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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吕州风起(十四) 收获不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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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叔闻言,憨厚的脸上绽出一抹笑,“姑娘聪慧。老爷在时,我总劝他早些向姑娘透个底儿。可老爷总说:‘还早,再等等,愿她晚些面对外头的纷扰。即便真有个万一,以我女儿的玲珑心思,接手也不难。’”
不难……
于樵茫然地摩挲着茶杯盖的盖沿。再玲珑心思,也不可能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掌控全局吧。她对自己有自知之明,虽然有点聪明,但也不是什么神鬼之才。
她甚至有点怀疑父亲是大意了,没想到这次会真的出意外。除非……是父亲还有准备。
她含糊道:“接手的事等忙过了这阵子再说……”
童叔只当她是成竹在胸,抹了把脸,开始郑重起来。
“姑娘还年轻,不知道于家内里的规矩其实很多,但老爷和夫人对家族忠诚,从未想过破坏规矩。”
“可姑娘您天生体弱,滋补的药材不能停,虽说都是些寻常草药,但成年累月也不是个小数目。再加上老爷对术道痴迷……夫人的娘家齐家,暗地里没少接济。”
竟还有这一茬,于樵心头百般滋味翻涌而上。
“起初,这日子倒也勉强维持了个安稳。可后来,老太爷硬是将八哥儿塞到了院里……老爷夫人重情重义,岂能不管?”说到这,童叔长叹一口气。
“八哥儿术道天赋平庸,虽暂时修炼武道,但晋升速度很慢,分得的修炼资源极少。这样下去,他在十岁之后也得去学那经商之道了。这是老爷夫人都不想看到的结局。”
“后来有一天,老爷许是想开了,突然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瞒着于家,私下经商。”
于樵听着,皱了皱眉头。
在常人眼中,父亲的行为非常合乎情理,很多父母为托举子女,都会打破现状,做一些改变人生的决定。但于樵知道,有邪物的存在,有类似于“巫祝术”的暗示,身为于家人的父亲本不该有这种想法。
她看到娘与舅舅签的官契,还以为是娘发现了什么,现在听来源头竟有可能是父亲。也就是说,父亲一定是经历了什么,导致他和自己一样,获得了一定程度的“清醒”!
宋妈妈此时在一旁开口补充道:“我依旧记得那天,老爷难得找夫人谈心,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老爷离开房间后,夫人脸色一直不好,很是惊恐……”
惊恐,当然惊恐了。任何人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被施了类似“巫祝术”的东西,都会惊恐。那意味着你心甘情愿做这些事,而且是十分清醒的,事后也不会后悔。
比有脏东西直接“上身”还恐怖。
“之后夫人便请来了娘家弟弟齐二爷,三人不知道商议了些什么。总之,铺子一个个开了起来。”
“那……立契那天你们在场吗?”于樵问道。
宋妈妈和童叔都笑了。
宋妈妈道:“姑娘说笑了,我们做下人的,能为老爷夫人跑跑腿,当当幌子充掌柜,已经是天大的体面了。立契那等重要且私密的事,怎么能让我们知道?”
童叔附和着点头:“至于做什么生意,也都是老爷夫人商量好了才与我们说,我们只管物色伙计,找人进货。”
于樵捕捉到关键,“舅舅不管经营?”
