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归人》予春风

4、福连村（二） 你居然站半

　　“安临，外面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啊师爷，突然就刮起了大风。”苏安临的声音从远处飘来，“我靠，沙子要漫过来了，结界！”

　　明松雪蹙了蹙眉，在尘照青的怀里不安地动了动。

　　“醒了？”尘照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明松雪迷糊间睁开一只眼，没看清目前的情形。

　　“怎么了？”他有些茫然地问道。

　　尘照青轻笑一声，将他扶起，揉了揉他的脑袋，简单解释道：“外面起了大风，将黄沙一并卷了过来，他们在设结界。”

　　“现在几时？”

　　“丑时三刻。”

　　“今夜这么多人，那帮装神弄鬼的家伙也敢来？”明松雪扫了眼位于阵眼中心的苏家长老，小声嘀咕，“那半吊子能行么。”

　　“行不行人家也坐上了一门长老的位置。”尘照青耸了耸肩，站了起来，明松雪能看到尘照青周身有灵力在运转，应该是在扫除身上的尘埃，那人朝他伸出手，问道，“不想去看看吗？”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搭上尘照青的手：“走。”

　　团子紧随他身后站起，走在他的右侧。

　　经过方才长老和小酒鬼的那一出，百姓们也陆陆续续醒过来不少。明松雪朝那人堆里粗略地扫了一眼，只见下午见到的小姑娘，此刻正窝在一位大娘怀里，睡得正香甜，周围的一切仿佛与她无关，只是她的助眠音。

　　大娘几乎在明松雪朝他们投去目光的第一时间便发觉，她抱着真儿微微转过身，有些惶恐又疑惑地看向明松雪。

　　“啊，抱歉，我只是想来看看孩子怎么样。”明松雪以为是自己吓到了人家，连忙道歉。

　　“二位莫要乱跑。”苏自闲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站在他们的身边冷淡开口，他朝真儿的方向瞥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你什么时候站这儿的？”明松雪愣了一下，反问，“你们不是要布结界吗，你怎么不去？”

　　“我一直在这。”

　　“胡说，我上来怎么没看见你？”

　　“你一门心思扑在那孩子身上，没注意到我也是正常。”苏自闲淡定解释。

　　明松雪一脸不信的样子，他“哼”了一声，转头去问尘照青：“他刚刚也在这儿吗？”

　　“啊？”看热闹看得正开心的某人突然被提问，一时没反应过来，遮着唇角的手还没来得及放下，尘照青看了眼苏自闲，犹豫两秒，果断回道，“不太清楚，我也没注意看。应该是……不在的吧？”

　　苏自闲：“……”

　　“先生你在说什么？”团子瞪着一双滚圆的眼睛，不解道，“他这么大个人在这里站了这么久，先生怎么会看不到？”

　　明松雪：“……”

　　尘照青木着脸沉默两秒，还是决定装傻装到底：“……我就是没看到。”

　　团子不服气地转过头，他不能理解为什么先生明明看到了还要说没看到这种很幼稚的谎，但他知道，如果连续两次否定主人的话，会让主人很没面子。

　　这点还是明松雪教他的。

　　所以在团子第一次提出质疑时，明松雪便知道尘照青看见了，他不仅看见了，还拿“没看见”来哄他。

　　这人怎么这么无聊。

　　明松雪默默在心里想。

　　过不了一会儿，外面狂风骤停，黄沙散去，空气中隐隐带着一股血腥和腐臭味儿。

　　“这又什么情况？”长老问道，“怎么会有血腥和腐臭味？除了这里，难道这村里还有其他活下来的人？”

　　“没，没有了！”抱着真儿的那位大娘立马喊道，“俺们村人口本就不多，家家户户皆相识，要是有人遗漏在外，怎会这么久还未有人发觉？”

　　长老顺着胡须，奇怪道：“那就奇怪了，你说外面没有活人，那这新鲜的血腥味儿是从何而来？”

　　明松雪朝尘照青得意地挑了挑眉，小声嘟囔：“我就说这半吊子不行吧，出了事只会问，出去看看不就行了。”

　　“外面情况尚且不知，先确认有无遗漏人员倒也无妨，”尘照青道，“万一门外此刻设有埋伏，就等着人出去呢？”

　　“你哪边的啊？”明松雪听了一通，不耐烦地用手肘拱了拱尘照青，“说到底不还是实力不行，要实力够强悍，害怕什么埋伏不埋伏的？”

　　苏自闲：“……”

　　现在的人说别人坏话前都不避着点人了吗？

　　他不动声色地将拳抵在唇边，轻轻咳了两声。那两人像才想起他还在旁边似的，愣了一下，一副“你怎么还在这”的模样。

　　明松雪有些尴尬地“呵呵”两声，往后退了两步，笑道：“抱歉。”

　　“我先出去看看吧。”

　　有人推开了那扇抵挡住黄沙的门，迈了出去。等明松雪转过头去寻说话的人，只看到一角白影。

　　门被关上，四周便寂静下来。大家不约而同地盯着那扇门看，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什么可怖的东西穿门而来。

　　“你不去帮他吗？”明松雪的声音在这样的环境下，倒也没觉得有多突兀，只是像流水般流过，没留下一点痕迹，“他不是你的朋友吗？”

　　“他不需要。”尘照青捏了捏面前人的后颈，笑道，“如果这点小忙都需要我去帮他，他大概也会觉得自己很没用。”

　　“他很厉害吗？”

