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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可能性 “你愿不愿 ...

  •    “早上好,狱寺君。”

      狱寺刚踩下最后一阶楼梯,便被眼前的画面定在原地。

      厨房里飘着刚出炉的早餐香,是热腾腾的米香与味噌交融的气息。桌上摆着两碗汤,清亮的汤汁上浮着几片嫩豆腐与细葱,还在轻轻冒着白气。风早铃音坐在桌边,晨光从窗边斜斜落入,在她发尾染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她抬起头,像做过无数遍那样自然地向他道了早安。

      他怔了好几秒。

      这间住了数年的屋子,厨房的台面几乎没被认真使用过。他一个人的时候,早餐是便利店的三明治,或是干脆跳过。而此刻——燃气灶的旋钮还残留余温,木筷安静地搁在筷架上,空气里有了“有人在家”的味道。

      “……早上好。”

      他别过脸,嗓音有些发紧,还是拉开她对面那把从未被第二个人坐过的椅子,坐下。

      原本想说点什么——比如“没必要做这些”,或是“我不习惯早上有人”,但汤的热气扑上来,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玉子烧,松软温热,咸甜刚好。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他默默叹了口气,心想,大概是因为这碗味噌汤真的很好喝。

      “路上保持距离,别让人发现你住这里。”

      出门后,狱寺头也不回地丢下这句话,步子又急又大,很快把身后的人影甩开半条街。

      铃音望着那道连背影都写满别扭的少年,轻轻弯了弯嘴角,没有应声。她本就是暂住,被看见只会添麻烦。这样正好。

      晨光渐亮,并盛町的街道被陆续出门的学生填满。

      “早上好呀,铃音!”

      一道清亮的声音从前方泼来。

      她抬眼,三浦春正站在几步开外,校服裙摆被晨风吹起小小一角,笑着朝她用力挥手。那双眼睛亮晶晶的,一如既往。

      铃音记得第一次见到小春的时候,对方笑得热情,眼底却藏着一层薄薄的防备。直到某天,铃音认真说出“我真的不喜欢阿纲”,从那以后她们才真正成了朋友。

      “小春——”

      铃音心里一软,抬手准备回应。

      下一秒,瞳孔骤缩。

      一辆自行车正从小春身后冲刺而来,速度快得不像在校园附近,前轮剧烈晃动,车上的男生一脸惊恐,显然已经刹不住了。

      “小心——!”

      铃音几乎是扑过去的。

      她一把将小春拉进身侧,护在自己和树干之间,侧过身,用后背迎向那道失控的影子。

      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在耳畔炸开。

      骑车男生在最后一瞬拼命拧转车头,前轮险险擦过铃音的小腿,车尾却狠狠甩了过来——书包上那个廉价的骷髅挂饰,金属边缘锋利,像钩子一样划过她的手臂。

      皮肤被撕开一道口子。

      血珠先是一颗一颗沁出,很快汇成细细一线,顺着小臂内侧淌下。

      “铃音——!!”

      小春的惊叫几乎变了调。她一把抓住铃音的手腕,抖着声音喊那个早已远去的背影:“你撞到人了不道歉吗!骑那么快赶着投胎吗!什么人啊——!”

      尾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没事的。”铃音轻轻回握住她的手,低头看了一眼伤口,眉心微微一蹙,很快又松开。

      其实很疼。

      她的触感比常人敏锐,那道伤口像火烧过一样,一跳一跳的痛。她只是不想让小春更难过。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没看路……”小春的声音闷闷的,眼眶红了一圈。

      “是骑车的人不好。”铃音把声音放得很轻,像在哄一只受惊的小动物,“小春不许再怪自己了。”

      远处传来预备铃的碎片音。铃音抬眼看向校舍方向,又看看周围陆续加快脚步的学生。

      “快迟到了,你先去学校。”

      “可是你——”

      “我去医务室处理一下就好。”她微微弯起嘴角,那张清冷的脸在这一刻忽然柔软得不可思议,像晨雾散尽后的第一道光,“真的,别担心。”

      小春怔怔地看着她。

      阳光从铃音身后透过来,把她的发丝照成半透明。小春忽然觉得脸颊有点烫,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

      “那、那我先走……你、你一定好好包扎!”

      说完,像怕被那笑容留住似的,小春匆匆转身,步子几乎是逃开的。

      铃音站在原地,目送那个扎着马尾的身影跑远,直到消失在校门转角。

      她低头看了看手臂上那道还在渗血的口子,轻轻叹了口气。

      好疼啊。

      她从口袋里摸出包里常备的手帕,小心地按在伤口上,转身往医务室的方向走去。

      医务室的门轻轻推开。

      室内安静得能听见窗边老式挂钟的秒针走动。消毒水的气味在空气里缓慢漂浮,白纱窗帘半掩,滤进来的晨光被割成细长的条,落在浅绿色的地胶上。没有校医的身影——办公桌后空着,病历夹合拢放在一角。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双抬起来的眼睛。

      “风早。”

      少年逆光坐在床沿,校服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捏着一团蘸了碘伏的棉球。看见是她,眉尾轻轻扬起,露出一个惯常的、仿佛随时都在等待好天气的笑容。

      铃音将门在身后掩上。

      “早上好,山本君。”

      山本正要说什么,目光却忽然在她手臂上停住。

      他的笑容顿了一瞬。

      “怎么受伤了?”

