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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福连村(三) 听霜真身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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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庙有什么?”明松雪下意识想飞身一跃,与澹月君一同前往。
他体内灵力刚运转至脚腕,脚尖向外一扭,准备几个助跑一跃而上,脚踝处便即刻传来细密的钝痛,痛得他一个没站稳,跪了下去。
团子立马上前将人拖住,朝澹月君发出警告的低吼。
“唉喂,小朋友你可别乱凶人啊。”澹月君从屋檐上一跃而下,凑到明松雪面前,仔细将人打量了一番,“还能站起来吗?”
他伸出手想扶住明松雪,哪知那人手刚搭上来,正准备借力站起,便又跌了下去。
明松雪:“……”
“呀,看来伤得还挺严重。”澹月君连忙抽回手,小声嘀咕,“你说你当年轻功练得多厉害,早知如此,当初何必自残双腿呢。”
明松雪闻言一愣。
轻功很厉害?自残双腿?
他?
未等他反应,嘴已经先行一步问出:“什么?”
那抹白衣身影好像有了一丝感情,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明松雪能听出这叹息里有着极淡的惋惜。
在惋惜他吗?
那人极快地对自己说了句“没事”,便立马扬起脖子冲屋里头喊:“喂——青镜,你家小孩儿刚想用轻功,伤着腿了,站不起来了,你……”
话还没说完,一股强大的灵力便携风而来,门被粗暴地推开。
明松雪刚看清尘照青的衣角,就被腾空抱起,置于团子背上,熟悉的属于尘照青的灵力潺潺而来,流至四肢百骸,将痛意一点点抚慰。
“那边发生了什么事?”他冷着脸问道。
“原来你在里面听得见啊。”澹月君勾起唇角,一副看戏模样。
“不是很清楚。”尘照青瞥了他一眼,“问你的话,答。”
“真小气。”澹月君将手里的扇子“啪”地一收,一改往日嬉皮笑脸的模样,正色道,“寺庙里不知为何出现了许多百姓的尸骨,看腐化情况……应该是下葬后又被挖出来扔在那了。我建议你最好带着那些还活着的百姓一起去看看,那里现在怨念极重,不知是扰了他们的清净,还是见到了杀他们之人。”
“这种情况为什么还要带着百姓一起去?”明松雪不解道。
一般仙门办事,遇到这种亡者怨念极重的情况,多会避开生人进行度化,以免亡灵执念过深而冲撞了生灵。
澹月君只是笑笑,随口解释了一句:“你去看了便知道了。”
尘照青抬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在他再一次抬手时,明松雪闭上眼,只感到天旋地转间,耳边伴有惊惧的呼喊,鼻尖的血腥和腐臭味也越发浓郁。
他睁开眼,已然到了寺庙。
与之一同来的,是屋内的众人。
他大致扫了一眼寺庙的情形,这间寺庙有些破旧,大概是这里百姓常年自在富饶,不太信服什么鬼神之说,才导致这里年久失修,略显破败。
在屋里的正前方立着一尊高大的神像,明松雪不屑地嗤了声。
尘照青看了一眼面前的尸山血海,深深抽了口气,在明松雪耳边喃喃道:“十年了,他们还是没舍得放过你。”
“他们是谁?”明松雪只觉得奇怪,怎么尘照青和澹月君说的话他是越来越听不懂了?
