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爱的花》无庸鱼

49、第 49 章 突然跳了楼

　　周衡闻言一愣，也跟着趴到窗边去看，那个车型，他一眼便认出来了。他来不及多想，倏地跳下沙发，吩咐周唐千万别乱跑，在这儿等他，紧接着便开门冲了出去。

　　大雨仍在下，周唐站在玄关边上，还没反应过来周衡去做什么了，只后知后觉看向墙角竖着的长伞，想说哥哥怎么不打伞就跑出去了。

　　数百米之外，黑色轿车已经拐上了公路，后座的周业青扭头朝窗外看去，这个位置正好能瞧见刚才他们掉头的那个路口，灰暗的雨幕之下，他看见那里似乎停了辆白色面包车，驾驶座的车门大开，司机连伞也没打，不知在旁边看着什么。

　　兴许是雨天路滑，光线又不好，剐蹭到着车了吧。

　　他不甚在意地收回目光，低头扫了眼手表，吩咐司机尽量快一些。

　　屋里，外公从走廊尽头的楼梯上下来，看见周唐一个人呆呆站在门口，奇怪道：“唐唐？你站这儿干什么？爸爸来了吗？”

　　周唐指着门口，回答：“哥哥出去了。”

　　阿婆一从厨房出来便听见这话，诧异道：“下这么大的雨呢，他出去干什么？拿伞了没有？”

　　周唐闻言又去看墙角那把黑色大伞，摇了摇头。阿婆跟着望过去，一下就着急了，连忙上前换鞋要出去，嘴里还念叨着：“这孩子好好的……这是突然怎么了？”

　　外公也追问：“唐唐，哥哥没跟你说他出去做什么了？”

　　“爸爸打电话来了……”周唐略一迟疑，解释道，“但是我们刚才……好像看见他的车又走了。”

　　若是到家了，直接进家就是，哪还需要打电话？两个老人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周衡那多半是追车去了，两人当即拿了伞，开门追了出去。

　　入户门又一次在周唐面前摔合上，他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也想跟着去，可想到哥哥交代他别乱跑的话，他抿了抿唇，又退了回来。

　　而阿婆与外公这一去，就是大半个晚上。

　　家里能管事的人也只有吴妈一个，长辈们不在，她说的话周唐倒也还能听几句。她瞧着都快晚上七点了，老太太和老爷子还没带着周衡回来，心里有些奇怪，偏偏接连给两人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人接。

　　这大雨的天，她也有些慌了，好不容易等对方终于回了一个电话，她松了口气，还没来得及问发生了什么，就听那边的老爷子哑着声让她在家看顾好周唐，别让他出去乱跑。

　　挂了这通一听就不同寻常的电话，吴妈右眼皮直跳，但当着孩子的面她又只好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将老太太炖的鱼汤端上桌，哄着周唐吃过晚饭，又陪他看了一会儿电视。到了往日睡觉的时间，周唐自觉回到房间乖乖洗漱睡觉。

　　往日里皮得连周衡都受不了的周唐今天却格外听话，让做什么便做什么，但吴妈已经没心思去琢磨了。她一个人守在客厅，电视机仍旧播放着打发时间，她将声音调小，只堪堪能听清台词。

　　古装剧正演到精彩之处，刀光剑影的斗争之后，男主大败反派男二，抱得美人归。煽情的音乐渲染着气氛，吴妈盯着画面，却半点也看不进去，大脑控制不住地在想象着各种可能发生的坏事。

　　她坐立不安地等到晚上十一点多，门口才终于有了动静。

　　吴妈听见声音，连忙迎上去，玄关处柔和的射灯照在那二人身上，却半点温暖不了他们。二人面色灰败，进门后却只愣愣站在门口，既不说话，也不动作，只元老爷子手里那把黑色的大伞轻晃了晃，一滴水珠滑落至米白色的地板上。

　　吴妈眼睛左右瞟了瞟，确认回来的当真只有他们二人，心底那点不妙的预感更重了，可是觑着二人脸色，她一时也没敢开口问。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孩子声音：“阿婆，哥哥呢？”

　　听见这话，门口站着的二人才好似骤然回神，阿婆抬头朝里望去，周唐站在楼梯拐角处，身上还穿着长袖睡衣，神色却十分清明，显然并非刚从睡梦中起来。

　　“小唐，你怎么还没睡？”吴妈也惊讶极了，她分明守着周唐，亲眼看着他在一小时前就躺下睡觉了的。

　　见没人回答他的话，周唐抿了抿唇，又重复问了一遍：“阿婆，哥哥呢？”

　　阿婆忍了许久的泪终于在这一刻落了下来，温热的泪珠划过脸颊，双眼都蒙上一层水雾，阿婆颤声道：“唐唐啊，你哥哥……你哥哥他……”

　　阿婆这句话没能说完，便浑身一软晕了过去。而后又是一阵手忙脚乱，但那天晚上，周唐到底还是从外公那儿得知了周衡的去向。

　　周衡冲出去追车的时候，就在他看到周业青的车掉头的那个路口，正巧开出来一辆银白色的面包车，因为雨天看不清，路也滑，周衡又是猛然冲出来的，尽管司机在看见有什么东西一晃而过的时候就急忙踩了刹车，可惜还是来不及，直直撞上了人。

