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予安》易山渡

12、圣诞节 圣诞节前两

　　圣诞节前两天，予安回来了。

　　念禾不知道他要回来。文佩也没说，只是那天傍晚让她早点从学校回来，说是家里要一起吃饭。念禾当时只当是普通家事，背着书包回来，一推开院门，就看到一个高高的身影站在院子里。

　　是程予安。

　　他比上次回来又高了些，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手插在口袋里，脸比以前更棱角分明了。

　　念禾的步子顿了一下。

　　他回过头来，看到她，没有特别的表情，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你回来了。"

　　"……你怎么回来了？"

　　"圣诞节。"他说，"请了几天假。"

　　就这么几个字。但他回来了，这个事实本身，就够了。

　　念禾低下头，点了点头，"哦。"

　　—— —— ——

　　那天晚上，是予安下的厨。王妈在一旁打下手，予安炒菜，动作很生疏，但很认真，每一步都要问过王妈确认。佑霖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托着腮帮子看，嘴里说着"哇我哥居然会做饭了"，又说"那我也可以学，只要我认真"，被文佩从旁边拍了一巴掌，叫他去摆碗筷。

　　饭端上来，是念禾最喜欢的番茄炒蛋，还有一碗清蒸鱼、两个家常菜。予安在对面坐下来，不说话，只是偶尔给她夹菜，像以前一样，悄悄的，不动声色的。

　　念禾低头吃饭，没有说什么。

　　她才意识到，自从外婆走了，她已经好多天没有认认真真吃过一顿饭了。学校饭堂里随便扒几口，买个包子应付。现在坐在这里，端着碗，热气从里面腾上来，她觉得胃里暖了一下。

　　晚饭后，佑霖跑去跟文佩说话了，王妈洗碗，院子里只剩她和予安。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天上有月亮，不太圆，挂在树梢上。

　　"还好吗？"予安开口了。

　　当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好像压抑了很久的情绪遇到最能让自己发泄的口子。她不想在予安面前表现得这么脆弱的，可当他问出那三个字，她的眼泪就再也不受控制。

　　予安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念禾侧过头看他，他也正看着她，那双眼睛黑而深，月光落进去，看不出什么。

　　念禾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

　　"我以为……"她抽泣了一下，"我以为我早就想好了，外婆身体一直不太好，总有这一天的。我以为我做好准备了。"

　　予安静静地看着她，无声的陪伴已是他能给的最好安慰。

　　"但没有。"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了下去。

　　予安没有再说什么。他就像小时候一样，安静地坐在那里，不用说话，只是在。

　　一阵风过来，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枝子晃了一下。

　　"外婆当年把我交给奶奶的时候，跟我说，什么时候想回去，她等我。"念禾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一直知道她在等。就算我没有天天想她……但知道有个人在那里等着我，就觉得……"

　　她没有说完。

　　"我懂。"予安轻声接了上来。

　　念禾的眼眶一热。

　　但现在那个等她的人走了。这世界上还有奶奶、有舅舅、有佑霖，有……你，可有些东西失去了就是失去了，没有东西能补上。

　　"但还有人陪你，"予安说。

　　念禾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侧脸被月光照着，安安静静的，像一块石头，但又不冷。

　　"我知道。"念禾说。

　　她想起那首《卡农》，想起那个音乐盒，想起他当年说的"你不是一个人"。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地笑了一下，声音有点哑："予安哥……你回来还蛮好的。"

　　程予安看着她，没有说话。

　　但他的肩膀，放松了一点。

　　—— —— ——

　　接下来的几天，予安每天早上起来做早饭，手艺越来越稳。第三天，他做了一碗汤圆，从超市买的那种速冻的，但他加了桂花蜜，念禾喝了一口，味道是对的。

　　"你什么时候学会加桂花蜜的？"念禾问。

　　"你喜欢甜的。"他说，像回答一件很普通的事。

　　念禾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喝汤圆。那种甜，从舌尖暖到了胃里。

　　那天下午，他带念禾去了一家书店。不是什么高档地方，是附近那条街上开了很多年的旧书店，门口摆着一排半旧的书。念禾以前路过，但从没进去过。他们在里面转了一个多小时，各自翻着书，也不怎么说话，店里安静，木头架子有点旧，阳光从窗子斜进来，落在书脊上。

　　出来的时候，予安给她买了一本她站在那里翻了很久的诗集。

　　念禾拿着那本书，走在他旁边，冬天的风把头发吹散了，她用手拢了一下。

　　"谢谢。"

　　"嗯。"

　　再没有别的话了。

　　但那种安静，是舒服的安静。不像她一个人待着时那种空荡荡的安静，是有人在旁边的那种。

　　念禾把那本诗集夹在手臂下，踩着地上的光影，往前走。

　　她想，外婆如果看到，应该会高兴的吧。

　　—— —— ——

　　假期过完，予安要走了。

　　临走那天早上，两个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佑霖去买油条还没回来，文佩在屋里，院子里就他们两个。

　　"初三了，"予安说，"很重要的一年。"

　　念禾点了点头，"我知道。"

　　"不用担心太多，"他说，"把该做的做好就行了。"

　　念禾看着他，忽然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你什么时候再回来？"她问。

　　予安想了想，"暑假。"

　　"哦。"

　　"很快的。"他说，语气淡淡的，但念禾听出了里面的意思——他在安慰她。

　　车来了。林管家从门口招了招手。

　　予安拿起行李箱，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

　　"念禾。"他叫了她一声。

　　她抬起头。

　　"好好的。"

　　就三个字。但那三个字压进去了，有说不出的分量。

　　念禾用力点了点头。

　　她看着他走了，车子开动，院门关上，院子里又只剩她一个人。

　　但她没有像上次那样站很久。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进了屋，拿起书包，准备去上学。

　　初三了，该认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