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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旧事(三) 神仙不需要 ...


  •   九重天肃穆威严的军队压过半边天。

      为首者,乃九重天刚登临的小战神——尘照青。

      身上略显宽大的金色盔甲下,透着一双黝黑森然的眼睛,红色耳链被风吹得“叮铃”作响。他手持破山剑,金色的至纯灵力自手中倾泻而下,攀上剑心那条行云流水的黑色纹路。

      泛着金色光芒的破山剑第一次在众人面前显露真容,挥剑之间,颇有劈山之势、裂海之声。

      大气磅礴。

      “好久不见,”万古枯那方的队伍里,走出一道让尘照青熟悉的身影,那人扯着嘴角冲他打招呼,“小照青。”

      尘照青的眉头皱了皱。

      任芜哉比之前瘦了,眼窝更深,眼底下那团乌青越发浓郁。

      “长大了。”
      这是任芜哉与他再次相遇时,对他说的第二句话。

      甚至满眼欣慰和感慨。

      尘照青眸光一闪,手中利剑抬起。

      身后的众千兵卫腾云而上,一时间,金与黑交织,血雾在空中晕开。

      破山带着山风席卷而过,直挺挺刺向站在万古枯一众将领中的君王,他的杀父仇人,他曾经亲切的叔伯——任芜哉。

      “你的父母把你教得极好,”任芜哉侧身躲过那一剑,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可惜,年轻人容易冲动。”

      “少废话,当初是你执意下界,早该预想到这局面!”
      破山骤然变大,尘照青将它高高举起,朝着任芜哉的方向狠狠劈下。

      纹路顶端金光闪烁,破山由内而外地开始散发庞大的、具有极强侵略性的灵力。

      “主上!”有位年轻的小将领扑来,护住这关键时刻发愣的任芜哉。

      带有毒素的灵气让尘照青下意识蹙紧眉头,偏头躲开。

      “狗日的九重天,老子今儿不提着你的项上人头去向那天帝老儿送礼!”

      万古枯的兵器向来沾满了毒气,一支利箭就这么毫无防备地从尘照青的身后射来。

      “战神,小心!”
      “小照青!”

      任芜哉一把将身前的人推开,抬手想抓住尘照青的手腕,将他拖至自己身后。

      可惜,孤傲的少年不会给这样的机会。

      尘照青绣着金边的白色袖子被风所吹起,他冷冷地睨了任芜哉一眼,猛地向上抽手,破山横档于他面前。

      那支箭撞上破山,发出“滋啦”地声响,冒出缕缕墨绿的烟雾。

      “金甲军听令!”尘照青高声下令,“万古枯一根头发,也别想上我九重天地界!”
      破山离手,像方才朝尘照青射出毒箭的将领刺去。

      一剑封喉。

      “是!!!”

      一时间,金色盔甲的军队像打满了鸡血,面上容光焕发,对这位新上任的战神展示了无比的信任。

      “小照青。”
      任芜哉没看倒下的那位将领,反而在后面叫他。

      “任伯,我们之间的情分早已在你离开时便尽了。”尘照青微微侧头,眸中不含一丝情绪,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你的身上,还背着我父亲的命。”

      任芜哉:“……”

      那场战争只有经历过它的人方才知晓有多激烈。

      传说那天,新战神手持破山,像条不要命的疯狗在满是毒障的气流中横行。

      等真阳神君匆匆赶到九重天的大殿时,看到的便是尘照青穿着那身几乎不剩几块完好布料的盔甲,跪在冰冷的殿堂中央。

      他身上的伤口还在汩汩往外冒着鲜血,破山安静平稳地放在他的右手边,手指低落的鲜血快把那串符文染红。

      “天帝。”真阳神君胡乱向苍凛行了个礼,作势就要去扶尘照青,“怎的让孩子跪着。”

      “这里哪有孩子?”
      天帝高坐高台之上,懒懒地撑着脑袋,掀起一边眼皮看来:“这里不是只有孤,你和战神吗。”

      “战神”两个字,从他口中轻飘飘的出来,这让真阳神君一愣,随即不满地蹙眉。

      “天帝,他刚打了胜仗回来,还浑身是伤,再怎么样也得先让照青去治啊!”

      “你在教孤如何与自己的手下相处做事?”
      天帝依旧淡淡问道。

      这下真阳神君不说话了。

      尘照青垂在身侧的手蓦然攥紧,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空洞无神的双眼里染上决绝。

      “噗通”一声。
      尘照青转过头去,只见真阳神君挺直着腰板跪在他身旁,目不斜视地注视着前方。
      他半束的头发被吹得有些乱,却如此坚定又坦荡。

      天帝瞧见这动静,顿时来了趣味:“哦?今日真阳神君非要带走他了不成?”

