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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I和I的互补 高中开学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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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开学那天,江城的九月还热得发闷。
念禾穿着景衡中学高中部的校服站在校门口——白色短袖衬衫,藏蓝色百褶裙,跟初中部一样的款式,只是左胸多了一枚校徽。她抬头看了一眼那块牌子,景衡中学"四个字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跟初中部在同一所校园,只是换了栋教学楼。
佑霖走在她旁边,校服领子没扣好,书包带子只挂了一边肩膀,歪歪扭扭的。他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嘴里不停:"高中部果然不一样,你看那个操场,比初中部的大了一倍。"
念禾没接话。她在看分班名单。高一(三)班,她在三班。佑霖在五班。
"三班五班!"佑霖凑过来看,"有点可惜,竟然没在一个班,以后你可不要想我啊"
"你能不能把领子扣好。"念禾瞪了他一眼说。
"热。"
"扣好。"
佑霖嘟嘟囔囔地把领子扣了。
教室在三楼。念禾挑了靠窗倒数第三排的位置坐下。
念禾把课本一本一本地摆好,铅笔盒放在右上角,跟初中时候一模一样。她喜欢秩序。东西放在该放的地方,心里就踏实。
教室里陆陆续续进来了人。新高一(三)班,五十个人,大部分是生面孔。景衡中学的高中部比初中部大很多,除了本校直升的,还从各个地方招了不少学生。念禾没怎么留意周围的人。直到一个女生在她旁边坐下来。
"你好,"那个女生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叫沈雅竹,你呢?"
念禾转头看了一眼。
女生扎着一条低马尾,刘海整齐地别在耳后,坐姿端正,手放在桌上,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她看起来安安静静的,但眼神里有一种沉稳的好奇,不躲闪,也不冒犯。
"苏念禾。"念禾说。
"念禾,"沈雅竹重复了一遍,微微点头,"好名字。"
然后就不再说话了。
念禾有些意外。她见过太多开学第一天就叽叽喳喳交朋友的人,也见过那种热情到让人招架不住的。但沈雅竹不一样,她就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不主动搭话,不东张西望,翻开一本书在看。
第一节课是班会。班主任姓沈——没错,跟雅竹一个姓,沈雅竹她爸。沈老师教语文,三十出头,戴金丝边眼镜,说话不急不慢,跟雅竹一个调子。她介绍了班规、作息、选课制度,最后说了一句:"高中三年很快,希望你们珍惜。"
下课的时候,佑霖从门口跑进来,见念禾旁边桌子上没人,往上面一趴:"念禾!你旁边坐的是谁?"
"沈雅竹。"
"哦,你们沈老师的女儿啊,"佑霖点点头,"听说成绩很好,年级前十那种。"
念禾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人缘好嘛。"佑霖嘿嘿笑了两声,看念禾懒得搭理他,又跑出去跟别人聊天了。
沈雅竹这时候走进教室,看了佑霖跑走的方向一眼,然后走向念禾。
"这谁呢?好像和你很熟的样子,长得也好看。"雅竹说完不好意思地扶了扶眼镜。
念禾愣了一下,回答道:"我哥。"
"堂哥?"
"算……是吧"
沈雅竹"哦"了一声,没有多问,继续看书。
念禾觉得这个人挺有意思的。不八卦,不多事,有一种让人舒服的分寸感。
—— —— ——
真正跟雅竹熟起来,是因为一节体育课。
景衡中学的体育课不分男女,一起跑八百米。九月的太阳还毒得很,跑道上的塑胶味被晒得发苦,一圈跑下来,一半的女生已经开始走了。
念禾没走。她跑得不快,但节奏很稳,呼吸均匀,脚步不乱。两圈下来,她脸不红气不喘,像跑了个热身。
体育老师站在终点掐表,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在本子上记了什么。
"苏念禾是吧?"老师走过来,"以前练过?"
"没有专门练过。"念禾说。
"那你底子很好,"老师点点头,"下个月校运会,八百米和一千五百米,你报一个?"
