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归人》予春风

41、尘缘（一） 他的名字就

　　“孤给你一个机会，昨日之事，孤可当作从未发生。”

　　九重天的青鸟飞过大殿的上空，清脆的啼叫唤醒这片天地的惺忪。
　　云层沐浴在阳光里，将九重天的路铺得暖烘烘且漫长。

　　尘照青跪在清冷的大殿中央，用那双倔强的眸子望着天帝，一字一句，铿锵有力道：“臣，自请辞去战神之名，只愿下界做一散仙。”

　　天帝天后：“……”

　　“你当真要气死孤？”天帝捏着眉心，跌坐在那把象征着无数地位与权力的座椅上，不愿再往下看。

　　天后在他的身旁轻拍着他的后背，助他顺气。

　　“臣可不入虚无，若有战事，召必归。”尘照青冷静地诉说着自己的诉求，“臣可卸岗不卸责，只在凡间时不担神仙的担子。臣知我界尚无下一个具备战神之任的人选。”

　　“所以，臣愿挑着担，条件是还我自由，还望君成全。”

　　天帝沉默地望着那几只青鸟飞过的轨迹。良久，他叹了口气，缓缓问：“你也觉得孤错了？”

　　闻言，天后的手一顿，她垂眸沉默地看着与自己长久共眠的人，那只放在他身后的手缓慢又悄无声息地抽了回来。

　　尘照青没有说话，但在高位的两人心里都明白了他的答案。

　　“一定要走吗？”天帝不死心地再问了一句。

　　尘照青那双深沉的眼睛，沉默地望着高坐天椅的苍凛。

　　答案不言而喻。

　　天帝朝他摆了摆手，撑着椅子的扶手，颤巍巍地站起，他头疼地揉着太阳穴，离开时脚步还踉跄了两下。

　　尘照青无声地俯身叩谢。

　　天后从那高位走下，那双与青主几乎如出一辙的眼睛，里面没有盛满忧愁的泪水。那身金白交织的华服裙摆扫到尘照青跟前，她微微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尘照青的肩膀，将人拉起后，格外珍重地轻拍他的手掌。

　　“自己一个人，多保重。”她抬眸对上尘照青的双眸，忽而轻轻笑了笑，“你的眼睛，很像你的母亲，只是……”

　　“只是她常年忧愁。”尘照青接过天后的话，向她颔首致礼。

　　天后替他理了理衣襟，没再多说什么。

　　“然后呢？”

　　明松雪撑着下巴听真阳神君真情流露地讲故事听得津津有味，尘照青在一旁十分从容地拉过他的手，往他手里塞了杯水：“喝水。”

　　“哎呀，一会儿一会儿，”明松雪将那杯水往前推了推，抓着尘照青的袖子撒娇，“你快继续说。”

　　“还能怎样？”尘照青无奈轻笑道，抬手温柔地揉了揉明松雪的发顶。

　　“如愿下山做了一介散仙，然后在一场意外中捡到了你，就把你拐回青鹭山谷做我的小徒弟了。”

　　真阳神君面露憾色，悻悻摇头：“这小子在见到你之前还会时不时向我们传递自身讯息，自从捡到你之后，这信是愈发少了，到现在是压根没有！”

　　“啊？他怎么这样。”明松雪佯装生气地替真阳神君抱不平，转头就恃宠而骄地靠上自家师父的肩膀，乐道，“可是怎么办呢，他将我一手拉扯到大唉~”

　　真阳神君：“……”

　　“他在下面一晃晃了多久？”明松雪回忆片刻后问，“我印象里他几乎都会和我在一起。”

　　“天上一天，地上一年，按照你们那边的时间推算，可能二十多年？”真阳神君摩挲着下巴，思考着，“当年……”

