得的慈母慈父心肠。

　　但也许人就是反复无常的，周唐三岁那年，也不知是夫妻中的谁又迈出了不应该的那一步，二人这短暂的恩爱崩溃瓦解，一见面便停不下争吵。阿婆某一日甚至接到了周家佣人的电话，说方才周家夫妻俩大吵一架吓到了周唐，他哭闹着怎么都哄不好，只说要找哥哥。

　　阿婆也听见电话那头的孩子哭声，她哄了两声发现无用，便叫来周衡。

　　两个小孩隔着电话说了几句，阿婆就看着周衡抬起头来，稚嫩的小脸上露出有些过于成熟的为难神色，问她：“阿婆，能不能……把弟弟也接过来？”

　　到底是亲兄弟，虽说元冬华和周业青这几年很少会主动来看大儿子，但阿婆却不希望他们生分了，时常带着周衡去看弟弟，周衡懂事，也都照做，而周唐又确实是个招人喜爱的孩子，因此兄弟俩还算亲近。

　　但此时听见这话，阿婆还是不由地深深叹了口气。

　　她不知自己当初一时心软将周衡接过来是不是错，又或者这一切错得更早，错在女儿和女婿的婚姻，错在这场以利益为先的联姻。

　　但对着这样的两个孩子，她依旧像是当年那样，说不出一句拒绝的话。

　　于是周唐在失去了父母的关爱后，很快又得到了阿婆、外公以及哥哥的关心。

　　这样平淡又幸福的生活本该一直过下去，可他七岁那年，周衡的离开又一次打破了所有的平衡。

　　破镜最是难圆，周业青夫妻闹得多了也疲累，二人后来权当看不见对方，又恢复到了从前那样各得其乐的日子，但却因为有过从前那一段，各自失了信任，比之那时候更加相看两厌，若非必要，连面也不会见上一次。

　　可猝不及防失去了大儿子，他们怀抱着的愧疚与懊悔，在遇上对方时又都转化成了更加激烈的争吵，仿佛多指责对方一句，自己身上的罪孽就能少一分。

　　而在小儿子面前时，二人倒是默契地又继续装作恩爱夫妻，私底下什么样子，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周唐冷眼看着，时感荒诞，却也知道争论无用，他们无论如何也变不成完美父母的模样，反而还会消耗自己。而后他便也逐渐麻木了，竟也能配合着他们演一些家庭美满的拙劣戏码。

　　只是一眨眼间，周衡居然都已经离开二十多年了……

　　半梦半醒间，周唐似听见耳边有人在唤他“唐唐”。

　　这是只有阿婆、外公和哥哥才会用的亲昵称呼，元冬华和周业青最多也只唤他“小唐”。

　　“唐唐……唐唐？”

　　床上的人动了动，那人见状，继续锲而不舍地唤着，又好像还有别的人在低声劝说着什么。

　　周唐费力地睁开眼，房间里光线不甚明亮，没有开灯，只有窗外西斜的余晖隐隐投进来，橙黄色的日光勉强照亮了半个屋子。

　　周唐的头微动了动，瞧见床边一坐一站的阿婆和柳姨，柳姨拉着阿婆的手臂，似乎在劝她离开，见他果真醒了才作罢。

　　看清她们的面容，周唐恍惚一瞬。

　　原来他又回到了二十年后，梦里的那一切全是真切发生过的，一丝一毫都无法改变。

　　“睡了大半天了，感觉好点了没？”阿婆握着他挂着点滴的那只手，举到脸侧贴了贴，冰凉的触感叫她很是心疼，“好好的，怎么突然病了？早上他们突然把你送进来，真是吓坏我了。你天天忙工作，是不是都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

　　见老太太絮叨起来，柳姨又劝：“周先生烧刚退呢，老太太您还是让他先歇着吧。”