而尘照青只是含笑地看着他,捏了捏他的后颈,柔声哄着:“没关系,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明松雪盯着尘照青的眼睛看,可惜除了流转在他眸中的悲凉与心疼,他看不出尘照青那欲言又止的眼神还有什么意思了。
“这里……他们怎么会在这里?”带着真儿的那位大娘吓得失声尖叫。
明松雪侧头看去,百姓们的脸色都算不上好,苏家人的脸色可谓是黑到了极点。
“两位道友这是什么意思?”苏自闲率先提剑指向他们,话语间已满是怒火。
真儿不知看到了什么,胡乱地要朝死人堆里爬去,被大娘一把抱住,哭着搂进怀里。
明松雪看向澹月君,他还是不理解为什么一定要让尚存之人来到这,再一次目睹曾经亲密无间的邻里被搅了安宁,挖了出来。
那人笑了笑,轻轻抬起他那高贵的下巴,指向那死人堆:“还记得听霜吗?去看看。”
此话一出,苏家人几乎瞬间愣住。
对啊,这场灾祸起始于“听霜”,而罪魁祸首,就是明松雪。
明松雪当然还记得听霜,这个陪着他走了十几年江湖的“好友”,一起行侠仗义,一起看山川湖海。
一起……和某个人陪着他长大。
他的脑海里不知为何冒出了这句感想,他晃了晃脑袋,没深思下去。
现在最主要的,便是查出幕后真凶,还福连村一个安宁。
他凑上前去一一查看亡者的伤势,果真如在茶楼里小酒鬼他们所说,是被一柄通体寒霜的利剑所划破喉咙。
他蹙眉离得近些,血腥和腐臭味便愈发浓烈,刺激得他脑海里一直有个声音在拼命反抗,让他逃离。
他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仔细查看每道切口的伤势。
伤口周遭皆有寒霜遗留,尸体像是长时间浸在冰川中,寒凉刺骨,冒着丝丝冷气,饶是明松雪这种不畏寒的人都尚觉寒冷。
“这是……”他默然开口,接着是无尽的沉默。
他突然便明白了澹月君为什么要让尘照青带着百姓一起来了,这里每一个无辜逝去的人,怕是都和他脱不了干系。
这每道伤口,就连他咋一看都以为是听霜的杰作,更何况是根本不熟悉听霜的那些仙门弟子?
听霜有灵,可倚天而立,定乾坤,召暮雪,受天地之养,还万物以生。
它个性极强,只听令于它所认之人或武力极高之人。听霜认主明松雪,而在当今世上,远在明松雪武功之上的人少之又少,尘照青便算一个。
在人间历练时,明松雪很少会让听霜出鞘,一旦听霜出鞘,满城惊风雨。能跪倒在听霜利剑下的人,皆为罪大恶极之人。
明松雪阖上双眼开始细想,在他的记忆里,听霜出鞘有且仅有这么几次。
面对害得万千家庭支离破碎,上千道无辜生命就此陨落的任秦;痴迷长生并将此邪教大肆宣扬,引得信徒纷纷听信谗言自愿为他献出生命的张虚;以生杀为乐,造谣为趣,出口成章却凭一己之力,让满城女子找不到一个能容身之所的匡度。
以及……满山仙门弟子衣诀纷飞,仅有一人负甲立于他身前时,听霜出鞘,不是为保世间安宁,只为护一人。
“不是听霜。”明松雪淡淡说出口。
“你是哪门哪派的后生,你师父没好好教过你认听霜吗?这么明显的听霜留痕你看不到?”那长老变了脸色,看向明松雪的眼神里带着嫌恶。
苏安临下意识看向一直站在明松雪身后,淡淡看着那人的尘照青。
他刚尝过尘照青的本事,现在对他正忌惮着。
“仙长,”尘照青头也没回,淡淡开口,“你见过听霜吗?”
长老愣了一下,老实地摇头:“没有。”
“那你怎么就能确定这是听霜所为?”尘照青语气未变,始终含笑。
苏家长老一下被噎住,支支吾吾地不知该怎么回答。
“书上有写,听霜通体雪白,恰如冬日之雪,寒如北冥玄冰。剑未出鞘,遇事则鸣,剑若出鞘,气若霜雪,与明松雪人剑合一,气吞山河。”
苏自闲将剑收回,盯着他们说道。
“小鬼头,谁教你修练要死记硬背的?”明松雪从尸山里退回来,朝他挑了下眉,“这么片面。”
长老瞬间红了脸:“你!”
“哦,原来是你啊,那难怪。”明松雪不甚在意地甩了甩袖子,“听霜在人间出鞘有且只有四种情况,所对之人无不十恶不赦,剑下之人所伤也不全是割破喉咙。”
“这里的亡者伤势过于霸道,听霜剑气是以柔克刚的清冽之感。”明松雪解释道,“如果这是听霜所为,它根本不会长久地让尸骨像浸在冰川里寒冷,它最霸道的时候,是在人濒死之际,霜寒席卷全身,一点点熬,在意识消散之后,霜寒散尽。”
“哥哥,那里……味道难闻。”真儿对着明松雪发出抗议,她捂着鼻子哀怨,随即像是想到什么,睁着小眼睛指着那尸山,问道,“真儿的阿爹阿娘也在里面吗?”
