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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旧事(二) 青镜,心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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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终究还是失了本心。”
任芜哉轻叹了口气,不愿再就此事多言。
尘鹤远下意识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想宽慰似的拍拍他的手臂,却发现其实连自己都无法释怀。
任芜哉低头瞥了一眼尘鹤远那只手,笑了。
他轻轻凑上去,让那只手触碰到自己的臂膀,朝面前的人笑道:“按他现在这般独断专权,蛮横霸道的行为来看,我需下界组织一个能与之抗衡的组织。只怕日后相见,便是刀剑相向了。”
尘鹤远的那只手终于如愿地用力拍了拍任芜哉的胳膊,哪怕是万般不舍,他也知晓任芜哉此次的选择所谓为何。
他无法阻止,也不想。
于是,他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脸,试图装作不在意,像往日般大笑:“你要多保重!”
“你也是。”
任芜哉朝他笑道。
这天过后,这个世界上多了一个名为“万古枯”的地方。
最开始的那几千年,万古枯制约九重天的举措做得很好,一旦发觉苍凛有想发动战乱统收天下的想法,万古枯便会先一步向九重天发兵,让他们不得不把重心转移到他们身上。
于是久而久之,九重天与其余地方的矛盾逐渐演变成九重天与万古枯之间的矛盾。
除却天生没有灵力的凡人自成一派,其余的族民根据不同的理念分别站好了队。
由此,世间就此分为三界。
天界、人界、魔界。
尘照青不是没问过青主那日为何只是看着,不再多劝劝。
那时的青主只道:“人各有命,神仙也是。”
只是当时的尘照青还不太明白,但也没再多问,他知道母亲的话总有一定的道理。
于是,他拿着从天刑司取回的九天玄铁,将它一分为二,放于库房。
他开始频繁地进入十二门,愈发勤奋修炼,得空时便会出现在照幽台上,透过朗镜窥得人间一缕生机。每每轮月高悬,青主便会抱着他爱吃的点心靠在他的院落旁,静静地看着他舞枪弄剑。
“母亲,”尘照青一口一口往嘴里塞着东西,含糊地叫唤,“昨日纭生神女来了一趟,你不在。”
青主拍了拍他的后背,轻声道:“嗯,我一会儿找她。她昨日有说什么吗?”
“她说什么做好心理准备,多的再问,她便不愿说了。”尘照青懵懂地摇了摇脑袋,水汪汪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青主。
青主轻拍着尘照青后背的手陡然一顿,她面上那副悲鸣众生的表情终于裂开一条细纹,又很快恢复。
尘照青敏锐地捕捉到母亲的情绪,立马追问:“怎么了?”
“无碍。”
青主将他从朗镜旁拉起,带着他穿过一片由繁花织起的帘子,来到了十二门中的第二门——生门。
尘照青只感受到脚底在剧烈颤抖,青主握着他的手一紧,他下意识蹙起眉,向前挡在青主身前。
面前忽然传来阵阵热浪,他错愕一瞬,破山应召拔出,耳边金翅大鹏嘹亮的啼声响彻云霄。
尘照青抬眼去看,通体鎏金,每挥舞下翅膀身后便会留下很长一条鎏金光痕。
强大的光芒刺激得他下意识眯起双眼,青主的手在他眼前轻轻划过,像是为他覆上一层削弱光芒的屏障。
金翅大鹏仰天长啸,盘旋落于面前,向青主俯首:“吾主。”
青主微微点头,垂眼看向身边已及腰的儿子,淡声开口:
“吾儿照青,自幼天资过人,若日后他深陷泥泞,记得拉一把。”
这是尘照青第一次见到金翅大鹏,也是头次知晓自己的母亲便是这九重天上赫赫有名的金翅大鹏的主人。
他这才真切又迟钝地意识到,自己母亲所掌管的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力量。
那日过后,九重天战事不断,尘鹤远奉命领兵前去万古枯捉拿任芜哉。
青主与尘照青如往常一样,并肩站在送行队伍的最前端,天帝苍凛与天后站在中心,紧皱着一张脸,望着浩浩荡荡的天界队伍。
尘鹤远转过身来,将妻儿拥在怀中,他轻轻拍着青主单薄的后背,带着迷茫与决绝开口:“嫤迢,辛苦。”
青主只轻声回应:“保重。”
多年后,尘照青才明白这天母亲与父亲的对话。
不同往日的简单温馨的道别,这次拥抱的背后,承受着无数人的血与泪。
与其说是道别,不如说是诀别,是许有来生,再相遇。
九重天战神战死的消息传到照幽台时,尘照青正趴在朗镜上方,看着人间百态,青主坐在他的身边,眉眼间的哀愁凝得更深,那常年化不开的泪水终还是变成了汹涌的奔流。
真阳神君与纭生神女同步而来,俩人杵在照幽外侧,迟迟没敢进去。
“真阳,纭生。”
青主柔和的声音传来。
俩人抬头,那抹绛紫身影半隐在门后,青主半敛下眸,轻声道:“进来吧。”
尘照青站得笔直,沉默不语地站在青主的身侧,破山剑被他死死握在手中。
真阳神君不自觉抿了下唇,有些不忍再看这个倔强的小家伙,只能朝着青主缓缓开口:“嫤迢,天帝有令,鹤远战死,由照青子承父业,要求照青于两日后完成战神继位大典。”
照幽台上除却呼吸声,没人对此做出回应。
今日台前的花卉皆比以往蔫了些许,弯着腰肢摇摇欲坠。
良久,才听到青主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抬起头,那双盛泪的双眼里攀上决绝。
她看着纭生,说出的话飘渺如脚下的浮云,轻得没有重量。她问:“命定如此吗?”
