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予安》易山渡

11、外婆去世 初三的第一

　　初三的第一个学期结束，是一月下旬。

　　那年入冬来得很早，十二月底就下了第一场雪，稀稀拉拉的，没两天就化了。但空气里已经有了冬天的味道，冷得鼻尖发红。

　　念禾在学校里听到手机振动的时候，是上午第三节课间。她低头一看，是舅舅的电话。

　　她有点诧异。

　　舅舅平时只在周末才会打来，偶尔是临时说有什么事。上午十点，这个时间不对劲。

　　她走到走廊里接起来，就听到舅舅的声音。

　　那声音有点哑。

　　"小禾……"

　　她的心瞬间沉了一下。

　　"外婆……今天早上……没了。"

　　走廊里很安静。前面有两个男生在推来推去地闹，远处有人说话，好像很远，又好像都是噪音。念禾站在那里，手机攥得很紧，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医生说是在睡梦里走的，"舅舅的声音有点抖，"昨晚我还去看她，她还好好的……早上秀芬去叫她起来吃早饭，就发现……"

　　"嗯。"念禾听到自己颤抖地说了一个字。眼泪已经不自觉的涌了上来。

　　"小禾，你……"

　　"我知道了，舅舅。我请假回去。"

　　她挂了电话，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很久。窗外的天是白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张白纸，又像是什么东西快要破掉的样子。

　　她擦干了眼泪，虽然早就知道有这一天，但还是没想到会来的这么快，这么的没有丝毫征兆。

　　像上次一样，十岁那年，她站在父母的棺前，她不愿相信这一切是真实的。她总觉得这是一场梦，一场噩梦，等梦醒了爱她的爸爸妈妈依旧在，她还可以在他们身边撒娇，不用一个人绝望地面对这一切。

　　可她用力睁了睁眼，发现好像还是真实的啊。这不是梦。

　　—— —— ——

　　文佩来接她的时候，她坐在学校门口，书包放在腿上，两只手叠在膝盖上，像一个等车的普通人。文佩看到她，心疼得说不出话，俯身把她揽进了怀里。

　　念禾靠着文佩的肩膀，眼睛是干的，呼吸却慢慢变得不均匀。

　　"外婆……"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外婆说过，什么时候想回来，她等我的。"

　　文佩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葬礼在舅舅那边办的，简单，安静。文佩和佑霖陪着念禾去了。舅舅眼眶红肿，舅妈帮着张罗，表弟苏辉站在一旁，好像长大了一些，没小时候闹了。念禾在人群里走来走去，帮忙端水、回礼，脸上带着一点茫然，但没哭。

　　直到她走到外婆的遗像前面。

　　那是外婆七十岁生日时拍的照片，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着，眼角全是细纹。那双眼睛笑起来是弯的，像两道月牙。

　　念禾看着那张脸，想起了外婆的手，那双干枯的、粗糙的、微微颤抖的手。想起了外婆的小院，想起了外婆说"外婆在，谁也不能把你带走"。想起了小小的院子里那棵大树，外婆坐在藤椅上，她就靠在外婆身边，什么都不说，就这样坐着。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只是无声地，滚下来，一滴接着一滴。她没有用手去擦，就那么站着，让眼泪流。

　　外婆不在了。

　　这世上，又少了一个等她的人。

　　—— —— ——

　　那天晚上回到程家，念禾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有开灯，坐了很久。

　　佑霖在门口轻轻敲了两下，说："念禾，要不要来吃点东西？"

　　她说不用了。

　　沉默了一会儿，门口又传来声音，不是佑霖的声音——是文佩的。

　　"念禾，开门。"

　　念禾迟疑了一下，还是站起来，把门打开了。

　　文佩走进来，在床边坐下，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她的手握住了。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也没有开灯，窗外的月亮挂着，把一点点光漏进来，落在地板上。

　　念禾靠在文佩身边，闭着眼睛，听着外面偶尔传来的一点风声。

　　她知道奶奶失去过孩子。但她没有问奶奶是怎么过来的。

　　因为那样的痛苦提出来，就会痛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