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予安》易山渡

13、初三这一年 念禾这一年

　　念禾这一年过得很扎实。

　　她本来就是读书的料，成绩稳在班级前十，那一年反倒进步了一些，期末考了个第五。班主任在家长会上点名表扬，文佩坐在那把椅子上，听着老师夸自己家的孩子，眼角都带了笑意，回来对念禾说"读书好，将来选择多"。念禾点头说嗯，又回去刷题了。

　　她没有特别拼命，就是认认真真的。上课听讲，作业按时交，该背的都背了，不懂的地方问老师。就像外婆说的——尽力了就好，剩下的交给命。

　　外婆走了，但这句话留下来了。

　　—— —— ——

　　相比之下，程佑霖就过了另一种日子了。

　　佑霖不是笨，这一点文佩心里清楚。他聪明着呢，小时候玩游戏，策略用得比谁都溜；打篮球，战术拿捏得分毫不差。但说到读书，他脑子就像装了一个选择性的开关——凡是有意思的东西，过目不忘；凡是课本上的东西，看一遍忘一遍。

　　初二下学期，他的期末成绩从班级中游跌到了倒数第七。

　　文佩把成绩单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然后她叫来了佑霖。

　　佑霖当时正在啃苹果，嚼得咔嚓咔嚓的，被文佩盯着，慢慢停了下来，把苹果放到桌上，立正站好。

　　"奶奶，成绩不好看……我知道，"他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点讨饶的意思，"但我觉得……"

　　"坐下。"文佩说。

　　佑霖乖乖坐下了。

　　"我跟你说，"文佩把成绩单推到他面前，"这是你最后一次进倒数十名。"

　　"……那要是我下次又进了呢？"佑霖小声嘟哝。

　　文佩看了他一眼。

　　"你爸妈不在，你爸去国外的时候把你托给我，我这个当奶奶的要是把你养成废物，我没法跟你爸妈交代。"文佩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的，带着一股子压得住人的劲儿，"初三是关键的一年，你要是不努力，连个普通高中都考不进，是，我们家的条件能够给你托底，但奶奶还是希望你多读点书，这样人生的选择更多，你以后会懂的"

　　佑霖沉默了。

　　他其实不是不知道轻重，只是……管不住自己。

　　"念禾都比你强，"文佩说，"她还要学钢琴绘画，比你的事情更多，还是把成绩放在那里。"

　　"……那是因为念禾天生就会读书。"

　　"她天生就会的是认真，"文佩说，"认真是可以学的。"

　　佑霖抿了抿嘴，不说话了。

　　—— —— ——

　　从那个暑假起，文佩就开始在佑霖身上下功夫。

　　首先是作息。原来佑霖晚上十二点睡觉，早上七点才起来，属于典型的熬夜型人格。文佩把他的生物钟硬生生往前调了一个小时，十一点必须关灯，早上六点半准时起床，起来先做半个小时的数学题。

　　佑霖哭天抢地地抗议，说"天都没亮呢"，说"太阳都没出来"，说"念禾你帮我说话"。

　　念禾在旁边翻了翻书，低头继续看笔记，没吭声。

　　"念禾！"

　　"我没意见，"念禾说，"而且奶奶说得对。"

　　佑霖欲哭无泪。

　　然后是手机。文佩让林管家在佑霖的手机上装了一个锁屏应用，平时九点之后锁屏，只有发消息和打电话的功能，游戏全部清了。佑霖当天晚上悄悄来敲念禾的房门，说"念禾你把我的游戏偷偷装一份吧"，念禾看了他一秒钟，把门关上了。

　　佑霖在门外呻吟了一声，走了。

　　不过说归说，佑霖这孩子，收收心还是有用的。初三第一次月考，他考到了班级中游，中间稍微松懈一次，成绩就往下掉了一截，被文佩盯住再抓回来。这样来来回回，他一路跌跌撞撞，但总是被推着走。

　　那一年，他过得的确有点"苦"——早起刷题，晚上不能玩，周末补课，连篮球都只允许打一个小时。但他没有真的垮掉，骨子里那点韧劲儿撑着他，偶尔抱怨几句，偶尔偷懒，总算是撑了过来。

　　下半学期有一次，他的月考成绩考到了班里第十一，高兴得发了一条语音给程予安，说："哥，你看到了吗，我也可以的。"

　　程予安那边回了两个字。

　　"不错"

　　佑霖盯着那两个字，莫名觉得高兴。

　　—— —— ——

　　中考那天，是六月。

　　江城的六月已经很热了，知了在树上叫得烦人。念禾早上五点就醒了，躺了一会儿，发现睡不着，干脆起来背了一会儿政治，然后吃早饭。

　　文佩起得比她还早，桌上摆着小笼包和一碗豆腐脑，还有一个煮鸡蛋。

　　"吃饱了考，"文佩说，"不用紧张。"

　　"我不紧张。"念禾说，这是真的。

　　她把该背的都背了，该练的都练了，现在紧张也没有用，不如好好吃饭。

　　旁边，佑霖盯着那碗豆腐脑，呈现出一种"人之将死"的茫然表情。

　　"佑霖，吃饭。"文佩说。

　　"奶奶，我要是考不好怎么办。"佑霖虚着眼睛看她。

　　"考不好你自己想清楚后果，"文佩平静地说，"吃饭。"

　　念禾在旁边没忍住，扑哧笑了一声。

　　佑霖转过来看她，委屈得像一只要掉毛的小鸟："念禾！你还笑！"

　　"加油啊，"念禾说，"你可以的。"

　　佑霖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不知为何，振了振精神，端起碗，大口把豆腐脑喝了。

　　—— —— ——

　　考完那天下午，念禾和佑霖一起从考场出来，走到学校门口，佑霖猛地把书包往地上一扔，仰头看天，长长地叹了口气。

　　"解放了……"

　　念禾笑着绕开他的书包走，"等成绩出来再说。"

　　成绩出来的那天，是七月。

　　念禾看到自己的分数，高出省重点分数线好几分，稳稳的。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上那个数字，一时没什么感觉，然后慢慢地，心里松了一口气。

　　然后手机震了，是佑霖的消息。

　　"我也上了！！！！！"

　　后面跟着一大串感叹号和表情包，是一只兔子在跳来跳去。

　　念禾看着那条消息，没忍住，笑出声来。

　　—— —— ——

　　文佩看到成绩，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那份成绩单放进了抽屉里。

　　念禾在旁边看着，没有说什么。她知道奶奶高兴，只是她的高兴从来都是按在心里的，不出声的。

　　那天晚上，老爷子程文轩听说两个孩子都考得挺好，也在百忙之中赶回家，想一起吃顿饭。他也很高兴，自从痛失儿子后，就算再难过，他也不能倒下，他是家里的顶梁柱，他也是文佩的依靠。

　　文佩说带他们出去吃饭，说想去哪儿都行。

　　佑霖举起手："烤肉！我要吃烤肉！"

　　念禾想了想，说："随便，什么都好。"

　　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在商场的烤肉店里，炭火烤着，佑霖一边吃一边叫，说要多烤一盘，文佩嫌他嗓门太大，但还是招手让服务员再来一盘。念禾坐在那里，吃着烤好的肉，看着佑霖那张嘻嘻哈哈的脸，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外婆走了，但日子还在走。

　　她考上了省重点，也算是一份迟到的、能让外婆放心的消息了。

　　她低下头，默默地想。

　　如果外婆还在，知道了，肯定会说"好"。

　　只说一个字，眯着眼睛，笑起来眼角是弯的，像两道月牙。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