　　因为车速不快，其实撞得并不严重，但不幸的是，倒地的周衡后脑勺磕在了路边凸起的花坛边缘，出血量太大，尽管送进医院做了手术急救，也还是没能救回来。

　　面包车的司机是一家五金店的小老板，发现自己撞到了个孩子，而那孩子还流了满地血的时候人就已经懵了，而后他神情恍惚地被带回交警队做笔录，刚颤抖着手签完字走出询问室，就听见另一个交警接了个电话，说那个孩子死了。

　　司机当场便有些崩溃了，哭喊着说自己今晚不该在这大雨的天顺路走这一趟，去给合作的装修队的一个工地送配件，他明明……明明再多十分钟的路程就要到家了，却偏偏发生了这样的事……

　　他在做笔录前问了交警，这样的情况下，他是不是要坐牢，是不是要赔钱，而交警的回答是，这取决于他的责任认定以及那个孩子受伤的情况，但可以确定的是，赔偿是肯定逃不了的，只是看最后算下来会有多少。

　　而现在，那个孩子死了……

　　……

　　周衡死了。

　　七岁的周唐花了好几天才意识到这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毕竟也是个小学生了，对“死”这个概念并不那么陌生，只是没有真切体会过。

　　但他见别人经历过。

　　就在两周前的一个周三，坐在他斜前方的一个女同学迟到了一节课不说，来上学时都还红着眼眶。课后他听见有人追问，原来是前一天晚上她家里的小猫一个没看住，跑到了阳台上，不知怎么从栏杆缝隙钻出去，自己跳了楼。

　　她爸妈让人去处理了小猫的尸体，没让她看见，可她早已习惯了睡觉时有小猫的陪伴，早上醒来，第一时间就发觉身边再也没有那毛茸茸的温热触感，这样的落差，让人反倒比昨晚还感到伤心。

　　周衡现在对周唐来说，就好像那只突然跳了楼的猫。

　　长辈们也没让他见上周衡最后一面。

　　而元冬华和周业青仿佛是被大儿子的死刺激到了，忽然宝贝起仅剩的小儿子，不仅关心起他的心理健康，怕他因为哥哥的事心理有阴影，还有心想让他在家休息几天再去上学，但周唐拒绝了。

　　上学时有课业和老师同学占据思绪，他暂且还能尽量少去想起周衡，可放学回家的路上永远少一个人的轿车后座，不会再有人与他同坐一侧的餐桌，还有老师和长辈们看向他时欲言又止的关切神色……这一切都昭示着周衡的离开。

　　待周唐意识到原来一个人的死亡带来的是这样的感受时，才发觉自己似乎已经一两个星期没怎么和旁人说过话了。

　　他又去看坐在斜前方的那个女同学，她正在和旁边的同学说笑，展示着周末妈妈带她去逛街时买的新手表，接着又讨论起昨晚电视上播放的动画片的最新情节。

　　她似乎早已经从宠物猫的离开中恢复过来了。

　　这样看来，死亡又好像和前一天喝过的一杯水、吃过的一顿饭没什么区别，它们都会随着时间而被淡忘，可若是努力去想，却又能从记忆中多少扒拉出些什么。

　　只是人大概不会为前一天喝了杯无味的清水而后悔，他却反反复复忆起周衡离开的那个夜晚，不断地设想，如果他没有看见窗外的车灯，没有在哥哥挂掉电话后告诉他爸爸的车在外面——周业青要走，那就让他走好了，反正他爸妈本来也就是这样的人。

　　只要这样，周衡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也许他会像生日那天一样，为父母的缺席而感到有点难过，可他和哥哥会平平安安地一起度过那个迎接新年到来的夜晚，也能在第二天起床后一起收到阿婆送的新年礼物。

　　多美好。

　　可是这一切都已经无法改变，周唐只能沉溺在后悔中，一遍遍地自我惩罚。

　　大人们逐渐释怀伤痛，家中原本最活泼的那个孩子却一天天变得沉默。到最后，他们还是搬离了那栋一出门便是周衡丧命之处的老房子，周唐也转离了那所曾和哥哥一起就读的小学。

　　他们忘却伤痛的方式，就好像是要将周衡留下的痕迹全部抹去。

　　让他消失得彻底，没人想得起来他，自然也就不痛了。

　　他爸妈本想接他回自己家，可周唐不愿意，依旧留在了阿婆那儿。夫妻俩劝过几次，后来便也放弃了，但待他却前所未有地重视起来。

　　周唐一开始不太明白为什么，但对这样突如其来的关心也感到有些无措，后来长大一点儿他才找到了答案。

　　大概是因为他们愧疚吧。

　　可没想明白时还好，当他看穿了那对夫妻俩藏在关切之下的情绪，他便开始觉得他们脸上的笑虚伪至极。

　　他们不见得是真有多关心他，突然的改变也多半只是为了求得心安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