　　“跟我比吗？”尘照青顿了会儿，满脸戏谑地佯装思考，看着这模样倒是认真，“那他还得再练个几千年。”

　　没个正形。

　　明松雪懒得再和他拌嘴，收回目光朝门边走去。

　　“后生，你去那里干什么？”身后传来苏家长老急切地呼叫，“那里危险，你快回来！”

　　团子连忙跟上明松雪的脚步，三步并作两步间，已然化成一只粉白相间的豹子形态。

　　“这……这是什么？！”百姓中有人惊恐地喊道。

　　明松雪闻声一回头，便看到快与他齐肩高的豹子。

　　……看来下次得好好教教他，不能顺便在外人面前露出原形了，老把人家吓着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我靠，哪里来的豹子？”苏安临将布阵的最后一个决念完，抬头便看到这诡异的一幕。

　　苏家较小的弟子早已被吓得瑟瑟发抖，还能站得住全靠剑支撑着罢了，胆子大的，看着犹犹豫豫鬼鬼祟祟，估摸着想上前来薅上一把，却碍于惧意，只敢远远看着，时刻提防豹子伤人。

　　光是仙家弟子就已经这样，更别说从未见过此等凶兽的百姓了。

　　他剑一提，二话不说利剑出鞘，朝着豹子刺去：“小小豹子，竟敢在此行凶恐吓。”

　　“铮——”

　　一阵清风卷着四周的尘埃，带着苏安临凭空旋转，那把出鞘的利剑被强制收入鞘，发出一道磨牙的铮鸣。

　　团子被这一剑吓了一跳，下意识朝明松雪身后窜去，缩成一团。

　　苏安临被摔下来时，几乎是下意识将剑鞘插进地里，在上面深深地留下长长的一道划痕。他愣了一下，猛地抬起头看向尘照青。

　　尘照青悠然自得地收回手，淡定理了理有些乱了的袖子。

　　目睹一切发生的长老：“……”

　　“哇……小猫？”带着惺忪睡意的嗓音在屋里甜甜地响起，所有人下意识循声看去，是窝在大娘怀里的真儿睡醒了，她朝明松雪的方向伸出两只小手，在空中胡乱挥舞，“真儿想摸摸小猫。”

　　“是豹子！”团子小心翼翼探出个脑袋，不服气地喊了声。

　　可惜他忘了自己现在是豹子形态，说出的话少了些童真稚嫩，多了份低沉粗犷的沙哑，实实在在把小姑娘吓哭了。

　　“抱歉。”明松雪向后摸了摸团子的脑袋，对着面前的百姓和仙门弟子行了一礼，解释道，“孩子在山上被我们宠惯了，还没太适应山下的生活，吓着大家了。”

　　“逐霄，过来。”尘照青朝团子招了招手，豹子立马飞机耳，小心翼翼去看明松雪的眼色，尘照青无奈笑道，“你看他做甚？我要真想罚你，他也护不住。”

　　明松雪没看他，团子呜咽两声，夹着尾巴朝尘照青走去。

　　“抱歉吓到各位，这是我之前在山上捡到的灵兽，性情顽皮，闹腾也些，本性不坏。”

　　尘照青说完，看向止住哭泣还在抽噎的真儿，向前走了几步，大娘吓得向后缩了一下，尘照青便止住了脚步。

　　他看着真儿笑着解释：“真儿，他叫逐霄，你要是不知道怎么叫也可以叫他团子。他是豹子，耳朵可以摸，不能再把他认错成小猫了啊，他也会伤心的。”

　　“唔……对不起。”真儿糯叽叽的声音懒懒地响起，她挣扎着从大娘怀里下来，歪歪扭扭地朝他们走来。

　　一瞬间，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真儿，别过去，危险！”大娘吓得脸色苍白，伸手就要去拉真儿。

　　“梅娘不怕，豹子哥哥很大方，他给我摸过小耳朵！”真儿朝团子的方向跌跌撞撞跑了几下，笑嘻嘻地回头对大娘喊。

　　团子低鸣一声，看着快跑到眼前来的小家伙，顺从地俯下身，低下头，任由小姑娘摸。

　　“想上去吗？”尘照青看着摸得不亦乐乎的小姑娘，笑问。

　　真儿一听，立马来了兴趣，她激动地仰起头，睁着亮晶晶的小眼睛，朝尘照青喊道：“可以吗！”

　　“当然可以。”尘照青蹲下身，淡淡地注视着真儿，而后勾起唇角，单手将她抱起，指了指明松雪，笑道，“但是现在不行，那个哥哥要出去了，他脚受了伤，团子得陪着。”

　　“外面那么危险，哥哥为什么要出去？”

　　“因为他不想再看到这个村里发生不幸了，而且……他需要为自己正名。”他似乎想起什么，顿了顿，有些无奈，“对呀，外面这么危险，他怎么还要出去。”

　　“可是我们没有给哥哥钱，哥哥也愿意帮助我们吗？”

　　“当然。”明松雪的声音从门边传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不是所有东西都能用金钱衡量的。”

　　“团子，走了。”

　　他转过身，拉开门，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团子立马跟上，从明松雪拉开的门缝里钻了出去。

　　“怎么在里面待了这么久？”一道含笑的声音随着呼啸声传来。

　　明松雪掀起眼皮循声看去。

　　那抹白色的身影隐匿于沙中，站在他对面的房檐上，就如天上那轮皎皎明月，高悬也自知。

　　那人缓缓开口：“我等你好久了，在寺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