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生》阿稀

92、一起 死，也要一

　　凌晨两点左右，姜桉开始不对劲的。

　　傅定生睡得很轻，感觉手背上的手指猛地一缩，指甲掐进他皮肤里。

　　他睁开眼，偏过头。

　　姜桉仍趴在床沿，但姿势变了，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呼吸变得短又急。他的手指攥得越来
　　越紧，发白指节不可自控地颤抖。

　　“……姜桉？”

　　姜桉眼皮快速颤动，下巴绷紧，喉咙里溢出极低的压抑呜鸣。

　　傅定生用了点力，反手抓住姜桉冰凉的手，“姜桉！”声量不自觉高了一些。

　　姜桉猛地抽一口气，弹了一下抬起头。

　　瞳孔涣散，眼底浸了一层朦胧水光，他瞪着窗户看了好几秒，目光慢慢回落到傅定生脸上。

　　半天，一言不发。

　　他凝视傅定生的脸，从上到下扫一遍，随即他低下头看傅定生的手。虎口处被他掐出几道月牙印，
　　红痕浮在皮肤上。

　　他伸手轻抚，拇指反复搓揉，一寸寸一缕缕确认面前的人是安然无恙的。没有火焰，没有溃烂，没
　　有焦黑的皮肤卷曲剥落露出底下的森森白骨。他盯着傅定生的脸看了很久，久到傅定生皱起眉，又
　　喊了他一声，“姜桉？”

　　姜桉伸手，手指碰到傅定生的颧骨。指尖顺着颧骨滑到下颌，最后停在颈侧，指腹下面是温热的流
　　动的血液。

　　“做噩梦了？”傅定生低声问。

　　“梦见，大火……”他说得极慢，暗哑的尾音都是飘的。

　　姜桉始终低着头，无意识地摩挲他虎口上的印痕。又过了一小会儿，他停下，把傅定生的手轻轻放
　　回被子上，重新趴回床沿，不再说话。

　　傅定生皱眉，一手按在姜桉后脑勺上，掌心贴着发丝，稳稳当当的像压住一片快要被风吹走的叶
　　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姜桉的呼吸平静下来。

　　“一起吧。”他说。

　　话很轻，近乎呢喃，傅定生没有听清，低声追问一遍。

　　姜桉抬眸望着他，语焉不详地问：

　　“……一起，好不好？”

　　傅定生不确定他在问什么，但姜桉期盼又脆弱的神色让他说不出拒绝的话。

　　“好。”傅定生点头。

　　姜桉蓦然笑起来，一笑生花。

　　“傅定生，”姜桉笑着喊他名字。

　　“嗯。”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吗？”他仍是笑着，笑容越发灿烂。

　　傅定生莫名生出不好的预感，看了姜桉半晌，如实回答，“不知道。”

　　姜桉却只是笑，好一会儿，才满意地说，“不知道也没关系，反正你已经答应我了。”

　　多年以后，他们说起过往，傅定生才得到答案。

　　姜桉问的是——

　　死，也要一起，好不好？

　　*

　　第三天，周戈一大早就出现在病房门口。

　　他左手一袋水果，右手一摞新打印的复习资料，进门先跟姜桉点头打了个招呼，然后跟傅定生聊
　　天。骆筱婷之前送的桔梗开了大半，花瓣边缘卷起一点，周戈看了一眼，把水果往旁边挪一下。

　　“车在楼下，”他转头对姜桉说，“东西收一下，该走了。”

　　姜桉手里拿着笔，面前摊着一套卷子，他抬头看了周戈一眼，“等一下，我很快。”低下头继续
　　写，专注的笔尖在纸上划了一笔。

　　周戈等了五秒。

　　“姜桉。”

　　“写完这道题就走。”

　　周戈没再催，干脆把带来的水果拆开，洗了手开始剥橙子。

　　过了大约十来分钟，姜桉收拾桌上的卷子和课本。动作很慢，卷子一张张对齐，书包拉链拉上又拉
　　开，零落的小物品重新塞进去，重新拉链。一支笔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捡起来后没有立刻放回
　　笔袋，呆呆握了几秒。

　　周戈靠在门框边，余光看他做完这一切。

　　“走了。”姜桉说。他一直望着傅定生，目不转睛。

　　“安心拍戏。”傅定生

　　姜桉拎起书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住了。背对着病房站了两三秒，他猛地转过身绕过周戈走回床
　　边，弯腰亲一下傅定生的脸颊。

　　他直起身，看了傅定生一眼，笑了下，说，“我很快就回来。”

　　“好。”傅定生看着他说。

　　离开时，周戈跟在姜桉身后，一路无话。

　　走出住院部大门，阳光劈头盖脸地照下来，姜桉眯了一下眼，脚步放慢半拍。天终于放晴了。

　　周戈走到前面，按一下车钥匙，路边一辆白色SUV闪了两下灯。他拉开副驾的门，回头看姜桉。姜
　　桉正站在台阶下面，抬头望着天空。

　　“上车。”周戈提醒他。

　　姜桉走过来，迟疑一秒坐进了副驾。

　　周戈略睁大一点眼睛瞥了他一眼，随即关上门绕到驾驶座。

　　两边行道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姜桉靠着车窗，一直没说话。车开了大约十分钟，经过第四个红绿
　　灯的时候，他才开口。

　　“周戈。”

　　“嗯？”

　　“你帮我再请两天假。”

　　周戈眼皮一跳，没说话。

　　他看着前面的路，握着方向盘的手没有动，又过一个路口，他打了右转向灯，靠边慢慢停下来。他
　　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来一场车祸，还是得停下来聊。

　　“你说什么？”周戈语气还算平静。

　　“我得再待几天。”姜桉眼睛盯着前方，话倒是说得清清楚楚。

　　“你待不了。”周戈说，“今晚有你的戏份，之前的三天假已经是极限了。”

　　“就说我病了。”姜桉说。

　　周戈声线压下来，很克制，“姜桉，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这一场戏三个主要演员，你不到，整个
　　组停摆。”他们前脚才踏出医院，这小子张口就说要回去，以为他自己是带资进组呢，这么肆无忌
　　惮！

　　“姜桉，你听着。”他深吸了一口气，换了个角度继续说，“傅老板不是你的私人物品。他受伤了
　　需要住院，需要休息。你陪他两三天，可以。但你不可能二十四小时守在他床边守到他出院。”

　　周戈试图理解他无可救药的恋爱脑，但恋爱脑也得生活和工作吧。

　　“你是演员，你有你的工作。剧组那边已经因为你推了两场戏，制片人都要炸了。”

　　姜桉张嘴想说话，周戈没有给他机会，接着说，“要不是前期你的表现还算不错，你早被踢出剧组
　　了。”

　　“姜桉，这是工作，不是儿戏。”他盯着姜桉，有些恨铁不成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