纭生深深地看了母子俩一眼,闭上眼,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一般,向后猛退两步,行了个结结实实的礼。
这一礼,什么都没说,众人却什么都明白了。
尘照青牵过母亲的手,放在手心里轻轻地拍着。他小声安抚:“母亲,不怕。”
战神的继位大典办得仓促而简陋,那身不合身的衣裳穿在尘照青的身上,似有万般重,走向大殿的每一步路,都伴随着盔甲碰撞的闷响。
他们无法用年龄来计算衡量自身年岁,众人也只知九重天的新战神意气风发,灵光内蕴,颇有当年老战神率兵围剿万古枯的英姿。
天帝在大典结束后,独留尘照青于殿堂之中。他如慈父般轻拍他的肩,沉声托付:“小照青,孤赐你字为青镜,望你同你父母那样,心有明镜,照世间百态。”
“往后,九重天就要靠你了。”
尘照青垂眸,抽回自己的手,向后退了两步,向天帝行了大礼。
他郑重接过父亲的担子,揽过父亲的责任。
他道:“臣不辱命。”
“青儿。”
青主站在照幽台的花丛前,手里拿着一条红色的耳链。
那耳链上有一颗铃铛,被镂空的金色花朵包在中央,红色的流苏垂在青主的手侧。轻风一吹,铃铛碰到花壁,便发出空灵的声响。
“过来。”青主向他招了招手。
“母亲。”他稳步向前走去,拿在身侧的破山剑随着他的步伐,盛大耀眼的金光逐渐暗淡,威压消减,回归平静。
那朵花,他认出来了,是独在战神府生长的,与青主灵脉相连的神花——浮生。
青主抬手为尘照青别上那串耳链,看着快比她高的儿子,那双有着世间万物的眼里此刻只容得下这一人。
少年眉眼凛冽,红发带将他的长发高束,耳侧的铃铛“叮铃”作响,怎么看,都该是意气风发的肆意少年郎。
可他的嘴角是紧绷的。
“天帝赐你什么字?”青主问。
“青镜。”尘照青答,“心有明镜,辨世间百态之意。”
“心有明镜,照世间百态……”青主若有所思地轻声复述了一遍,不屑地嗤笑一声。
她扶住尘照青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对他道:“镜亦可扭曲,照不出万物之态,你当坚守心中信念,不被他人蛊惑,那片镜面才叫清。”
尘照青看着母亲眼中自己的倒影,仿佛看到了还是孩童时期热烈灿烂的自己。
他一时哑声:“青儿明白。”
“青儿。”
青主爱惜地拂过他高束的长发,拂过那串小巧却大气的红色耳链,看着那张和尘鹤远极像的脸,她忽地笑了。
她似是明白了什么,笑看着他解释:“这串耳链里有我与鹤远的部分灵力,在必要时能护下你。”
“青儿,大胆去吧,我们都在你的身后。”
护你,爱你。
铃铛在空中发出一声脆响,尘照青被母亲拥入怀抱。
从那之后,天上那位年轻的战神大人,经常不苟言笑地以一身白金出没九重天各地,耳上那只红色耳链时不时发出几声轻响,很快便又安静下去。
照幽台的花卉日渐凋零,藤蔓缠上生锈的铁门,攀上厚重的外墙。
天后不是没有去劝过她的姐姐,只是每次还未到门边,藤蔓便抗拒地发出“呲呲”声。
只有每每尘照青靠近时,那扇铁门才会向外打开。
青主会坐在朗镜边上看着他,母子相见时,也只是简单的寒暄两句,便看回朗镜中的万象。
再到后来,战神府中的浮生消散,照幽台的藤蔓连着大片花丛短暂地充满活力后又迅速枯萎,死寂一片的土壤中央长出了一棵繁茂的大树。
这树周身氤氲着丰富的灵气,风扫过时,那叶如浪般在哭泣。
那一年开始,天地间万物似乎得到了更好的滋养。花开得更盛,动物更有活力,就连人们的面上,几乎都透着红。
没有人准确地说发生了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变化所为何意。
天后开始对尘照青愈发疼惜,而尘照青只在事情发生的那天傍晚,提着一壶酒,带上了破山剑,在照幽台的那棵树旁,练了一晚上的功。
第二天,面对来送行的队伍,他冷淡地回头扫了一圈,只是把手中的破山剑握得更紧几分。
“出发!”