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吕州风起(十五) 不许说话! ...
-
周司记眉开眼笑地办了转籍文书后,巳时四刻也到了,齐二爷十分准时,在响彻奴院的敲钟声刚落下,就站在了问事房的门口。
于樵打量了一番齐二爷。
她的这位舅舅偏爱富商派头,即便冬日,也要在臃肿的棉衣外面套一件领口有刺绣的丝绸外衫。他腰间挂着一块油润锃亮的玉佩,袖口是故意卷着的,特意缝了精致的袖扣——为了推牌九方便。
齐二爷手里拿着两粒药丸,看到于樵就笑眯眯地递了过来,“拿着,现在就吃了。”
舅舅向来喜欢投喂她和弟弟,但投喂药丸还是头一回。
于樵茫然地接过药丸看了看,觉得眼熟,她凑近闻了闻,一股熟悉的药香钻入鼻腔,顿时惊喜道:“是娘经常给我吃的补药!”
这几年,她娘很少给她喝那些苦汤子,吃各种药丸的时候更多。眼前这颗药丸通体透着陈旧的粉色,药香四溢,她每月月初都要吃两颗,每次吃完都觉得十分舒适,疲惫扫空,耳聪目明。
本以为娘走了她便吃不到了。
于樵囫囵吞了药丸,苦得咧了咧嘴,看着齐二爷将赤金撵出问事房,反手关上大门。
“舅舅,这药丸哪儿买的?日后我让盼荷替我去买。”
齐二爷却闭着嘴不说话,坐到于樵旁边,在怀里摸索片刻,掏出了一个蛇皮袋,“哗啦”一声倒出各色的小药丸,滚满了桌面。
粉的、绿的、蓝的、红的、黑的……都是半个指甲盖大小。
于樵顿时惊住,她正要开口询问,齐二爷却闪电般竖起一根食指抵在嘴前,“嘘,不许说话。”
于樵:“?”
她看到自家舅舅眯着眼,侧耳凝神听着外面的声音。
于樵本想告诉他,外面没人偷听,谁知齐二爷却低声制止她:“我知道你们修术道的有点小手段,但你要记住,人外有人。”
确实是这么个理,于樵点了点头。
齐二爷还是不放心,他再次竖起食指,歪着头指了指于樵:“不许说话。”
于樵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点了点头。
齐二爷这才放心。
他埋首于药丸,动作麻利地将它们分成三拨:粉绿一堆,红黑一堆,蓝的单独一堆。嘴中念个不停:“粉的绿的归你。粉的,每月月初两颗;绿的,每次灵台被拓宽一层服一颗;蓝的,每周一颗。”
“红的黑的给槿儿。红的,每月月初两颗;黑的,每次修炼完功法服一颗;蓝的也是每周一颗。”
分拣完毕,他小心翼翼将药丸分装到三个蛇皮袋,抬头对上于樵古怪的目光,他讪讪一笑道:“嘿嘿,其实本来就是分开的,只是来的时候急,不小心把瓷瓶都摔碎了,混在了一起……”
于樵浑不在意地摇了摇头,指了指那个装着红黑药丸的袋子,又指了指自己。
齐二爷反应很快,他迟疑地打量于樵半晌,试探地问道:“你是说,你也要这个?你是想……”他比划了个挥拳的动作,“武道?”
于樵点了点头。
齐二爷立马双眼放光,笑得见牙不见眼,“哎呀,好事儿,我先前就总跟我姐提这个事儿,说你太弱了,跟个猫儿似的,就该练练,她还不同意。”
“后来倒是同意了,但又说你们于家学业逼得紧,你根本挤不出功夫,又痴迷那术道,等你突破了术道二境再跟你提……唉,可惜了。”
齐二爷不知想到什么,眼神飘忽了一瞬,随即他又回过神来,拧了拧鼻子,继续笑眯眯道:“总之,这件事儿我一百个支持,回头我就去拿这些丸子,嗯……正月初七吧,咱们望江楼见。”
望江楼,是吕州城有名的酒楼,齐二爷选这个地方没什么特别的意义,纯是因为隔壁的七赌坊便是他经常推牌九的地方。
于樵依旧不说话,点了一下头,拿出几张银票,试探着递了递。
虽不知道这些药丸子的具体品阶,但闻这药香气,定是放了灵植的灵药,价格应该不低。
齐二爷大手一挥挡了回去,“不用不用,你爹娘留下的底子,够用!”
于樵果断将银票揣回怀中。
“嘿,你倒是真不客气。”齐二爷又开心了,“也确实聪明,和你那个讨厌的爹一个样。是不是瞧见这些丸子,心里就猜了个七七八八了?”
于樵眨了眨眼,“嗯”了一声。
齐二爷便自顾自地讲了起来。
“不知道你们于家是怎么个事,但自古以来,暴富的家族多少都有点邪乎,许是背后有什么术道高手坐镇,或者供奉了什么山精野怪吧。”
“我姐自打进了于家就怪怪的……唉,也是你爹娘命不好,你和槿儿要想开些,别怨恨你曾祖父。”
“其实若没有于家,齐家可能早就被吃得一点儿都不剩了。而且借着于家的势,齐家这几年宽裕不少,尤其这两三年.....总之,于家的浑水,咱们尽量不趟,只管自己的生活就好,即使你们一无所有,齐家也养得起你们。”
于樵静静看了他片刻,突然道:“也不知道是谁在吊唁那日,抱着娘的棺椁哭得死去活来,直呼于家不干人事儿,大雪刨天撵人去跑商,誓要给我娘讨回公道。”
这话惊得齐二爷差点呛着茶水,他瞪圆了眼睛瞅着于樵,好半晌才憋出一句:“……不许说话!”
