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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吕州风起(十三) 父亲对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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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巳时初刻,马车行至奴院门口。
各州官办奴院多设于偏僻坊巷,门庭低调,围墙很高。吕州城的奴院亦如此,只有简单一扇厚重的铁门,门旁的牌子也是铁制的,上面刻着“奴院”二字。
于樵与舅舅约定的是巳时四刻,舅舅这人喜欢推牌九,常常玩到深夜,无法早起,约定巳时四刻正合适。
她早来四刻钟,是打算先和宋妈妈与童叔聊聊。
于樵下车后,赶车的马夫便替于樵叩门,传达了来意。
于家的马夫向来机灵,能当小厮使,也算是人尽其才。
没多一会,一个三十出头,面容和善,自称“司记”的男人将于樵与盼荷迎进奴院大门。
“在下平日里在市令司手下办差,姓周。于四姑娘怎的在除夕亲自来我们奴院?真是来得不巧,若是平日,市令司大人都会亲自来接待的。”
这话听着像是客套。
奴院的“市令司”负责定期评估奴仆的“市价”,管理奴仆买卖,连掌管奴院的院判都要礼让三分,没道理来接待她一个未成年的女娃娃。
如果是曾祖父或是祖父派来采买奴仆的掌事,才有可能让市令司露上一面。
不过周司记作为市令司的代言人,亲自出面接待她,也算是很给面子了。寻常人家买卖一两个奴仆,通常由奴院的小吏经办,许是于家搬到吕州城新宅时,买新仆的“大手笔”,让奴院的人很是满意?
“采买下人的事,本不该我操心。实不相瞒,家父家母半月前意外亡故,他们身边贴身服侍的旧人,便依着家中旧例,遣回贵院了。”于樵面上浮起一丝无奈的笑,
“说来惭愧,于家祖上清贫,如今虽好了些,但一些省俭的老规矩却未能及时更改,负责采买的管事也不敢擅自做主,这才遣了回来……唉。”她轻叹一声。
“但我这做女儿的,不能任由爹娘的旧仆流落在外,今日来这一趟,是为将二人再次买下,将籍契转到我或者齐家的名下,待会我舅舅——齐家二爷也会来。”
昨日小吏带着人回来,在于宅发生事周司记肯定会知道。
他一副见惯世态的模样:“于四姑娘节哀。您年纪轻,见得少,吕州城里的高门大户,哪家没点古怪规矩?您家已经算不错的了。”
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唏嘘:“况且宋妈妈和小术童这两人我也熟识。他们跟的主子是真仁义,叫仆役跟着经商!奴院里有时短缺些药材,还得托他们的门路周转呢。”
这意思是,娘的生意,宋妈妈和童叔也插手了?
于樵跟着周司记绕过奴院大堂,来到一个挂着“问事房”牌匾的屋前。
这问事房的门面看着比奴院大门气派多了,一股混杂着多种药草的气味儿不断飘出。于樵下意识吸了吸鼻子。
周司记在一旁道:“菁草的气味是冲了些,但防疫确有奇效,奴院收容之人,多有贫民乞丐、流徙之民,不得不严加防备。我们这些当差的倒不打紧,若是不慎传给了前来采买的贵客,那才是罪过。”
到底是官办的地方,果然讲究。
于樵常在话本子里读到那些地下买卖奴隶的勾当,描绘得总是腌臜污秽,混乱不堪。但奴仆与奴隶不同,大衍律法严明,不容许“奴隶”的存在。
这奴院外面瞧着朴素了些,内里庭院却颇为敞亮,她一路行来,并未感到想象中的憋闷不适。院中护卫不少,神情肃穆但不显凶戾,看着只是维护秩序的公差,不是什么凶恶之徒。
若按父亲的话说,朝廷每年给这地方拨下的款项想必很足。
于樵曾好奇问过盼荷在录阳县奴院时的日子。盼荷八岁就被买来伺候她,记忆早已模糊,只说除了规矩森严些,倒也没受什么苛待。不过拉帮结派,打架欺凌的事倒时有发生。
进入问事房内,周司记招呼人奉上茶水,便转身去寻宋妈妈和小书童的奴籍记录。于樵没事干,便细细打量起这问事房。
问事房内两侧摆着一排桌案,每张桌案上都摞着厚厚的卷宗册簿,桌面被磨得油亮,显然使用日久。
她进来时,有两个小吏模样的人正伏案疾书,埋头于文牍之间,不过此刻已被周司记挥手打发走了。
左侧墙壁上悬挂着一幅装裱过的巨幅字框,最上头是醒目的四个大字“采买规矩”,下方则分条列项写明了验身、相看、定价、交银、过籍等一整套清晰流程。
最底下还有一行娟秀的小字,写着“愿你得偿所愿”。
于樵心中暗叹,州城里的奴院当真有排面,竟像衙门一样。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周司记拿着两张薄薄的契纸回来了。
“于四姑娘久等了。”
周司记将两张薄薄的契纸递到于樵面前,又从怀中取出十两银子,轻轻放在案上。
“按规矩,一等仆役每人收了五两银子作为‘归遣银’。但由于临近年关,且只过了一日,还未来得及正式办理入籍手续。”
他在于樵疑惑的目光中继续道:“因此严格说来,这两人还不算真正回到了奴院名下,我便做主办个转籍,将这两人直接从于家转到齐家或者你的名下,昨日的遣返文书权当作废。姑娘只需要代表于家签个字画个押就好,这十两银子便奉还姑娘了,不会有人深究。
什么意思?