童叔摇头,“从不过问。但我听说那些铺子是记在齐二爷名下,连我们二人、以及伙计们的工钱也是齐二爷发的……这我就不明白是为什么了。”
于樵大致弄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昨日舅舅回口信时提到了二人的籍契,说转到齐家由他拿着比较方便,想来就是这个原因了。
其实猜到爹娘是如何赚钱的并不难,他们开的铺子,或多或少都与于家的产业有所关联。
他们巧妙地借用了曾祖父的“神机妙算”。
于家的各个铺子之所以一个接着一个的开,全依赖曾祖父的精准预测。于樵听她娘说过,每季季初,曾祖父都会召集所有掌柜,挨个叫进院子吩咐进什么货。
这种信息属于家族商业机密,不得外泄,否则就算背叛家族,想来那根植人心的“巫祝术”不会允许族人讲出去。
但爹娘却很聪明,另辟蹊径,直接绕过了机密本身,而是经营那些由机密衍生出的“周边需求”或“上下游缺口”。
譬如药铺,蕴含原气的灵植通常都有些副作用,就比如那防疫的“菁草”需要“伴蛇花”来中和烈性,其他灵植自然也需要君臣佐使之道。
成衣铺与染料坊,直接对应了于家的绸缎庄;狩猎行,则供给着于氏的皮草铺和酒楼。
但话又说回来,于家人各司其职,各掌柜之间的消息是彼此保密的,否则曾祖父也不必“挨个”吩咐。母亲曾把这当做日常轶事讲给于樵听——曾祖父怕“隔墙有耳”,每次都将消息写在纸上,阅后即焚,行事极为谨慎。
可既然如此,爹娘又是如何弄到那些消息的?母亲身为药材铺掌柜,拿到灵药相关的消息不难,但绸缎庄、皮草铺以及酒楼呢?
她开始期待见到舅舅了。
了解完爹娘的事,于樵想着现在不在于家,奴院又有重兵把守,叛军的手应该伸不进来,便旁敲侧击,打算试着能不能问出“三年前目睹阎州叛军杀人”的族人。
“那吕州这边我就没什么问的了......”她话锋一转,“不过我还想问问阎州那边。这几年娘总去阎州跑商,一去就是三个月,她在那边是否置办了些产业?”
宋妈妈与童叔一愣,都摇了摇头。宋妈妈道:“这我真没听说。我只在老太爷刚定下阎州路线那年跟着夫人去过一趟,后来夫人就不让我去了……不过姑娘这么一提,倒也不是没可能。”
曾祖父……看来跑商路线也是模拟器安排的。那去阎州的商队,出现在在齐州、吕州相交界地带也就不奇怪了,很可能是特意绕路去采购紧俏货物,遇到叛军只是倒霉。
于樵心中暗叹一声,顺势问道:“阎州这条商路是近几年才定下的吗?那爹娘在其他地方,比如齐州,可有置办产业?”
“齐州没可能。”宋妈妈摇头,“阎州商路是三年前才定下来的,姑娘别看时间短,但和齐州可大不相同。”
三年前!于樵眸光微闪。
“早些年没有阎州路线时,夫人倒是常被派去齐州。可齐州靠近边塞,比吕州还冷,是资源贫瘠的苦寒之地。夫人亲口说过那地方不适合置办产业,只适合跑商做买卖。”
童叔补充道:“确实如此……在老太爷定下阎州线之前,咱们老爷甚至都没跑过商。是阎州线开了之后,于家人手吃紧,才时不时让老爷去顶替一下。”
于樵明白了,她装作苦恼的样子,“好吧,那你们还记得这几年于家都有谁被派去过阎州吗?我想问问他们,或许他们更了解爹娘在阎州是否有产业留下。”
童叔点头:“记得记得。阎州线定下后,老太爷是从跑齐州线的人里挑了几个老手,又添了几个新人,剩下的继续跑齐州。所以人是固定的。”
“除了这次遇难的......四个人......”他声音低沉了一下,“其余只有三个,都是录阳县那边的于家旁支。”他依次报出了名字。
于樵默默记下,但依旧很愁。
因为事情很有可能变得复杂了。录阳县的三位族人,可以在月底祭祖时找机会询问。但若问不出结果,那就意味着……那位目睹阎州叛军杀人的族人,很可能就在这次随商队遇难的人之中!
此时距离巳时四刻已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于樵想起隐藏任务【魂归故里】,不敢再耽搁,忙让周司记去唤堂姐于筝的贴身女使——赤金。
赤金见到她,眼中满是讶异,连忙行礼,“四姑娘怎么来看我了?”