念禾摇了摇头:"我不想参加。"
体育老师有些意外,但也没勉强。
沈雅竹跑完八百米,扶着膝盖在旁边喘。她体育不好,跑步、跳远、仰卧起坐,样样垫底。但她看念禾跑完跟没事人一样,眼睛里有一种诚实的佩服。
"你怎么跑得这么轻松?"雅竹问。
"习惯了。"念禾说。
她没细说。但从初中起,文佩就给她报了每周三次的体能训练课。不是那种专业的竞技训练,而是很基础的——跑步、核心力量、柔韧性。文佩说:"女孩子要有好的身体,身体好了,什么都不怕。"
文佩的教育方式跟念禾的亲生母亲不太一样。苏母是温柔的,像水一样包裹着她;文佩也是温柔的,但她的温柔里有一种硬度。她从不把念禾关在温室里,反而推她出去,让她学会自己面对风雨。
"总有一天我会离开你们的,"文佩有一次这样说,语气很淡,像在说天气,"念禾,你是个女孩子,亲生父母不在身边。教会你生存的技能,比把你保护在宫殿里要强。"
念禾当时没说什么,但她记住了。
所以她跑步,练核心,学防身术,学做饭,学理财。文佩让她学的东西,她都认真学了。不是为了讨好谁,而是她知道——这世上能靠的,终究只有自己。
雅竹不知道这些。她只是看着念禾,觉得这个同桌不太一样。
"你体育这么好,为什么不去参加校运会?"雅竹问。
念禾想了想:"太麻烦了,我不想出风头。"
雅竹笑了。她是那种很安静的笑,嘴角弯一下,不出声。
"我也是I人,"雅竹说,"但我觉得你比我还要I。"
念禾没听过这个说法,愣了一下:"I人?"
"就是性格偏内向的那种。E是外向,I是内向。"雅竹解释道。
念禾想了想,点了点头:"那你呢?"
"我也是I。但我不怕跟人说话,只是不喜欢。"
"那我们一样。"
"不太一样,"雅竹摇头,"你是不想说话,我是不会说话。你看起来安静,但你骨子里很稳。我不一样,我安静是因为我怕出错。"
念禾看了她一眼。这个女生说话很直接,不绕弯子,但每句话都说在点上。
"那我们互补。"念禾说。
雅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回笑出了声,虽然声音很小。
"好,互补。"
—— —— ——
日子一天天过下去,念禾和雅竹的关系也一天天地近了起来。
她们不是那种黏在一起的闺蜜。更多的时候,两个人各自做各自的事——念禾刷题,雅竹看书,偶尔交换一两句话,然后继续沉默。但那种沉默是舒服的,不需要填满,也不需要解释。
雅竹是那种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成绩好,听话,不惹事,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存在感低得像一片叶子。但她脑子很清楚,看问题一针见血,说话从不绕弯子。念禾有时候觉得,雅竹像一面镜子,安安静静地放在那里,照出她自己看不到的东西。
比如有一次,念禾跟佑霖因为一件小事拌了几句嘴。佑霖跑走了,念禾坐在座位上,脸色不太好看。
雅竹在旁边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地说:"你生气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是因为你觉得他不理解你。"
念禾转头看她。
"但你们本来就不是一种人,"雅竹说,"他理解不了你,就像你理解不了他为什么非要上台唱歌一样。不是谁的错。"
念禾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什么都能看出来。"
"我看书多。"雅竹说。
念禾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们就是这样互补的。雅竹帮念禾看清自己,念禾帮雅竹迈出那一步。雅竹怕出错,念禾就拉着她去试;念禾怕被看见,雅竹就推她一把。
两个人的友谊,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开始,就像两棵树长在同一片土里,根不知不觉就缠在了一起。
—— —— ——
佑霖的乐队是高二上学期搞起来的。
其实他初中就开始弹吉他了。文佩请了一位音乐学院的老师教他,本来说学个钢琴培养培养气质,佑霖死活不肯,说钢琴太正经了,他要学吉他。文佩想想,随他吧,反正家里有钱托底,随他试错。
佑霖学东西快,但三分钟热度。唯独吉他,他坚持下来了。他练琴的时候跟做作业完全是两个人——做作业五分钟就犯困,练琴能练到手指出血还不肯停。
到了高中,他认识了一帮同样喜欢音乐的人。鼓手是隔壁班的,叫周野,瘦得跟竹竿一样,打起鼓来像疯了一样;贝斯手是个戴眼镜的男生,叫林一顾,话比念禾还少;键盘手是个女生,叫陈晓,电子琴弹得非常好,被佑霖半哄半骗拉进来的。
四个人组了个乐队,名字叫"破晓"。
佑霖是主唱兼吉他手。
他长得不差,浓眉大眼,五官偏深邃,再加上那副痞痞不羁的劲儿,在学校里确实招人。乐队第一次在学校社团展演上亮相,唱了一首改编版的《王妃》,台下尖叫声一片。
佑霖享受那种感觉。聚光灯打在他身上,台下的目光都跟着他走。那一刻他不是程家的小少爷,不是那个成绩中游的程佑霖,他是他自己。
他从小就想要这个——被看见,不是因为程家的钱,而是因为他自己。
"念禾!"佑霖第一次找她,是在排练完的那天晚上,他在念禾房间门口探了个头,"你来听我们排练了吗?"