“你阿爹阿娘?”明松雪愣道,他下意识看向抱着真儿的那位大娘,“这位大娘……?”
“梅娘是在我家邻里的大娘,不是真儿的娘亲哦,阿爹阿娘去照顾梅娘家的阿欢哥哥了。”真儿犹豫几番,小小的人儿从围在一块儿的人群里向明松雪走来。
明松雪看着小姑娘离自己越来越近,直到那身麹尘的沾了泥的下摆被一只满是尘土的小手轻轻拽住。
他低下头去,心脏钝痛。
真儿还是三四岁的孩子,浑身脏兮兮的,唯有那双眼睛,清澈而明亮,带着不谙世事的懵懂。
真儿看着自己黑黢黢的小手,见明松雪在看自己,“嗖”地一下把手缩回来,摆着手着急道:“对……对不起,哥哥,弄脏了你的衣服。”
那位大娘抖着腿从人群里跌跌撞撞地跑来,抱起地上的孩子,颤抖着声音暴露了她此刻的惶恐:“仙长莫怪,真儿她还小不懂事,弄脏了您的衣服。”
那位叫真儿的孩子茫然地要把手伸进嘴里,又被大娘赶忙抓住脆弱的手腕,制止了她的动作。
她有些委屈,开始对着明松雪撒泼:“哥哥,我想要阿爹阿娘,你能让他们回来吗……”
“她的父母……”他话没说完,有些无措地看向大娘。
大娘只是叹了口气,看向那堆尸骨,没一会儿便红了眼眶,她侧头擦去要夺眶而出的泪水,把真儿抱得更紧了些。
她哽咽着开口:“我与真儿她家是邻居,前些年我生了个儿子。没几年呢,邻家媳妇儿就生了真儿,这孩子生得水灵,我孩子对这个小娃娃喜欢得紧呐,三天两头就跑人家里去逗,这一来二去,我们两家便更是亲上加亲了。”
“这场祸事最先发生在我家,我男人没了,接着是邻家媳妇儿,那之后村里便陆续发生这种怪事。先是失踪,过了一个晚上,原本活生生的人便了无声息地躺在床上。大家怕家里孩子老人遇到什么意外,便约定好不管最后还剩下谁,老人便是剩下的所有人的长辈,孩子也是所有人的亲孩子。”
“现在我儿躺在那人堆里,与他爹和真儿的父母在一块儿,还望他爹能靠谱些,邻家夫妇愿意帮那粗人好生待我儿。只求他来生还愿与我这妇人续上母子情份,平安快活地长大吧。”
真儿在大娘怀里啼哭,嘴里还在嚷嚷着想爹娘。村里仅存的百姓在这段时间里受到的惊吓与委屈,在这一刻达到顶峰。
让那些面对逝去亲人尸骨的其他村民纷纷大起胆子,上前哀求:“仙长,求求您帮帮我们吧,我那可怜的孩子马上就要结良缘了啊。”
“仙长,我母亲一生勤劳善良,她本该好好享受晚年,不该惨死啊!”
“仙长仙长,我妻子、我妻子她品行纯良,腹中尚怀胎儿,眼见着马上到临盆的期限了,怎的就摊上这等祸事啊!”
他们看着那些曾亲密无间的亲人或朋友,有的全家惨死,有的可能还余下老人或小孩,壮年在这仅存的人群里少之又少,他们抱在一起,溃不成军,那些幸运的壮年只能安慰着这些老人小孩,独自担起这片溃烂的天。
明松雪看着这些无助祈求,拼命抓住一棵草不放的村民,心中百感交集。
他们是谣言的信徒,也是失去一切的可怜人。
恨吗?不。他们只是被仙门骗了。
委屈吗?当然。他救过那么多人,却背了上千年的骂名。
可他们也着实无辜,本来幸福美满的家庭一夜之间支离破碎,明松雪不敢想,他们是带着怎样的悲痛与绝望才向这不靠谱的苏家求助。
“现在知道该怎么做了吗?”澹月君倚靠在一根柱子上,淡淡地注视着他们。
“他们不该受此等屈辱。”尘照青笑看着他,说,“松鼠,不要让亡者苦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