于樵打量了赤金一番。堂姐素来待下人大方,赤金平日里的穿戴甚至不比于家姑娘差多少,打扮得光鲜亮丽。堂姐曾说:“赤金好看,我瞧着心情也好。“于樵觉得颇有道理。
可眼前的赤金,衣衫素淡,形容憔悴,看得于樵心里不舒服。
于樵往赤金手里塞了些碎银子,“以往三姐待我最好,我自是要来看看你,且我有一事相询。”
她将堂姐房中那樟木箱子的事说了说。
“那是三姐唯一的遗物,你可知道钥匙平日里收在何处?那箱子又是在哪个铺子里买回来的?”
赤金听完却茫然摇头,“四姑娘,我也不知道。”
“我们家姑娘做事风风火火的,她总嫌我慢,那阵子她接手了皮草铺子,常独自出门,十天里有八天是把我留在院里的……我只知道临行前变卖了许多物件换钱,其余的实在不清楚。”
连贴身女使都留在院子里,堂姐到底在做些什么?若是赤金嘴里问不出东西,那就只能去问皮草铺的伙计了。
于樵想了想道:“那除了大伯母提过的那些,三姐可还有别的什么反常的行为?”
这话说出口,她心里十分别扭。堂姐的死是个意外,但她却像个公廨里的县尉,探寻着别人的隐私。
赤金皱着眉回忆了半晌,才迟疑道:“反常倒也算不上,我们姑娘做事向来不爱循规蹈矩,不过那段时间她似乎偷偷练起了武道。”
“修炼武道?”
“嗯。”赤金点头,“姑娘常常几天不见人影,偶尔回来一次,夫人自然拦着不让走。姑娘孝顺,便会留宿一晚。可每每等夫人睡下,她便悄悄在院子里练功法。有一回还带回来一把极威风的长刀......”
好家伙,长刀!于樵吃惊今日这奴院真是来得太值了!
于樵细问了那长刀的模样,赤金说看得不真切,只记得刀柄与刀鞘是墨蓝的,刀身雪亮如银,很漂亮,看着就价值不菲。堂姐爱若珍宝,去跑商时都没舍得带,只佩了把常见的短刀。
没带去跑商,那便只能锁在那樟木箱中了。
能被堂姐如此珍视的刀,定非凡品,定是武师能用得上的——一把能承载原气的武具!
武具,尤其是刀剑利器,需得精心养护。武师习练武技,出招时必定带些杀伐戾气,原气这东西海纳百川,最喜欢吸纳人的各种情绪。若是不定期清除,武具的杀伐戾气太重,便会反噬,潜移默化地影响武师的性情。
而养护武具,为武具祛除戾气也需要专业的人来,还是个术师行当——净化师。
整个吕州,只有两家武具行有净化师,其中安平县只有一家,堂姐一定去过。于樵打算见完舅舅,下午就去一趟。?
她思考了一会,突然看向赤金:“若我买下你,你可愿意?”
【魂归故里】做完之前,她会经常调查堂姐生前的事,盼荷需要时刻跟在身边,宋妈妈与童叔要去经营铺面,她身边正缺一个在外头机灵办事的人。
从小一起长大的贴身下人多少有些像主子,赤金性子活泼热络,比盼荷更擅交际,是上佳人选。
周司记那边,想必也乐得再卖个顺水人情,顺便多留下五两银子。
本是低着头的赤金顿时抬起头,眼中瞬间燃起光彩,“四姑娘当真?可是于家......”她有些不信。
“不是于家,而是我。你的卖身契我收着,奴院的记录上买主也是我。”
“可......可是姑娘您的例银也不多。”
“原本是有些紧巴的。”于樵坦然一笑,半真半假道:“如今才知道,我娘的嫁妆里,倒也有些能生钱的铺面。”
赤金闻言,扑通一声重重跪下,眼眶霎时通红,“四姑娘!你是最重情重义的人了!我过去糊涂,还在三姑娘面前嚼过舌头,说您薄情……我真是瞎了眼!还是三姑娘慧眼识珠!”说着就要磕头。
啊?她还在堂姐面前说过这种话?
罢了,她也是为了堂姐好。
于樵起身扶住赤金,“好赤金,快起来,若是三姐知道你跪我,非得从地下跳出来敲我脑袋不可。”
“其实你说的对,过去的我总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若不是此次爹娘和堂姐遇到意外,我依旧会把他们对我的好视作理所应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