于樵乐了。
于家那邪物的底细,舅舅没有她清楚。哪些话可以说,哪些话不可以说,哪些话说出去比较“危险”,于樵心里大概是有数的。
但既然舅舅喜欢鬼鬼祟祟的,她直接配合就好了。
她用眼神示意舅舅继续。
齐二爷乐不出来了,他瞪着于樵道:“我姐之前说你从小就不听话,在外面都是装的,我原本还不信,如今倒好,还调侃起你舅舅我了!”
他转了转眼睛,话锋一转:“那些铺子的官契,想必你都瞧见了?”
于樵“嗯”了一声,拿出那几张官契。
齐二爷用大拇指指了指自己,咧嘴笑道:“上面内容写得明白,铺子是我的,本钱是我的,赚的银子也是我的。嘿,霸道吧?瞧见时有没有气着?”
于樵眨了眨眼,只是面带微笑地将官契整齐摊在桌面上。
“啧,跟你爹一个德行,没劲!”齐二爷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沉默片刻后,他叹息着,声音有些低沉,“不过……你爹也确实精明。你们家老爷子那些灵通的.....嗯.....‘消息’,可以带动很多行当,多亏了你爹……”
终于说到于樵最想知道的秘密了。她打断齐二爷,开口问道:“我爹怎么弄来的?”
齐二爷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她问的是“消息”怎么弄来的,他的表情很是疑惑,“这你怎么反倒来问我?你应该知道的呀。”
她应该知道?
房内突然安静下来,两人大眼瞪小眼地对视半天,齐二爷突然明白过来,抬手指着于樵道:“你不会是没看你爹给你留下的‘书’吧?他说了,办法给你留在‘书’里了,你一定能看到。那三本‘书’平日里还是放在我这保存的,前几日才被小术童取回去。”
于樵不由发呆,“我看了……但没看完。”
她昨日才拿到那三本宝典,只来得及学一本,这速度已经很快了。谁又能料到她爹把探听消息的方法放进里宝典里?既然方法在宝典里,那就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避客术》的作用,不只第一章开头说的那么简单。要么就是,她爹用文字或者纹刻,将方法藏在了其中一本宝典里。
“我回去一定仔细看,舅舅继续讲吧。”
齐二爷点头,“好,你爹办事向来稳妥,他说你能弄明白,那你就一定会弄明白……”
他话锋一转,“总之,只要‘消息’不断,我们乐得签下这些掩人耳目的……”他指了指桌面上的契纸。
“我们?”于樵听出来话外之音。
“是啊!”齐二爷的手指戳了戳契纸上“见证人”后头那几个名字,“不然你以为这些人好说话?”
他压低声音,“再说了,你们于家这几年横空出世,手里攥着那般多的‘消息’,若半点不漏出去喂喂旁人,你以为其他商行能坐得住?”
于樵哑然,难怪父亲那“锯嘴葫芦”般的德行,在外人缘却出奇的好。曾祖父的“神机妙算”,不仅滋养了齐家,竟也惠及了不少同行。
而且听起来,父亲此举,或许还为于家无形中消弭了一场潜在的联手打压?
齐二爷继续道:“你爹还特别谨慎,他不要钱,只接受以齐家的‘接济’:药材、补品、修炼耗材,连吃穿用度也不放过。甚至嘱咐我,灵药不要告诉他名字,修炼用的……也得悄悄地给。”
“真邪门,搞得我都有点神神叨叨的了,但不管怎么说,我是信他的。”
于樵心情复杂地看着齐二爷收好宋妈妈与童叔的籍契,带着二人离开了奴院。
临上马车,齐二爷从车窗探出头,用力挥了挥手:“外甥女,回见!舅舅信你,定能扛起这担子!”
言外之意,定能如她父亲一般,弄到于老太爷那“神机妙算”的消息。
挥别了舅舅,于樵领着盼荷和赤金上了自家马车。
她与舅舅聊的时间长,已到了午膳时间,于樵本想找个小店吃碗热汤面,奈何盼荷手里的几个油纸包一直散发诱人的香气。
“午膳就吃这些吧。”在于樵拍板下,三人分食了纸包里所有的点心熟食,于樵无视了盼荷眼神中的哀怨。
吃完“午膳”擦净了手,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马车也在这时转过一个街角,速度慢了下来。
于樵掀开晃动的车帘向外望去,街边是一家挂着“赵氏武具”招牌的铺子。
正是她此行的目的地,专卖武道修炼者兵器的铺子。
赵氏武具铺门口炉火正旺,一个赤着精壮上身,肌肉虬结的汉子,浑然不觉严寒,正抡着大锤,叮叮当当地敲打着一块烧红的铁胚,火星四溅。这是赵氏武具铺的“铸具师”。
几个路人裹紧衣衫匆匆而过,一切都寻常得很。然而,就在这一片寻常之中,于樵的目光猛地定住。
那铸具师身旁还站着一人。
鹅黄色棉裙,银鼠绒比甲,裙摆不随风动,目光空洞又似含着无限言语,她静静站在那里,与周遭格格不入。
又见面了,堂姐于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