"没有。"念禾头也不抬,在做数学题。
"你一定要来听!我们下周社团展演,你一定要来看!"
"看情况。"
"什么看情况!你必须来!"
念禾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佑霖立刻换了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她叹了口气:"行,我去。"
社团展演那天,念禾站在人群最后面,看完了全程。雅竹陪着她一起。只要与佑霖有关的事情,雅竹都很上心,念禾不是没有察觉出来,只是有些事情别人不说,她也不会主动去问,就算朋友,也是如此。
佑霖在台上确实很耀眼,声音有穿透力,台风也稳。她承认,他在这方面是有天赋的。
演出结束,佑霖满头汗地跑过来:"怎么样?"
"不错。"念禾说。雅竹把拿在手里的矿泉水递给他,佑霖很自然地接过。
"就不错?"佑霖不满意,"你不觉得燃爆了吗?"
"燃爆了。"念禾面无表情地说。
佑霖瞪了她一眼,然后忽然凑近,压低声音:"念禾,我们乐队缺一个键盘手。"
"陈晓呢?"
"她要准备高考,退了。"
"哦。"
"所以……"佑霖搓了搓手,"你要不要来?"
念禾看了他一眼。
"不要。"
"为什么!你钢琴弹那么好——"
"弹得好跟加乐队是两回事。"念禾把书翻了一页,"我不喜欢上台。"
"你都没试过——"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佑霖被堵得没话说,讪讪地走了。雅竹看着佑霖失望的背影,小声说道:你为什么不为自己试试呢?
“我要读书”,念禾说出这句话时听不出她任何情绪,只是很自然地说出来。
但他不死心。接下来的日子里,他隔三差五就来问一次。有时候是吃饭的时候提,有时候是放学的路上提,有时候半夜发消息来问。念禾刚开始还好声好气地跟他解释——她不想上台,她要专心读书,她跟他的音乐方向不一样。
到后来,她连解释都懒得解释了。
佑霖一提"乐队"两个字,她就低头做自己的事,当他不存在。
少年时候,心气总是很高,总希望事情朝着自己希望的方向发展。佑霖为此生了好几天的闷气,但最后还是自己好了。他太了解念禾了,她决定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但他们之间的这个分歧,其实不是什么大事。
因为对佑霖来说,音乐是梦想,是追求,是他要为之燃烧的东西。他要去更大的舞台,要唱摇滚,要让全世界听到他的声音。
但对念禾来说,音乐只是爱好。是她烦闷的时候坐在琴前弹一首曲子,把情绪一点一点地从指尖流淌出去,弹完了,心里就轻了。她不需要舞台,不需要观众,不需要聚光灯。
她需要的是一张安静的书桌,一盏台灯,和足够的时间。
她要考一个好大学。
不是为了程家,不是为了奶奶的面子,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她只是觉得,读书是她现在能抓住的最确定的东西。公式有答案,分数不会骗人,努力了就会有回报。
这个世界上确定的东西太少了。她想要抓住一点。
奶奶文佩有时候看她读书读得太晚,会端一杯热牛奶进来,放在桌上,轻轻说一句"别太累了"。
念禾说"好",但等奶奶走了,她还是继续做。
她不是不累。她只是觉得,如果不把每一步都走稳了,她对不起太多人。
对不起爸爸妈妈,对不起外婆,对不起奶奶。
对不起那个十岁就被劈成两半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