　　那天正值农历八月十五，如愿在人间行侠仗义做了两年散仙的尘照青，在临暨城的一处小店落脚。

　　他斜靠在窗前，看着长红的街上蜿蜒的游行队伍，眼底浮上一层笑意。

　　这两年他行走过很多地方，每个地方表达节日的庆祝皆有不同。这么看来，临暨这个地方对中秋节的庆祝方式便是灯会了。

　　好热闹。

　　尘照青轻笑一声，撑住窗沿，翻身一跃而下，红色的衣裳让他很好地随着人流掩入进这场来自凡间的热闹。

　　大街上女孩们穿着华丽，与闺中好友，亦或是至亲挚爱携手相伴与长街，她们的手上多提着一盏代表“月亮”的灯笼。

　　尘照青就这么一路从头逛到尾，从市井逛到住宅区，似要把这座虽不大但五脏俱全的富城逛个通透。

　　不知是否是福祸相依的说法，在这样一个象征着团圆与美满的日子里，眼前一看便知是富贵人家的府邸，由内冒起熊熊烈火。

　　大火汹涌地似要将这府邸吞没。

　　“救命啊！快跑啊！！！”
　　屋里头是撕心裂肺地呐喊。

　　“快来救人啊，走水啦！明知县被困里头了！！！”
　　屋外的街坊邻居提着水桶相拥而上。

　　尘照青一愣，飞身上到一处屋檐，藏匿在走水人家种的大树后，借着月光查看着屋里头的局势。

　　没救了。
　　他心想。

　　屋内已是烈火漫天，他所藏的这颗树也已有要燃之势，屋内众多仆从从水池里一盆一盆地舀水，企图去扑灭这场来势汹汹的大火。

　　可惜，浓烟滚滚，早已有几人因吸入大量浓烟，又体力透支摔倒在地，亦或是跌进种满荷花的池塘。

　　屋外的众人只能帮着抑制火势向外蔓延，大门从里锁住，根本无法打开，饶是有人想蛮力撞开，也顶不住这滚烫的温度。

　　金秋十月，尘照青的鼻尖还萦绕着浓浓的桂花香，他这才发现，这颗助自己掩藏的树，是一颗被人用心栽培的桂花树。

　　“呜哇——”清亮的孩子啼哭声让尘照青如梦初醒，他赶忙向下望去。

　　只见一位面色苍白，身形削弱的女子，披着淡蓝色的披风，怀中抱着一个看似三岁大的孩童，灰扑扑的一张小脸，被眼前突如其来的灾难吓得缩在母亲怀里哭。

　　“不怕不怕，娘在。”那女子拖着沉重的步伐，向那扇门走去，手轻轻拍打着怀中孩童的背，轻声安抚，“我们团圆宝宝最勇敢厉害了，不要怕，娘会保护你。”

　　人群之中突然跑出一位身形高瘦，腰间佩戴上等玉佩的男子，朝着女子猛地扑去。

　　“阿婵！”
　　“小心！”
　　男子与尘照青几乎同时喊出声。

　　下一秒，那女子身后的屋子像点燃了什么似的，突然从里炸开，滚烫的热浪一时之间向她奔去，凶猛如火蛇，将其一举吞没。

　　紧接着，男人痛苦的嘶吼声与女人惨烈的尖叫声一同传来。

　　尘照青一愣，手上下意识散发出去的灵力将那火蛇向后拖拽，露出了那对男女相拥的身影。

　　男人将女子紧紧护在身下，他一整块背后都被烈火烧得漆黑，鲜红的血液混杂流淌在一块块黑色的死皮下，不仔细看甚至无法看出那是人的鲜血。

　　女子背对着缩在男人怀中，止不住的颤抖，她将怀中的孩童搂得更紧，无助地哽咽出声：“好孩子不怕，娘在，爹在。”

　　“婵儿……”男人痛苦地松开她，用尽身上最后的力气将女人往前推了两步，“快带孩子走……别回头……”
　　“明郎……”那女子蹉跎着，不敢再往前。
　　“带孩子，”男人用力喘了最后一口气，颤巍巍地举起手指向大门，“走！”

　　女子怀中的孩子轻轻抬起手，胡乱拭去母亲脸上滚滚流淌的泪水。

　　他轻轻抱着自己母亲，软糯的声音轻轻响起：“阿娘，不哭不哭，团圆宝宝在。”

　　烈火烧至屋顶，尘照青面前的那颗桂花树被彻底点燃，他迫不得已只能翻身从屋檐上下来。
　　双脚这才刚沾上地儿，心软的尘照青眉心一皱，心一横，又一跃飞了上去。
　　他翻过高高的围墙，身轻如燕地落在府邸内。

　　第一个发现他的，是女人怀中的孩童。

　　他睁着懵懂的大眼睛，轻轻拉了拉母亲散乱的长发，冲着尘照青叫嚷：“哥哥，不进、来，跑。”

　　可怜那女子以为自己的孩子被吓傻了，赶忙侧过脸，抽出一只手去探他的额头：“没事，好孩子不怕，等娘带你出去，就给你做桂花糕……”

　　尘照青被火焰所笼罩，他望着那位女子，缓缓向前走了两步。

　　神不怕被火焰灼伤皮肤，亦不怕被火焰吞噬。
　　毕竟，火焰的存在见证着掌管此物种的神的诞生。

　　而在这万物同宗同源的世界，一般的火焰很少能危及到他们的生命，更何况是身经百战的战神青镜。

　　他走得慎重而缓慢。
　　女子的身子愈发弓起。

　　终于，尘照青走到了孩童面前。
　　女子扶着门框永远倒了下去。

　　一大一小隔着那女子沉默地相望。

　　孩童那张稚嫩的小脸满是烟尘，一句话还被这滚滚浓烟呛得断断续续，孩童捂着口鼻，肉呼呼的小手一张一张：“跑，哥哥，快，跑。”

　　尘照青深吸了口气，闭上眼。烈焰在他的身后疯狂撕咬，金色的灵力缓缓升起一道屏障，将孩童与烈火隔绝开来。

　　终于，他下定了某种决心，再睁开双眼时，眼底一片清明。

　　尘照青弯腰抱起坐在地上的孩童，将他的脑袋埋进自己肩膀，轻轻拍了拍：“没事，闭上眼睛睡吧。”

　　而后，一跃而上，带着孩子离开了这片烈焰的火海。

　　“你叫什么名字？”没亮灯的小店里，月光从外洒落，低下便是热闹的街巷。
　　仿佛刚才那滚烫的烈焰全是一场虚幻的梦。

　　尘照青替人擦洗干净，坐在床边看着他熟睡的脸庞，喃喃问出声：“你说，我会不会改了你的命数？”
　　“纭生不会骂我吧？”

　　突然，他眼角余光一瞥，瞥到了孩童脖子上被藏得很好的一枚长命锁。

　　他小心翼翼地将它拿出来，摸在手里还挺有分量，想必家中长辈尤其喜爱这小孩子，在不伤害孩子颈椎的范围内打了个纯金的长命锁。

　　那长命锁的背面，被人小心翼翼地一笔一划刻了个名字：明松雪。

　　“云日明松雪，溪山进晚风……”

　　尘照青轻轻一笑，抬手探了孩童的灵识，眼底难得的浮现出那抹与青主如出一辙般的温柔。

　　他轻声喃喃道：“确实一尘不染。”

　　是个深受家里宠爱，从小被保护、教养得很好很干净的小孩儿。

　　就像他的灵识，一抹纯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