　　周唐烧得浑身无力，不大能动弹，正要开口说话，却又控制不住地刻了两声，这才发现喉咙也过于干燥。

　　旁边一个小护工见状端了温水来，又扶着人慢慢坐起来，周唐润了润嗓子，才哑声答：“阿婆，我没事，您不用担心。”

　　阿婆却不喜欢他这张口说瞎话的样子，她抬手轻拍一下他手臂，前前后后扫了一眼，又是晕倒又是发烧的，不满道：“你看看，你这哪像没事的样子？”

　　周唐又咳了两声，答道：“真的没事，可能就是昨天酒后吹了点风，着凉了而已。”

　　阿婆闻言没说什么，只是像个孩子一样不高兴地哼了一声，见他仍旧是那副虚弱无力的模样，也没再多念叨他，只问：“我听小黄说，你今早起来就没吃早餐？都饿一天了，一会儿开饭，多少吃点吧？”

　　周唐刚醒来，虽然的确感觉腹中空空，却没什么食欲，但他不想让阿婆又为他担心，点头应下了。

　　阿婆面上终于有了笑，带上柳姨和护工一起退出房间，让他再歇会儿，说一会儿开饭再叫醒他。

　　目送几人出去，周唐呼出口气，又靠回枕头上尝试入睡。傍晚的郊区别墅很安静，甚至于可以说有些太安静了，好像全世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反倒让他有些难以入眠。

　　他抬起没有扎针的那一只手，将手背搭在额头，但已经摸不到热度，反而还有些凉。

　　难怪昨晚酒后那样难受，原来是发烧了。

　　这段时间太过忙碌，都没怎么好好休息，也难得有这样一个可以安静待着，什么都不做的时光。

　　周唐放空思绪，静静望着白色的天花板，过了会儿，忽然意识到，阿婆今天的意识似乎难得地清醒，并没有把他当做周衡，也没有认为他是还在上学的学生。

　　转念一想今天是什么日子，他又有些了然。阿婆面上不显，心里肯定还是惦记着早逝的孙子。

　　看来这样的思念，有时也能战胜病痛。

　　阿婆的身体状况虽然还算稳定，但阿尔茨海默症毕竟是个脑部疾病，她的记忆一直时好时坏，周唐来探望十次，也难得能遇上一次清醒的阿婆。

　　只是周唐也并不为此过多难过，在他看来，记不记得他都没关系，只要阿婆能健健康康地安度晚年，忘掉那些伤心事，就没什么不好的。

　　就在这时，他忽地听见一处传来声响，转头去瞧，是优优在落地窗外直起了身子，两只前爪不停扒拉着玻璃。大约是从院子里看见了他，以为这样能开门进来。

　　很快便有人注意到优优弄出的动静，过来带走了她，周唐与那金色的一团依依不舍的回望目光对上，不禁弯了弯唇角。

　　半小时后，柳姨轻轻推门进来瞧，周唐没能睡着，一听见动静就睁了眼。见他还醒着，柳姨朝身后招了招手，紧接着便有人进来给他在床上搭了小桌，端来饭菜。

　　因为阿婆曾经发作过几次由阿尔茨海默症引发的癫痫，别墅里请得有专门给阿婆调养身体和应急的私人医生和护理团队，各种家用医疗设备和病人常用的物品也都齐全。周唐早上刚一晕倒，司机黄叔便叫了医生赶过去查看，还好不是大问题，只是因为高烧脱水，还有些低血糖，倒也不必送医院，直接在家里就处理了。

　　挂着水的是左手，倒不是很影响周唐吃饭，但他面前的饭菜刚一摆好，阿婆就端着自己的碗窜了进来，坐到床上和他隔着小桌面对面。柳姨及时追进来，却也拿她没办法，周唐无奈笑笑，也只好依了阿婆的意思。

　　阿婆平日里在这儿吃的饭菜都是营养师搭配的营养餐，周唐现在病着，给他的饭菜也只是更清淡些而已。两人同坐一桌吃饭，也没什么不合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