      语气里那点轻快沉下去,他站起身,目光还停在那道伤口上。

      铃音迎着他的视线,弯了弯唇角。

      “没事的,只是路上不小心划伤。”铃音把手臂往身侧收了收,语调柔和得像在安抚。她顿了顿,将话题拨开:“山本君怎么来这里了?”

      “啊,这个。”山本顺着她的话低头,扬了扬手肘。那里蹭破了一小块皮,已经涂上褐色的碘伏,边缘有些晕开。“部员们大惊小怪,非让我来医务室。其实根本不碍事。”

      铃音轻轻点头,没再多言。

      手臂上的刺痛却还在细密地跳着,提醒她此刻的来意。

      她转身走向药柜。

      白漆木柜,一列列药剂瓶安静排列,标签朝外,字迹有新有旧。她伸手去够碘伏,指尖刚触到瓶身,视线却被另一件东西牵住。

      第二层玻璃柜里。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静静立在角落里,瓶中盛着半满的蓝色液体。

      那蓝色太静了,静得像夏日黄昏退潮后的浅海,像某个遗落在记忆深处的午后。

      铃音的呼吸滞了一瞬。

      铃音踮起脚尖,指尖轻轻探入柜门,将那只瓶子取了下来。

      瓶身微凉,触感光滑。她旋开木塞,将鼻尖凑近瓶口,轻轻嗅了嗅。

      熟悉的药草香扑面而来。

      那气息极淡,却像一把钥匙,毫无预兆地旋开了记忆深处的门。

      ——她看见那片被阳光晒暖的药草园。

      “风早?”

      山本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

      铃音垂下眼。睫毛的阴影覆在颧骨上,只有一瞬。她抬起头时,神情已经和平时别无二致。

      “这是月幽花的粉末研制的。”她将瓶身稍稍倾向他,声音很轻,“止血效果很好,还有减轻疼痛的功效。”

      她用棉签蘸了一点,透明的蓝,像一滴凝固的夜露,轻轻涂上手臂那道狰狞的血痕。

      冰冷的触感覆上皮肤的刹那,那道火烧似的刺痛像被潮水缓缓吞没。

      ——或许不是心理作用。

      她慢慢舒出一口气。

      山本看着她动作仔细地处理完伤口,确认那血迹不再渗出,才收回目光。

      “你是不是有些低血糖?”他忽然问。

      铃音将药瓶轻轻放回原位,没有否认。

      山本把手探进校服口袋,摸索片刻,再摊开时,掌心里躺着两颗亮晶晶的糖果。糖果纸是橙色的,折出小小的棱光。

      “棒球部的池田给的,”他笑着解释,“他家是开点心屋的,每次训练都要往大家口袋里塞几颗。”

      铃音望着那两颗糖,微微弯起唇角。

      “山本君的人缘可真好。”她没有伸手,只是轻轻摇头,“谢谢你,但我不太爱吃甜的东西。”

      山本“嗯”了一声,并不见失望,手腕一转将糖果收回。玻璃纸在他掌心窸窣轻响,他顺手塞回口袋,动作爽快得像挥空一球也不在意。

      “医务室可不是让你们偷偷谈恋爱的地方。”

      一道懒洋洋的男声从病床方向传来。

      两人同时转头。

      最里侧的病床,床帘被一只筋骨分明的手缓缓拉开。

      一个男人靠坐在床头,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敞着,下巴的胡茬显然有些日子没打理。他像刚睡醒,又像根本没睡过,眼皮半阖,目光却从那道缝隙里明明白白地投过来。

      “伤口处理完了就离开。”

      他打了个哈欠。

      ——新来的校医?

      两人同时欠身问好。铃音垂眸,山本颔首,转身准备离开。

      “那位漂亮的小姐。”

      声音从背后追来。

      铃音的脚步停在门边。

      “你留一下。”

      她没动。

      山本也没动。

      男人倚在床头,姿态散漫,像一匹午后打盹的野兽忽然闻到了什么感兴趣的气息。他看铃音的目光和方才完全不同——不再是赶人时的不耐烦,而是认真、专注,像在端详一件等待鉴定的藏品。

      铃音侧过脸,对上那双睡意褪尽的眼睛。

      她朝山本极轻地点了点头。

      山本迟疑一瞬。他看着她,仿佛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将门推开。门轴轻响,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光里。

      医务室重新安静下来。

      挂钟嘀嗒。窗帘被风轻轻鼓起。

      铃音转过身,面向那个仍靠在床头的男人。

      “所以,这位老师。”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您有什么事?”

      夏马尔看着她。

      ——从意大利千里迢迢赶来日本,本以为只是一次无聊的出差,乏味的任务,他连打哈欠都懒得遮掩。

      但现在。

      他眯起眼睛。

      窗边的少女站在晨光里,校服裙摆安静垂下,手臂上那道伤口刚刚被药液抚平。她看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像一潭没有波纹的水。

      夏马尔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他惯常那种轻佻的、让人摸不清真假的笑。是另一个种类的——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你愿不愿意——”

      他顿了顿,语气放得很轻。

      “做我的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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