于樵眨了眨眼,这是......反方向的“行贿”?
头回自个儿出门办事,就遇上不按规矩来的了,真是天下奇闻,竟有官府中人向平民“行贿”。
她身上有何可图的?
自踏入奴院,这周司记的热络就透着几分异样。本以为是冲着曾祖父的面子……如今看来,恐怕是冲着自己来的。
冲着她来的,那想必是和爹或娘有关系了。
心念电转间,于樵面上不动声色,只将银子轻轻推回周司记面前:“周大人无需担这风险,爹娘在时跟谁有往来,以后还是会继续有的。”
她不能担这不清不楚的人情和风险,更不想“代表于家”签字画押——谁知道这会不会又触发什么“突发事件”。
至于周司记会不会私下吞下这十两银子,就不是她的事儿了。
周司记目光一闪,迅速将那银子拢入袖中藏好,“不敢不敢,姑娘折煞在下了,哪是什么周大人,称我周司记就好。”
“我索性也直说了,方才提及那防疫的菁草,吕州冬日寒冷,夏天温度也不高,需求本不大。谁知去年阎州突然闹了场古怪的疫病,一个月不到便传到了吕州,寻常防疫的艾草作用甚微,只有菁草效用大......城中唯有于氏药铺囤有足量菁草。”
去年那场疫病于樵也印象很深,闹得很凶,于家也有几个人染了疫病,其中五弟于莳没能挺过来。
最后术道司和百业阁插手,迅速研制出治疗疫病的灵药方子,才得以控制。
而于氏也确实因为囤有大量菁草赚得盆满钵满。
“菁草有微毒,需伴蛇花佐着用,但伴蛇花价低,于氏药铺没囤伴蛇花,致使疫病初期伴蛇花的价格涨了近三倍,但你猜怎么着?”周司记一拍大腿。
“齐氏药铺有啊!”
于樵心头一震。
“奴院本已做好大出血的准备,但令堂厚道,伴蛇花没涨几个钱......”
那周司记灌了一大口茶水,很是感慨。
“不止这两味药,奴院孩子多,有个头疼脑热的是常事,且依照大衍律法,奴仆养在奴院期间,需定期服用强身健体的药。令堂供给我们的药,品质上乘,价格却极公道,多年来替奴院省下不少开销。”
“此前听闻令堂令尊的噩耗,我心痛之余,也忧心日后这药材采买之事。令尊在世时,虽不大掺和生意之事,但经常同人说:‘我家闺女,无论经商还是术道,样样出挑,将来必能承继我夫妇衣钵。’”
于樵内心尴尬。
这真不是她爹偏心她,说出的大话吗,术道她有些自信,但经商……她连账册都未正经翻过!好像这天下很多做爹娘的,都对自己的孩子有着迷一样的自信?
她今日算是对父亲有了新的认识。
“父亲这是夸大了。”于樵无奈笑笑。
周司记却一脸不认同。“于姑娘不必自谦,于兄生前从不说大话。此前我还有些担心……但今日姑娘亲自来安我的心,我的心里也就有底了。”
他心里有底了,于樵的心还在悬着。
她有些弄不明白,父亲好像在活着的时候,就十分自信地对外宣称,把娘的产业托付给她了?
但她什么都不知道啊……就连来这奴院,也是来赎宋妈妈与童叔的,和周司记聊上纯属歪打正着。
周司记可能是心情好了,话也变得多了,在于樵面前絮叨了许久。一会儿说:“宋妈妈和小术童跟着令堂经商多年,以他们积攒的身家,莫说赎身,盘下一间地段不错的铺面都绰绰有余。”
一会儿又半真半假地感叹:“若有令尊令堂那般的主子,便是辞了这差事,卖了身去当仆役,我也心甘情愿哪!”
都是屁话,真让他化身为奴,他肯定不愿意,于樵当乐子听了,听得倒也津津有味,知道不少爹娘在外为人处世的细节。
听起来,他们在外配合默契,远比在家中展现的融洽得多。而且听周司记的口气,似乎与父亲的关系更为熟稔。
没多一会,宋妈妈和童叔被一个小吏领了过来,那周司记也有眼色,将问事房留给三人,只说去外面等候齐二爷。
等周司记关上问事房的门,于樵直接开门见山,问宋妈妈与童叔两人:“你们可知娘与舅舅生意上的事?还有我爹……他究竟在其中做了什么?”
怎么听着一点也不像潜心修炼术道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