      真阳神君依旧不卑不亢道:“他应该走。”
      “嫤迢若还在,天帝敢当着她的面说出这样一番话吗。”

      他看着苍凛的眼神里有一种情绪,这样的情绪尘照青在不知多久前的父亲身上看到过。

      当时他不理解神仙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情绪,现在他似乎看懂了。

      那是对信任的人一再失望后,还在垂死挣扎般重新相信他的挣扎,是拼上一切去赌一个好的结果,结果换来满门不幸的绝望和懊悔。

      就像人间的百姓满心欢喜地剥开一颗甜荔枝,却发现它的内里早已被虫子侵占时的崩溃,再慢慢演变成麻木的心如死灰。

      尘照青突然意识到,自己跟着母亲在照幽台日日观察朗镜的那些年,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将他养出了情绪。

      神仙不需要感情,但他尘照青有且享有过。

      天帝终还是放他和真阳神君离开了。离开大殿时,他看到了默默站在门边的天后,她的怀里是上好的疗伤药,正小心翼翼地瞧着他。

      他没说话,只是礼貌性地点了点头,便是向这位“姨母”问好。

      “青镜,”天后赶忙连声应好,将那一包疗伤药塞进他的怀里,时不时偷瞥他两眼,轻声叮嘱着,“天帝不是有意刁难你,阿姊不在,你更要照顾好自己。”

      尘照青装作没看到天后欲语先流泪的双眼,平静地再一点头。

      真阳神君将人拉到自己的炎阳殿,老婆子似的忙前忙后絮絮叨叨,生怕尘照青一个不如意直接回他那冷冰冰的战神府。

      “你说你也是倔,干嘛非得和天帝那家伙较劲,自己也落不着好,这伤加重了你也不会自己用灵力先自疗下。”

      他将天后给的伤药一点一点涂在尘照青的身上,继续道:“这段时间你也别回你那了,就在大伯这住下,不缺你堂堂战神一间屋,就你那冷冷清清的屋子,也没个人照应,一会儿再伤出个好歹来。”

      “小伤。”尘照青敛着眸子,一脸淡定平静。

      真阳神君可不干了。

      手上的药瓶“砰”地一下砸在桌子上,指着面前站起来才到自己肩膀的人张口就骂:

      “小伤?觉得自己修为高灵力强就能拿自己的身体去玩命儿?鹤远嫤迢要是知道他们的宝贝儿子是这么一个不爱惜自己的疯子,尘鹤远灵魂散成灰了都得寻遍天涯一点一点凑起来,回来骂完你再替你回前线!”

      然而,这慷慨激昂地一顿演讲,没有换来尘照青清明的双眼,反而迎来他茫然的疑惑。

      “任芜哉真的会杀了我父亲吗……?”他问。

      真阳神君:“……”

      “他们曾经不是很好的朋友吗?”

      真阳神君:“……”

      与那双空洞迷茫的双眼对视良久,真阳神君才轻轻叹出口气,他像小时候那样抚摸过尘照青的脑袋,轻声解释:“总会变的。”

      “就像曾经的苍凛也并不想做一个独霸专权的天帝。”

      真阳神君为他收拾好府内最大的屋子,走之前甚至还在不放心地嘱咐他早休休息,不要再大半夜爬起来偷偷练功。

      结果……

      “来了?”

      万古枯境界内,十里长街,灯火蜿蜒,喧闹非凡。
      门墙外明月高悬,荒草凄凄,一堵墙,隔绝出两个世界。

      任芜哉靠在入口隐晦的一角,被夜色所笼罩。他抱着剑眼里含笑地看着这位身着白色鎏金练功服的少年:“等你很久了,看来还是没想通。”

      “你今天说的那话是什么意思?”尘照青向后退了步,皱眉问道。

      任芜哉面色倏然一冷,警惕地环顾一圈四周,面上才松了一瞬,上前拉过尘照青的胳膊:“进来说,别在外面。”

      在万古枯最北之处,有一座孤寂繁华的建筑,这里外圈藤蔓缠绕,里头却隐隐冒出金黄的光辉。
      它面朝着月光,无声地盛开着。

      “这是……?”尘照青不自觉向那束金黄靠近,谁料这一靠近,那束金黄便亲昵地靠上,就像他们本为一体,格外亲近。

      任芜哉站在他的身后看着这一幕,哑声片刻,轻声道:“你给它取个名字吧?”

      “为什么。”

      “只有你有资格为它冠名。”

      “我是问,”尘照青转过身,脸色沉了下来,“我母亲的浮生花为什么会开在这?”

      “这也正是我所好奇的。”任芜哉挑了挑眉,“世间受到你母亲恩泽那日,万古枯便生出了浮生,起初只是零星几朵,但在昏暗无度的万古枯已是格外惹眼。”

      他顿了顿,将人拉到那从花束前,蹲下:“可它又不完全是浮生。这花平常是黑色的,只有在它开花时,才能看见它内里的金黄,开花时间很短,甚至每株的盛开时间节点都不相同且毫无规律。”

      尘照青一怔,连忙俯下身观察起这类神似浮生的花种。

      如任芜哉所说,就这一丛花里,“浮生”同根异态。

      战神府中的浮生,是自生长起,便带有青主身上那一脉相承的温和的灵力,由内而外地散发着金灿的光辉。

      它们长久地盛开在战神府各个优美又安静的角落,只有生长,没有落地结果的意味儿。直到青主以身献祭,它们才开始凋零消散,至此不复。

      如果要说二者的相同之处……
      大概是它们凋零落下的那瞬间,都有一颗金黄的,带着温和灵力的果实。
      只是一方消散了,一方扎进了肥沃的土壤里。

      “万古枯里照不进太阳吗?”
      尘照青抬手抚上那朵盛开的花瓣,头也不抬淡淡地问。
      任芜哉瞥了他一眼,回:“偶尔。”

      “那叫‘绪长溟’吧。”尘照青抬起头,嘴角勾起一丝笑,他道:
      “阳光会照到世间的每一道缝隙,祸乱终会清正,世间六合清朗。”

      到时,世间再无毁天灭地的忧愁。

      绪长溟将会迎来属于自己长久的光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旧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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